逍遥布衣 第404章 淬火成锋2

二月初七，云州黑石山下。

兀术部首领托雷的牛皮大帐前，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紧绷。北疆郡王赵恒的使者——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官，正襟危坐，身后是八名顶盔掼甲、手按刀柄的王府亲卫。托雷坐在主位，脸色变换不定，下方坐着几位部落长老，目光在汉使和帐外隐约可见的、堆积如山的礼物（林逸所赠及后续马文升补送）之间逡巡。

“托雷首领，”绯袍文官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曹振彪伏诛，叛乱已平。我奉郡王爷之命，最后问一次：被贵部收留的汉人工匠，何时可以归还？郡王爷承诺，只要匠人平安归来，此前贵部与曹振彪、鬼手刘之往来，概不追究。且滁州边市，可特准贵部优先贸易盐铁茶布，岁贡减免三成。此乃皇恩浩荡，亦是郡王爷顾念边境安宁之善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然，若贵部执意扣留我朝子民，形同劫掠。郡王爷麾下三万精骑已至滁州，马指挥使亦枕戈待旦。届时，恐非互市之利，而是刀兵之祸了。何去何从，请首领速决。”

软硬兼施，恩威并济。托雷额角见汗。赵恒大军压境是真，林逸送来的精良军械更是让他心悸——对方不仅能造，更舍得给，这背后的实力和决心深不可测。马文升虽然令人讨厌，但如今也低头补送了厚礼。而曹振彪已死，“影子”派来的人神出鬼没，更不可信。

他看了一眼帐外那些眼巴巴望着这里的部落勇士和牧民，他们需要盐，需要铁，需要安定的交易环境，而不是战争。

“罢了！”托雷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我兀术部，愿与朝廷永结盟好！工匠就在后山营地，一共七人，俱都完好！贵使可即刻派人查验，若无误，今日便交割！”

“首领明鉴。”绯袍文官起身，拱手为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郡王爷必不负今日之约。”

当日午后，七名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倔强的匠人，被带到了赵恒设在黑石山前线的临时营寨。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正是柳乘风之前打听到的胡姓匠人。他们本以为又将被转卖或奴役，个个沉默戒备。

赵恒亲自出帐相见。他没有穿王袍，只着一身普通的将领常服，走到胡老匠人面前，深深一揖：“胡师傅，诸位师傅，让你们受苦了。本王赵恒，奉旨总督北疆，现已扫平叛逆。特来迎诸位归家。”

胡老匠人愣住，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却态度诚恳的王爷，又看看周围军容严整、却对他们并无恶意的兵卒，眼圈渐渐红了。“王爷……我们……我们还能回家？”

“能！”赵恒斩钉截铁，“不仅回家，若诸位愿意，本王在北疆新建的匠作营，正缺似诸位这般的大才！薪资待遇，必从优厚！若想回原籍，本王也派人护送，发放盘缠，绝无阻拦！”

自由选择，厚待有加。这与之前被扣押、被交易的处境，简直是天壤之别。几位匠人面面相觑，最终目光都看向胡老匠人。

胡老匠人颤抖着跪下：“小老儿胡栓，叩谢王爷大恩！我等……愿为王爷效力，以报救命之恩，更愿……以这身手艺，为边关将士尽一份力！”他身后六人也齐齐跪下。

他们都是从西军匠营被排挤、被迫害，甚至被当作货物贩卖的苦命人，何曾受过这般礼遇和尊重？赵恒的诚意和北疆的需要，让他们看到了重拾手艺、安身立命甚至光耀门楣的希望。

赵恒大喜，亲自扶起众人：“好！好！得诸位师傅相助，乃北疆将士之福！来人，带诸位师傅下去沐浴更衣，准备酒饭，好生款待！”

安置好匠人，赵恒回到中军大帐，李文璧已等候在此。

“王爷，黑石山矿脉详图，也已从托雷处取得。”李文璧呈上图卷，“托雷还算识相，未敢藏私。此图所载矿点，尤其是高岭土矿，储量颇丰，品质上乘。”

赵恒展开图卷，仔细查看，眼中精光闪烁：“好！矿图、匠人俱得，此役大获全胜！立刻派人按图勘测，准备开采。高岭土优先供应宣州林逸那边，他需要此物提升炉温。其余矿藏，就地筹建官营矿场，由胡师傅他们主持。”

“王爷，还有一事。”李文璧低声道，“‘影子’派去接触托雷的人，在工匠交接前试图潜入营地灭口，被我们埋伏的人擒获两人，毙三人。擒获者已服毒自尽，未留活口。但看其身手和装备，确是狼头精锐无疑。他们如此急于灭口，恐怕那些匠人掌握的秘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赵恒神色一凛：“加强戒备，务必确保胡师傅他们安全。另外，传令各地，继续严查狼头余孽。骆思恭那边，也该收到高谅的供词了吧？朝中清洗之后，这些阴沟里的老鼠，也该彻底清一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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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霆峪，精工坊。

巨大的水力锻锤正以稳定的节奏起落，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地面微微震颤。通红的钢坯在锻打下火星四溅，逐渐延伸、变薄，呈现出一种流水般的纹理。空气中弥漫着灼热金属和煤炭的特殊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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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逍遥布衣请大家收藏：()逍遥布衣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逸、姚老匠人、北疆来的胡师傅（他已决定留下，并带来了两名愿意同来的年轻匠人），以及几位核心铁匠，围在锻锤旁，全神贯注。

经过数日调试，第三号高炉（使用胡师傅建议的局部强化耐火工艺和改良鼓风）成功产出第一炉符合“灌钢”要求的高碳铁水。此刻正在锻打的，便是以此铁水为基，尝试“百炼”工艺的试制品。

“停！”胡师傅忽然喝道，他俯身仔细查看锻打中的钢坯截面，又用手指感受其温度，“可以了！淬火！”

烧得白亮的钢坯被迅速夹起，浸入一旁早已备好的、温度特定的油槽中。

“嗤——！”

剧烈的汽化声伴随着青烟升腾。待钢坯冷却取出，用砂石打磨光亮后，胡师傅将其固定，取过一柄沉重的铁锤，示意众人退开，然后运足力气，狠狠砸下！

“铛——！”

一声清越无比、悠长不绝的震鸣响起，仿佛龙吟！钢条剧烈颤动，却并未断裂，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好！”姚老匠人激动地胡子都在抖，“声如龙吟，坚韧不折！此钢之质，已近传说中的‘宝刃’胚材！”

胡师傅也长舒一口气，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林公子，幸不辱命！以此钢为骨，配以合适的淬火回火工艺，打造刀剑枪矛，其锋利坚韧，远超寻常军械！若用于弩机关键部件，其寿命和威力，亦可大增！”

林逸接过那根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钢条，感受着手中沉甸甸的分量和内蕴的强悍，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从改良耐火砖，到提升炉温，再到获得优质矿图和高水平匠人，一步步攻克难关，终于掌握了批量生产优质钢材的核心技术！这不仅仅是技术的突破，更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甚至撬动格局的底气所在！

“胡师傅，姚师傅，诸位，辛苦了！”林逸郑重道，“此钢方成，命名为‘雷纹钢’。立刻总结工艺，制定标准，开始小批量试产！优先用于新式强弩的核心弩臂、齿轮，以及将领佩刀、精锐长枪矛头！”

他看向胡师傅：“胡师傅，您老见识广博，除了刀兵，可能设想，以此钢锻造更厚实的板材，用于甲胄或……其他防御工事？”

胡师傅眼睛一亮：“公子是说……板甲？甚至……车盾、城防构件？以此钢之韧，若工艺得当，厚度可减而防御不减，重量大轻！只是耗料颇巨，锻造亦难。”

“不怕耗料，不怕难。”林逸斩钉截铁，“我们需要最好的防御，也需要最利的攻击。雷霆峪，就是要做别人做不到、不敢做之事！胡师傅，您和姚师傅牵头，成立‘百炼组’，专攻‘雷纹钢’的各类应用。需要什么，尽管提！”

“是！”两位老师傅和其他匠人齐齐应声，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对于匠人而言，能亲手锻造出传世神兵利器，便是最高的追求和荣耀。

离开精工坊，林逸登上指挥塔楼。峡谷内依旧忙碌，但经过前次夜袭的淬炼，整个峪内的警戒和动员体系更加高效，工匠和护卫们的神情中，除了专注，更多了一份经历过血火考验后的沉稳和自信。

柳乘风拄着拐杖（腿伤未愈）走来，低声道：“公子，审讯有结果了。那批杀手，是‘影子’通过潜伏在漕帮的内线，摸到了我们运输队的痕迹，又买通了宣州城外一个猎户带路，才找到大致方位。他们原本计划是制造混乱，趁乱潜入核心区，绑架或刺杀您，并尽可能破坏高炉和图纸。被俘的两人受刑不过，招供说‘影子’似乎对您手中的火器草图和高岭土矿图志在必得，认为那关系到某种‘大计’。”

“大计……”林逸冷笑，“无非是颠覆江山、牟取暴利的野心罢了。高谅倒了，他们还不死心。看来，不把‘影子’和他背后的网络连根拔起，我们永无宁日。”

“公子，接下来我们……”

“以静制动，继续壮大。”林逸望着北方，“赵恒王爷已平定云州，得了匠人和矿图，北疆局势将稳。朝中清洗阉党，骆思恭权柄更重。我们的外部环境，暂时向好。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便是利用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将雷霆峪真正打造成铁桶一般，并全力产出‘雷纹钢’军械。同时，”他目光锐利，“让风影卫的眼睛，看得更远，盯得更紧。‘影子’一定会再出手，我们要在他出手之前，先找到他！”

柳乘风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明轩快步走来，呈上一封信：“公子，北疆郡王府，六百里加急。”

林逸拆开，是赵恒亲笔。信中先告知已平安接收匠人和矿图，并对林逸之前提供的线索和协助再次致谢。接着，话锋一转，提及陛下对云州平叛及揭露阉党之功已有封赏之意，让林逸早做准备。最后，委婉提出，希望雷霆峪能尽快提供一批“雷纹钢”试制的军械样品，送往北疆，一则测试性能，二则……或许能在陛下面前，为林逸和神机坊，再添一份沉甸甸的功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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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逍遥布衣请大家收藏：()逍遥布衣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陛下封赏……样品……”林逸收起信，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皇权如天，赏罚难测。这既是机遇，更是考验。而赵恒索要样品，既是实际需要，恐怕也有借此将他和雷霆峪更紧密地绑在北疆战车上的意图。

但他并不抗拒。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

“回信郡王爷，样品正在加紧制备，月内必可送达。至于封赏……雷霆峪上下，但凭陛下与王爷安排。”林逸对明轩道，“另外，准备一批上好的‘雷纹钢’试制品，以及我们改良后的弩机、板甲样品，单独封装。待北疆样品送出时，一并秘密准备一份，我有他用。”

“公子，这是……”柳乘风疑惑。

“给骆思恭的‘谢礼’，也是……‘敲门砖’。”林逸目光深远，“雷霆峪需要朝廷的认可，也需要锦衣卫的‘关照’。有些路，光靠郡王爷，还不够稳。”

他转身，俯瞰着峡谷中蒸腾的烟火和辛勤的身影。经过云州风波、夜袭淬炼、技术突破，如今的雷霆峪，已不再是那个躲在山中偷偷发展的秘密工坊。

它已淬火成钢，初露锋芒。

是时候，让天下人都看到，这江南群山之中，孕育着怎样的雷霆之力了。

第三卷的烽火与锻造，于此，渐近尾声。而一个以钢铁与技术为基石的新纪元，正随着那清越的“龙吟”之声，悄然拉开序幕。

（第四百零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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