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布衣 第390章 迷雾更深

细雪无声地落在“醉仙居”的青瓦和邻近建筑的屋顶上，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柳乘风伏在冰冷的屋脊后，千里镜的视野里，二楼那扇窗的厚帘纹丝不动，只有昏黄的光晕透出，仿佛一只沉默的眼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亥时三刻了。雅间内的人还未出来，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响动传来。但城北老砖窑被云州卫所官兵接管的讯息，像一块冰碴子梗在柳乘风心头，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鬼手刘的靠山，竟然是云州卫所？还是说，卫所也参与了这批“硬货”的交易，甚至就是幕后之一？那么，此刻与鬼手刘在雅间密谈的“贵客”，会不会就是卫所的某位军官？那位神秘的“扳指人”，又在这场交易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柳乘风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保持着绝对的静止和专注。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躁。

又过了约一刻钟，雅间的门终于开了。先出来的是鬼手刘，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圆滑而略显谄媚的笑容，侧身引路。紧接着，那个披着黑色大氅、戴着风帽的“贵客”走了出来。下楼时，一阵穿堂风吹过，稍稍掀起了风帽的一角，千里镜的视野里，柳乘风捕捉到了一张侧脸——国字脸，浓眉，下颌线条硬朗，左脸颊靠近耳根处，似乎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

这张脸……柳乘风瞳孔微缩。他迅速在记忆中搜索。临行前，林逸曾让他熟记北疆及附近边镇一些重要将官的大致样貌特征，虽然大多只有文字描述或模糊画像，但此人的国字脸和脸上疤痕，似乎与资料中某个人物隐隐对应……云州卫指挥同知，曹振彪？

据闻此人勇武过人，但性情粗豪，贪财好酒，在卫所内与指挥使关系不睦。他怎么会深夜密会鬼手刘？

“贵客”在鬼手刘的恭送下，带着随从迅速从侧门离开，消失在飘雪的街道中。鬼手刘在门口站了片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和狠厉的神情，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低声对身边心腹吩咐了几句，也匆匆离去。

柳乘风打了个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撤离观察点，回到马市边缘的帐篷。

“头儿，老砖窑那边有新情况。”先一步回来的阿猛急切道，“那几辆大车进去后不久，又有一小队人骑马赶到，直接进了窑洞。虽然都穿着便装，但骑马姿势和腰间鼓囊囊的，绝对是军伍中人，而且很可能是军官。他们在里面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脸色都不太好看，上马就往云州城方向跑，看样子挺急。”

军官查看货物？出来时脸色难看？柳乘风迅速将两边信息结合起来：曹振彪（疑似）与鬼手刘密谈，随后有军官去老砖窑查看货物，结果似乎不满意或者发现了问题？

“有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柳乘风问。

阿猛摇头：“离得太远，听不清。不过他们出来时，领头那个骂了一句，顺风飘来几个字，好像是‘……对不上数’、‘糊弄鬼呢’……”

对不上数？糊弄鬼？难道鬼手刘在货物的数量或质量上做了手脚，惹怒了背后的军方买家？

“还有，”另一名负责监视鬼手刘日常行踪的风影卫补充道，“鬼手刘今天白天，派了好几拨人去狄人部落那边，好像是在催促什么。其中一个狄人翻译回来时，脸色发白，跟鬼手刘汇报时声音都在抖，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看手势，像是……在说‘东西没了’或者‘人不见了’。”

东西没了？人不见了？是指那批“好铁”和“匠奴”出了问题？

所有线索碎片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鬼手刘手中那批备受各方关注的“硬货”，很可能出现了重大变故！要么是数量短缺，要么是质量不符，要么是……最关键的部分（比如匠奴或核心材料）丢失了！这才引得背后的军方买家（曹振彪？）亲自出面施压，并派人查验，结果更加不满。

“年关大市”在即，鬼手刘若交不出承诺的货，或者货不对板，不仅要面对买家的怒火，更可能失信于整个马市，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头儿，我们怎么办？”手下问道，“还要盯着大市吗？”

柳乘风沉吟。鬼手刘的货物出了问题，意味着“年关大市”的竞拍可能生变，甚至取消。但这也可能是一个机会——各方势力因变故而产生的混乱和下一步动作，或许更能暴露他们的真实意图和关联。尤其是那个“扳指人”，他是否也知晓变故？会如何反应？

“继续盯。”柳乘风决断道，“重点调整：第一，盯紧鬼手刘和他所有心腹的动向，看他们如何应对危机，与哪些人紧急接触。第二，那个‘扳指人’，他一定会关注此事，设法找到他。第三，云州卫所，特别是曹振彪那边的动静，也要留意。但要加倍小心，现在各方神经都绷紧了，稍有差错就可能引火烧身。”

他取出纸笔，就着昏暗的油灯，将今夜所见所闻及分析，用密语快速书写，准备发回宣州。同时，他也需要向林逸请示下一步方略，尤其是是否需要介入或利用这场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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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柳乘风密信送出的同时，宣州，雷霆峪。

深夜的林逸并未安寝，他正在主帐中与苏婉清、韩石头等人商议开春后的扩建计划。明轩从宣州城匆匆赶来，带来了两封信。

一封是沈青璃从江州发来的，信中提及，那几个疑似狼头余孽的生面孔，在码头盘桓数日后，突然于两日前乘船离开，方向似乎是溯江而上，往荆州、襄阳方向去了。他们似乎在追踪一批从江南运出的“特殊药材”（暗指硝石等），但具体目的不明。

另一封，则是杜明远派人暗中送来的。信很简短，只有一句话：“闻云州边军异动，马市恐生变，慎之。”

林逸看着这两封信，眉头紧锁。狼头余孽北上追踪原料，杜明远示警云州有变……这都与他派柳乘风前往云州的行动隐隐呼应。云州那边，果然出事了。

“夫君，柳教头那边……”苏婉清担忧道。

“再等等柳兄的消息。”林逸沉声道，“云州情势复杂，我们鞭长莫及，贸然行动反而不美。相信柳兄的判断和应变能力。”话虽如此，他心中那份不安却在扩散。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迅疾的脚步声，一名风影卫带着一身寒气闯入，双手呈上一支细小的铜管：“公子，云州，柳头儿，一级密码急件！”

林逸精神一振，立刻接过，验明封记后取出密信，快速译读。帐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色。

柳乘风的信，详细报告了今夜“醉仙居”密会、老砖窑被卫所接管、货物疑似出问题、以及曹振彪（疑似）牵扯其中的情况。

“云州卫所……曹振彪……货物变故……”林逸低声重复，眼中寒光闪动。事情果然比他预想的更复杂，已经直接牵扯到边镇卫所的中高级军官！鬼手刘的货物出了问题，背后买家（很可能是曹振彪代表的军方势力）不满，而“扳指人”代表的狼头势力也在暗中窥伺……

这潭水，太深，也太浑了。

“回信柳乘风。”林逸几乎没有犹豫，提笔疾书，“第一，暂停对‘鬼手刘’货物的直接追查，避免与云州卫所发生正面冲突。第二，首要目标转为全力追查‘扳指人’及其在云州的落脚点、接触网。此人可能是连接狼头势力与边镇内鬼的关键。第三，设法查清曹振彪在云州卫所内的对头或不满者，或可利用其内部矛盾。第四，若‘年关大市’生变，可视情况接触那些可能对我们有用的‘匠奴’，但前提是绝对安全，且不暴露身份。一切行动，以保全自身为最高准则。必要时，可放弃所有任务，立即撤回。”

写完，他交给风影卫：“用最快渠道，务必送达。”

风影卫领命离去。帐内重归安静，只有炭火的噼啪声。

“夫君，云州卫所都牵扯进来，此事……”苏婉清面色发白。

“牵一发而动全身。”林逸走到帐壁悬挂的北疆简图前，手指点在云州位置，“鬼手刘的货，能让一位卫指挥同知亲自出面，说明非同小可。货物出事，买家震怒，鬼手刘危矣。而‘扳指人’在一旁虎视眈眈……云州马市，恐怕要有一场大风波了。”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雷霆峪这边，继续按计划推进。但护卫力量要进一步加强，尤其是夜间。我有预感，无论云州那边结果如何，都可能会有余波扩散到江南，甚至波及我们。韩队正，从即日起，峡谷入口增派双岗，巡逻队增加频次和范围。”

“是！”韩石头肃然应道。

林逸又对苏婉清道：“婉清，坊内和雷霆峪的所有账目、文书、尤其是与北边有关的任何记录，都要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另外，通过杜大人的关系，再备一批粮草和常用药材进来，有备无患。”

苏婉清点头记下。

安排完毕，林逸独自走出主帐。外面寒风凛冽，雪粒子打在脸上。他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是云州的方向。

柳乘风此刻，想必也在同样的寒风中，面对着更加诡谲莫测的局势。云州卫所、狼头势力、神秘的货物、流落的匠人……所有的线头都纠缠在那里。

而他，在江南的基业刚刚起步，却已不得不将目光投向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天地。

乱世的帷幕，正从北疆缓缓拉开。而他锻造“雷霆”的双手，也必须准备好，去握住那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权柄。

（第三百九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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