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化”运行一周后,林三篇感觉自己像一颗生锈的齿轮,被强行卡进一台陌生的机器里,僵硬地转动着。美玲姐传来的“订单”稳定在每周两到三单,都是“社会性死亡”或轻度“意外惊喜”套餐,目标不外乎是些社区毒瘤、职场败类或家庭渣滓。他照流程接单,查阅资料,套用模板,填写变量,发送,收款。效率高了,精神内耗似乎少了,但人也仿佛被抽空了。半夜惊醒,他有时会恍惚,觉得自己白天写的不是能影响现实的诡异文稿,而真的只是一份份普通的、乏善可陈的文案。
直到“鹦鹉案”出现。
新订单的档案袋比往常厚一些。客户匿名,但要求明确:目标“珍爱生灵公益基金会”负责人冯明远,表面是知名动物保护人士,实则私下长期虐待宠物,尤以一只名为“翠羽”的非洲灰鹦鹉为甚。客户提供了偷录的音频片段,里面有清晰的击打声、鹦鹉的哀鸣和冯明远不耐烦的咒骂。要求:“在最具象征意义的场合,揭露其伪善面具,让他身败名裂。最好是公开活动,越大越好。”
资料显示,三天后,冯明远将在一场由多家企业赞助的、旨在表彰环保先锋的慈善晚宴上发表主旨演讲。那是绝佳的舞台。
林三篇对着资料,却迟迟无法下笔。模板里没有“虐待动物”这个预设污点,更没有“鹦鹉飞入会场”这种具体揭露方式。他需要“创作”,但那种熟悉的、混合着道德焦虑和扭曲设计欲的感觉并未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冰冷的、工程般的计算。他必须设计一个逻辑闭环:公开场合(慈善晚宴) 污点暴露(虐待鹦鹉) 揭露方式(鹦鹉现身控诉?这太玄幻)。
最终,他决定采取一种“象征性”的写法,试图用能力擅长的“巧合”来实现。他写道:
“伪善者冯明远,将于其闪耀的慈善舞台之上,遭遇其残忍行径最直接的反噬。其长期虐待、禁锢的‘伙伴’,将突破牢笼,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现身于聚光灯下,将其精心营造的仁爱假面撕扯得粉碎,令其当众承受来自受害者的无声控诉与公众目光的审判。”
他刻意模糊了“伙伴”是什么,以及“现身”的具体方式。他寄希望于能力的荒诞性能自行补全细节,比如,也许鹦鹉会被某个工作人员不小心带入场,或者会场布置用了鸟类相关的装饰引发联想?他告诉自己,这至少避免了直接写“鹦鹉飞入”可能导致的、更加难以预测的物理风险。
点击发送。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这次的设计似乎比模板填空更“虚”。
***
三天后的慈善晚宴如期举行,本地媒体还有报道。冯明远西装革履,在台上侃侃而谈“生命平等与人类责任”,镜头特写下他表情真挚。没有任何意外发生,没有鹦鹉,没有混乱。林三篇盯着新闻视频,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失望和焦虑。失败了?能力失灵了?还是说,自己那含糊其辞的写法,连“巧合”都无法触发?
然而,第二天上午,社会新闻弹窗跳了出来:“知名动物保护人士冯明远家中发生意外,腰椎骨折住院!”
林三篇心头一跳,点开详情。报道称,昨夜冯明远参加完晚宴回家后不久,家中发生“小动物引发的意外”。其饲养的宠物鹦鹉不知何故挣脱鸟笼,在屋内惊恐乱飞,撞倒摆设,冯明远在试图捕捉鹦鹉时不慎从楼梯滑落,造成腰椎骨折,需住院治疗。报道语气平常,只当一则社会趣闻。
但紧接着,当天下午,另一条新闻跟进:“反转?‘爱心人士’冯明远被曝涉嫌虐待宠物,警方及动物保护组织已介入调查!”
原来,冯明远家中鹦鹉的异常躁动和伤痕引起了上门探望朋友的怀疑,悄悄拍照后联系了动物保护组织。同时,邻居也向警方反映,常听到冯家传来动物凄厉叫声。动保组织和警方联合上门,在冯明远家中发现了虐待证据(带血的工具、破损的鸟笼锁扣有撬压痕迹、鹦鹉健康状况极差)。冯明远躺在病床上,面对证据和质问,无从抵赖。虐待丑闻迅速发酵,其公益形象彻底崩塌。
林三篇看着新闻里冯明远躺在病床上面如死灰的照片,又看看自己写的那段文稿。“突破牢笼”、“现身”、“反噬”、“当众承受审判”……能力以一种极其刁钻、错位的方式完成了指令。没有在预定的“舞台”(晚宴)上,而是在更私密却也更具讽刺性的“后台”(家中)上演;没有“聚光灯下的无声控诉”,却有邻居和朋友的“实地举报”;“当众审判”变成了病床前的质询和全网舆论的谴责。
客户很快反馈,极度满意:“效果比预想的更有层次!家庭内部崩塌,社会性死亡,外加实实在在的**惩罚!完美!”
美玲姐转达时,评价道:“执行层面出现偏差(未在指定公开场合),但结果维度超额完成(增加了**伤害和更直接的证据曝光)。能力似乎更倾向于……多线程、因果链复杂的实现方式。有趣。不过,客户满意是第一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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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三篇却感到一阵寒意。能力不仅没有变得更“乖顺”,反而展现了更难以捉摸的“创造性”。它像一个恶劣的编剧,不屑于按照他设定的场景走戏,非要自己另起炉灶,编排一出更曲折、更残酷的戏码。而他,这个所谓的“执笔人”,对其作品的最终呈现,控制力微乎其微。
***
“鹦鹉案”新闻热炒的当天下午,老陈走进了《晨夕晚报》编辑部。
他没有穿警服,一身半旧的夹克,面容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主编王志强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办公室弹射出来,满脸堆笑:“陈警官!欢迎欢迎!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办公室坐!”
“不用麻烦,王主编。”老陈摆摆手,目光平静地扫过略显嘈杂的办公区,“就是过来随便看看,了解了解咱们市里重要媒体的日常工作。毕竟很多社会热点,都是从你们这里出去的。”他的视线,状似无意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林三篇身上。
林三篇正对着电脑屏幕,余光瞥见老陈,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脚底。他强迫自己镇定,继续盯着屏幕上无关紧要的文档,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王志强热情地引着老陈在编辑部里转悠,介绍各个部门。老陈听得很耐心,偶尔问一两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最后,他们停在了林三篇的工位旁。
“这位是我们讣告版的资深编辑,林三篇。”王志强介绍道,语气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炫耀的意味,“三篇可是我们这儿的笔杆子,文笔好,心思细,那些讣告写得特别……呃,有深度。”
林三篇僵硬地站起身,挤出笑容:“陈警官好。”
老陈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手掌干燥有力,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林老师,久仰。你们这工作不容易,给人生画句号,需要很强的同理心和观察力吧?”
“还……还好,都是工作。”林三篇手心冒汗。
“我挺好奇的,”老陈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坐下,示意林三篇也坐,仿佛闲聊一般,“你们写这些……特别是名人的讣告,是不是都得提前做很多功课?了解当事人的生活习惯、健康状况什么的?比如,最近那位意外骨折的冯明远先生,你们之前有没有为他准备过……备用稿?”
问题看似随意,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林三篇最敏感的神经。他喉咙发干,勉强道:“我们……确实会为一些重要人物准备基础资料。但冯先生……他还健在,我们不会专门准备那个。”
“哦,也是。”老陈点点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话题一转:“最近咱们市里,稀奇古怪的事儿好像特别多。酒会猝死的,摔下楼的,淋了一身油的,年会摔断骨头的,现在连家里摔楼梯骨折的都能闹出虐待动物的大新闻……”他顿了顿,看向林三篇,目光深沉,“林老师天天跟这些‘终点’消息打交道,觉不觉得,这些事……巧合得有点过分了?”
办公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瞬。隔壁社会新闻部的键盘声都小了。
林三篇感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垂下眼,避开老陈的视线,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世事无常,有时候……是挺巧的。我们做新闻的,也只能如实报道。”
“如实报道……”老陈咀嚼着这个词,笑了笑,没再追问。他站起身,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王志强说:“王主编,我能不能跟林老师旁边这位同事也聊两句?了解一下不同岗位的看法。”
王志强自然满口答应。林三篇邻座坐着的是娱乐版的编辑小赵,一个有点神经质、痴迷养猫的年轻男人。
老陈刚走到小赵工位旁,还没来得及开口,异变突生!
只听“喵呜”一声凄厉的猫叫,一道橘黄色的影子从半开的窗户(小赵嫌闷,常年开条缝)闪电般窜了进来,精准地落在小赵堆满零食和手办的办公桌上。那是小赵养的肥猫“元宝”,不知怎么从家里跑了出来,一路找到了报社!
“元宝?!你怎么来了!”小赵惊叫。
“元宝”似乎受惊不小,在桌子上慌不择路地乱窜,爪子一扫,“哗啦”一声,将小赵放在桌角的一整杯刚泡好的、滚烫的浓茶打翻。茶水泼洒而出,正好浇在旁边老陈随手放在桌上的、摊开的皮质笔记本上。
“哎呀!我的本子!”老陈也吃了一惊,连忙抢救。但已经晚了,深褐色的茶渍迅速在纸页上洇开,刚写下的几行字迹顿时模糊一片。空气中弥漫开茶叶和纸张被打湿的味道。
小赵手忙脚乱地捉猫,连声道歉。整个编辑部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闹剧吸引了目光,有人偷笑,有人摇头。
老陈看着手里湿漉漉、字迹模糊的笔记本,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有些难看。他仔细检查了一下,本子里除了刚才闲聊时随手记的几点,似乎也没什么紧要内容,但那种被打断、被某种无形力量戏弄的感觉,让他十分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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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请大家收藏:()潇湘短篇恐怖故事集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对不起对不起!陈警官,我这猫平时不这样的……我赔您本子!”小赵抱着挣扎的“元宝”,满脸通红。
“算了,没事。”老陈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合上,语气恢复了平静,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困惑和警惕。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的林三篇,又看了看还在小赵怀里喵喵叫的肥猫,没再说什么,向王志强点点头:“王主编,今天打扰了,我先回去了。”
送走老陈,编辑部里议论纷纷。王志强擦了擦额头的汗,瞪了小赵一眼:“管好你的猫!”随即又凑到林三篇旁边,压低声音:“三篇啊,陈警官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怎么感觉他话里有话啊?你最近……没惹什么事吧?”
林三篇摇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快步走向洗手间,反锁隔间,再也忍不住,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上涌的苦涩。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冲洗脸颊,抬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惊慌失措的男人。
是他吗?刚才那只猫……是巧合,还是……又是那种“荒诞干扰”?如果老陈的笔记本上真的记了什么关键线索……
他回到工位,心神不宁。整个下午,他总觉得角落里、天花板上有看不见的眼睛。下班回家后,他第一次像个真正的疑犯一样,仔细检查了出租屋的门锁、窗户、插座、灯具,甚至拆开了烟雾报警器,看里面是否藏了东西。一无所获,但恐惧已经生根。
***
同一天,小雅满面红光地找到林三篇,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内参稿件。“林老师!我的稿子通过了!领导说角度好,有温度,准备推荐到市里!”她写的正是以李爷爷为例的社区互助养老新模式观察,“多亏了您那篇文字给我的灵感!李爷爷听说后,可高兴了,说没想到自己老了老了,还能有点用。”
林三篇看着小雅纯粹的笑容和那份充满正能量的稿件,再想想自己刚刚经历的问讯、恐慌和那桩导致冯明远骨折兼身败名裂的“成功订单”,胃里又是一阵翻搅。灵感?那不过是他在绝望中的一句呓语。
“恭喜你,小雅。”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是你自己做得好。”
小雅离开后,林三篇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美玲姐的消息:“鹦鹉案客户很满意,说效果比预想还有层次。尾款及红包已结清。另:老陈今天去报社了?系统化操作的好处体现了,流程干净,他抓不到把柄。不过,他好像还没放弃。保持警惕。”
林三篇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走到卫生间的镜子前。镜中的男人,眼圈乌黑,目光涣散,嘴角因为长期紧绷而下垂,整个人笼罩在一层灰败的气息里。
系统化?好处?没证据?
他扯动嘴角,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能力在以更不可控的方式扭曲膨胀,警察的网正在悄然收紧,而他自己,则在流水线的麻木和间歇性的极度恐惧中,被一点点榨干人样。
他伸手,摸了摸镜中自己憔悴的脸。指尖冰凉。
这哪里是什么“好处”,分明是一条越走越窄、越来越冷的绝路。而路口那只偶然闯入的橘猫,还有小雅手中那份温暖的内参,像是来自两个截然不同世界的嘲讽与呼唤,让他在这条绝路上,头晕目眩,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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