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观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棵被雪压断的老槐树。
“殿下,”他转过身,目光沉静,“皇上是不是想换储,臣不知道。但臣知道一件事——如果三殿下顺利回京,以他此战的功劳,加上萧家军的支持,朝中那些墙头草,怕是会倒过去一大半。”
李承乾的手攥紧了茶杯。
“殿下您的太子之位,危矣。”
茶杯碎了。
茶水混着血,从李承乾的指缝间滴下来,滴在白瓷碎片上,滴在王观递来的那张捷报上。一滴,又一滴,像梅花落在雪地里。
他没有喊疼。他甚至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只是看着王观,看着这个跟了他十年的谋士,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东西——决绝。
“先生,”他终于开口,“你说,本宫该怎么办?”
王观走到他面前,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没有问太子的手疼不疼,只是把帕子放在桌上。
“殿下,臣有一策。”
“说。”
王观看了看四周。暖阁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李承乾能听见。
“先下手为强。”
李承乾的眼睛眯了起来。
窗外,那根被雪压断的槐树枝终于掉了下来,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王观坐在李承乾对面,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画。
“殿下,要想成事,需三路并进。”
“第一路,京城。皇上年事已高,朝中大臣多是墙头草。只要我们控制了宫门,控制了禁军,控制了兵符,那些大臣不敢反抗。皇上一道退位诏书,殿下的太子之位,就是皇位。”
李承乾盯着桌上那条水渍画出的路线,没有说话。
“第二路,半途截杀三殿下。三殿下从边关回京,必经潼关。我们可以在那里设伏。只要三殿下死了,就算皇上不想传位给殿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第三路,萧家军。萧湛此战大胜,声望正隆。如果他率军回京,我们不是对手。所以,必须在他们班师回朝之前,生米煮成熟饭。只要我们控制京城,等他到时,大局已定,他就算有其他想法,也于事无补了。”
李承乾沉默了很久。
“禁军统领张勇,是本宫的人。”他的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只要他到时候按兵不动,宫门就是敞开的。”
王观点了点头。
“那半途截杀三殿下的人选……”
“让赵谦去。”李承乾说,“他手下有三百死士,个个都是亡命之徒。杀一个人,够了。”
“赵谦此人,行事狠辣,但不够谨慎。”王观皱了皱眉,“殿下,臣担心他……”
“本宫用他,不是用他的脑子。”李承乾打断了他,“是用他的刀。刀不需要脑子。”
王观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还有萧明远。”李承乾忽然开口,“这个人一直明里暗里监视着本宫,而且,他在工部和朝中眼线众多,本宫担心他知道了什么对本宫不利的信息。所以,此人留不得。”
王观的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萧明远是工部尚书,杀了他,朝野震动。不如……先把他调出京城?”
“调不走的。”李承乾摇了摇头,“父皇信他。没有父皇的旨意,谁也动不了他。”
“那就……”王观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承乾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只是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一饮而尽。“去吧。”他说,“小心行事。”
王观站起身,朝李承乾深深一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东宫的灯,亮了一整夜。
——
与此同时,萧明远也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那是他在工部的一个门生送来的密报,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太子府幕僚王观,近日频繁出入东宫。禁军统领张勇,昨夜密会太子。赵谦手下三百死士,已离京北上。方向潼关。”
萧明远把那张纸凑近烛火,烧成了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大哥说得对。太子果真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这是准备提前动手了。
他等了一会儿,等灰烬完全冷却,才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官帽和官服。他穿戴得很慢,每一个扣子都扣得很仔细。
外面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没过了脚踝。
他走出书房,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在府门口停了一下。
“备轿。”
家丁愣了一下:“老爷,天还没亮……”
“备轿。”
家丁不敢再问,跑去叫轿夫了。
萧明远站在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东边有一丝亮,很淡,像一条细线。他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上了轿。
“去皇宫。”
轿子出了巷口,拐上长街。街上空无一人,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月光,把整条路照得发白。轿子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半途,萧明远忽然睁开眼睛。
太安静了。
连更鼓都停了。
“停轿。”
轿夫还没反应过来,一支冷箭从暗处射来,“夺”地钉在轿杆上,箭尾嗡嗡颤动。轿夫吓得瘫倒在地,轿子猛地一歪,萧明远伸手撑住轿壁,稳住身形。
“有刺客——!”
家丁们拔出腰刀,围在轿子四周。他们动作整齐,眼神锐利,哪还有半分家丁的样子——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武人。
六个黑衣人从两边的屋顶上跳下来,手持长刀,一言不发,直扑轿子。
家丁们迎上去,刀光交错,火花四溅。
萧明远掀开轿帘,走了出来。他没有慌,甚至没有急着躲。只是站在那里,负手而立,看着那六个黑衣人。
一个黑衣人突破了家丁的防线,举刀朝他劈来。萧明远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掌力沉厚,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剩下五个黑衣人见状,攻势更猛。家丁们奋力抵挡,又放倒了两个。最后三个见势不妙,转身就逃。
“不必追了。”萧明远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声音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家丁们收了刀,回到轿子旁。
“走。”
轿夫重新抬起轿子,队伍继续朝皇宫的方向走去。
轿子里,萧明远从袖中掏出那块帕子,擦了擦手。
“太子殿下,”他低声说,“你终于还是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