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林轩和李弘烨回到济世堂。
苏半夏站在门口,看见他们回来,快步迎上去。
“三殿下,宫里来人了。”
李弘烨眉头微皱:“谁?”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太子,心里还盘算着应对之策。
“吴公公。”苏半夏说。
李弘烨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进济世堂。
吴公公坐在大堂里,手里捧着一杯茶,正慢慢地喝。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便服,头上戴着同色的帽子,看起来不像宫里人,倒像个富家翁。
看见李弘烨进来,他连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拱手行礼。
“老奴拜见三皇子殿下。”
“无须多礼。”李弘烨快步上前,“是父皇让你来的?”
吴公公看了看四周,对着苏半夏拱了拱手:“苏东家,可否让我等借用下厢房?”
苏半夏点了点头,亲自引他们进了一个无人住的房间。出门时,她轻轻带上了房门,对守在门口的耿忠说:“不许任何人靠近。”
耿忠点头,抱着刀站在门口。
房间里,李弘烨直勾勾盯着吴公公,迫切想知道答案。
“是不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还是父皇他……”
“殿下莫激动,莫要激动。”吴公公连忙摆手,“老奴本不该离京的,可皇上说,这事交给别人不放心。特意嘱托老奴过来给殿下带几句话。”
李弘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急。
“什么话?”
吴公公压低声音:“皇上说了,让三皇子您在霖安多待些日子。林轩的伤,让他好好养。炸药的事,让他慢慢弄。朝廷不缺这点时间。”
李弘烨愣了一下。
“多待些日子?”
“是。”吴公公又道,“皇上还说,把工部新铸的那批元戎弩箭矢,先拨一半给霖安。剩下的,再送边关。”
李弘烨的眉头皱了起来。
“父皇此话何意?边关那边……”
“皇上说了,”吴公公打断他,“边关有二十万大军,不缺这几千支箭。霖安城小,经不起折腾。”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李弘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吴公公,吴公公低着头,不再说话。
他明白父皇的意思。不是不给边关,是在敲打太子。边关的物资由太子督运,父皇越过太子直接调拨给霖安,这是告诉太子——朕还在看着。
“敢问吴公公,”李弘烨终于开口,“太子殿下现在如何?”
吴公公犹豫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又闭上。
李弘烨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眸子很平静,却让吴公公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三殿下,”吴公公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老奴知道的不多。但听见皇上自言自语说了句:‘朕这个太子,太心急了。他想立功,想证明自己。可他不该拿百姓的命去赌。’”
李弘烨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朝吴公公拱了拱手。
“多谢吴公公告知。”
吴公公连忙还礼:“殿下折煞老奴了。”
两人走出厢房。吴公公跟在李弘烨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更低了。
“三殿下,老奴斗胆说一句——太子殿下近来身体不适,皇上让他留在东宫静养,哪儿也去不了。”
李弘烨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太子被禁足了!
“还有,皇上再三强调,让您在霖安多待些时日,不必急着回京。”吴公公小声又补充了一句。
李弘烨听出了吴公公话里有话。
多待些时日,不要急着回京?
是让处理完霖安城的事后,再去边关处理阿史那烈南下的事?
还是京城有人对自己不利?父皇不让我回去是在保护我?
他不确定。吴公公只是负责传话,至于话中深意,他一个下人自是不敢揣测的。
所以,问他,自然是不知道的。
他转过头,朝吴公公点了点头。
“多谢。”
吴公公连忙摆手:“殿下言重了。老奴不过是传话的。”
送走吴公公,李弘烨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个霖安城染成金色。城墙上那块新立的碑,在夕阳下泛着光。
林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注意到李弘烨的手攥紧了袖口,又慢慢松开。
“殿下,吴公公他走了……”
“林先生。”李弘烨打断他,声音平静,“父皇让你好好养伤。炸药的事,慢慢弄。朝廷不缺这点时间。”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该问的。李弘烨不说,他就不问。
两人并肩站在济世堂门口,看着远处的夕阳。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快要来了。
林轩侧过头,看了李弘烨一眼。这位皇子站在夕阳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可林轩能感觉到,他心里压着事。
他没有说破,只是转过身,走回济世堂。
“殿下,进去吧。外面凉。”
李弘烨点了点头,跟着他走了进去。
跟着林轩进了济世堂的后院。院子里点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着。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轩在石桌旁坐下,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茶具。
林轩提起水壶,烫了壶,烫了杯,动作不紧不慢。茶叶是今年的新茶,产自霖安城外的翠云山,条索紧结,色泽翠绿。他把茶叶拨进壶里,注入热水,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小的绿云。
李弘烨坐在对面,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催促。
第一泡洗茶,第二泡出汤。林轩将茶汤倒入杯中,推到李弘烨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香在夜色中弥漫开来,清冽而悠长。
李弘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舌尖上留下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好茶。”他放下杯子。
林轩笑了笑:“殿下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一些回去。翠云山的茶,比京城的贡茶也不差什么,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李弘烨没有接话,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林轩又给李弘烨续了一杯茶。
“殿下,茶要趁热喝。”
李弘烨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汤。茶汤清澈,映着灯笼的光,像一小汪琥珀。
“林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这茶能暖多久?”
林轩愣了一下:“一盏茶的功夫吧。”
“一盏茶。”李弘烨重复了一遍,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沉入夜色的天际线上,“可冬天很长。狄人南下的时候,比冬天还长。”
他抬起头,看着林轩。
“林先生,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林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提起水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热水注入杯中,茶叶翻滚,茶香再次弥漫开来。
远处的城墙上,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像一串串金色的珠子,挂在这座浴血重生的小城腰上。
“殿下,”林轩放下水壶,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冬天是长。可冬天总会过去的。”
李弘烨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最后几片黄叶从枝头飘落,在灯笼的光晕里打了个旋,轻轻落在地上。
“林先生,”李弘烨终于开口,“你说得对。冬天总会过去的。”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已经凉了。
可他的眼神,比刚才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