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锋和林七的两杆长枪,像两条银龙,在狄兵阵营中来回穿梭,所过之处,狄兵纷纷倒地。枪尖划过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一刺、一挑、一扫,每一招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聂锋主攻,枪枪致命;林七策应,封堵退路。两人身后的援军如潮水般涌入战场,喊杀声震天动地。
狄兵被前后夹击,阵脚大乱。
阿史那烈脸色铁青,死死勒住缰绳。他看着那两杆长枪在己方阵营中如入无人之境,看着自己精心培养的精锐被砍瓜切菜般倒下,心都在滴血。
“撤!快撤!”
他带着残余的不到五千精锐,头也不回地往北逃窜。
——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
“我们赢了!”
“我们守住了!”
百姓们相拥而泣,士兵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
城下,尸横遍野。
守军的尸体,百姓的尸体,狄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铺了一地。血流成河,浸透了泥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活着的人开始打扫战场。守军和百姓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下城墙,整齐地排列在城门口的空地上。一具,两具,十具,百具……越来越多,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涌过来,认领自己的亲人。哭声震天,撕心裂肺。
一个老妇人扑在一具年轻的尸体上,抱着他哭喊:“儿啊!我的儿啊!你睁眼看看娘啊……”
那年轻人穿着守军的衣服,胸口有一个碗大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脸上还带着不甘的表情。
一个小女孩蹲在一个受伤的中年男人身边,小声啜泣。那男人的腿断了,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摸着女孩的头。
“爹没事……爹没事……”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已经没了声息的老人,哭得直不起腰。老人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刀,刀刃卷了,上面全是血。他是城东卖豆腐的老陈头,谁也没想到他会冲上城墙。
萧明远站在城门口,手里攥着一份名单,手在抖。名单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阵亡的守军、牺牲的百姓。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家。
他沉默了很久。
“记下来。”他的声音哽咽,“他们都是英雄,都值得纪念。每一个名字,都要刻在英雄碑上。他们是为了这座城死的,不能让人忘记。”
——
林轩被抬下城头的时候,苏半夏已经等在城下了。
她的衣裙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她的手指被药粉染成了黄褐色,指甲缝里塞满了血痂。
她看见林轩被抬下来,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身边,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地解开他缠在手上的布条,检查伤口。
林轩的手臂上、肩膀上、背上,到处都是伤口。有的深可见骨,有的只是皮外伤,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苏半夏的手在抖,可她还是稳稳地拿着药瓶,一点一点地洒药,一层一层地缠纱布。
林轩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疼吗?”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不疼。”林轩说。
苏半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责怪,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骗人。”她说。
林轩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了伤口,龇了龇牙。
“疼。”他老实交代。
苏半夏低下头,继续包扎。
——
林七跑过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铠甲,手里还握着长枪。枪尖上全是血。
他跑到林轩面前,扔掉长枪,扑通一声跪下。
“姑爷!”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林七来晚了……姑爷……林七来晚了……”
林轩看着他,伸出手,习惯性的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出去后变成了拍拍他的肩膀。
“不晚。”他的声音沙哑,却很温柔,“刚刚好。”
林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跪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当年那个被林轩从地痞流氓手里救回来的孩子。
苏半夏蹲在旁边,手里的药瓶停在半空。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穿着萧家军的轻甲,肩膀上还插着一支没来得及拔掉的箭,伤口处渗出的血已经凝固了,和铠甲粘在一起。
他的脸上全是灰,额角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三七?”苏半夏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三七?”
林七抬起头,看见苏半夏,眼眶更红了。
“半夏姐姐……是我……三七……”苏半夏愣住了。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还没小莲高。
可现在,他的肩膀宽了,手臂粗了,眼神也不再是当年那个畏畏缩缩的孩子,而是一个能上阵杀敌的战士了。
“你长大了……”苏半夏的声音有些哽咽,“你长大了,三七。”
林七用力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半夏姐姐,三七……林七能杀敌了。林七能保护你们了。”
“好……”
远处,小莲站在城墙根下,手里端着一盆还没来得及送上去的纱布。
她看见那个少年跪在林轩面前,听见他喊“姑爷”,看见他哭得像个孩子。她的手一松,铜盆掉在地上,纱布滚了一地,她浑然不觉。
“三七……”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一转眼,他长这么大了。
长高了,长壮了,也长俊俏了,还能上阵杀敌了……
小莲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青年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喊他,只是站在远处,看着他。
“好弟弟……”她低声说,声音又轻又哑,“好弟弟……”
她蹲下身,捡起滚落的纱布,一片一片,动作很慢。纱布上沾了灰,她也不嫌脏,叠好,放回盆里。
然后她站起身,抱着铜盆,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林七正扶着林轩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帮他撑着胳膊。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铠甲上的血迹照得发亮。
小莲转过身,走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可她笑了。
聂锋走过来,站在林七身后。他穿着一身银色铠甲,铠甲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脸上还有一道没干透的血痕。他的目光从林轩身上扫过,落在林七身上。
“出招有气无力的,”他的声音冰冷,像冬天的风,“是不是疏于练习了?”
林七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千夫长连忙开口:“聂统领误会了!我们是长途跋涉,一步没停歇,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体力上……”
聂锋的眼神瞟了过去。
那千夫长的话戛然而止,后背一阵发凉,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了。
聂锋收回目光,看向林七。
“边关现在什么情况?”他问。
林七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
“萧将军坐镇守在那里,太子殿下也在。得知阿史那烈带着大部队走水路绕过正面防线南下的消息时,萧将军本想带兵亲自拦截的。可太子殿下说,趁着阿史那烈大部队出营,让萧将军带兵直接端了他们的老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们是萧将军默许,瞒着太子殿下偷偷调转了线路南下的。”
聂锋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知道了。”
林七看着他,忽然问:“师父,您怎么会出现在霖安城?”
聂锋抬起头,看着城外远处的天边。
“我本是受命保护箐箐小姐,”他说,“收到狄人南下密信,于是连夜去了附近州府搬救兵。”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城墙,开始组织士兵清理战场。
林七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
统计结果很快出来了。
守军伤亡过半,百姓死伤数百。萧明远站在城门楼下,手里攥着那份名单,内心五味杂陈。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眼眶发红。
“老陈头……王铁匠……刘家老大……”
他念不下去了。
旁边的主簿小声问:“萧大人,要不要把名单报上去?”
萧明远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
“报。每一个名字,都要报上去。朝廷可以不记得他们,但这座城,必须记得。”
——
远处,阿史那烈带着残兵败将,一路退兵近百里,才停下来扎营。
他站在高坡上,望着南方的天际线。那里,是霖安城的方向。
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全是血丝。
“汉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等着。”
他转过身,走进营帐。
帐帘落下,遮住了外面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