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众人一夜未眠,此刻皆是困顿不堪。
天刚蒙蒙亮,大车店的饭堂里便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四叔吩咐店家熬了一大锅稠粥,米粒已经煮得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散发着朴素的粮食香气。
配粥的是咸菜疙瘩,切成了细丝,拌了麻油和醋,酸香开胃。
众人围坐在几张粗木方桌旁,就着咸菜,唏哩呼噜地喝着粥,谁也不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饭堂里回荡。
一海碗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那些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车夫们喂好了马,又在槽里添足了草料。
骡马低着头,咯吱咯吱地嚼着豆饼和干草,尾巴时不时甩动一下,赶走那些在晨光中飞舞的蝇虫。
镖师们轮换着值岗,其余的人便回了各自的房间,一头栽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来不及脱,便沉沉睡去了。鼾声从各个房间里传出来,此起彼伏。
韩青自然没有睡。
他盘腿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从怀中摸出那支从兰家护卫那里顺来的箭矢。
昨夜混乱之中,他趁人不备,将这支箭收入了储物袋中,此刻才有机会仔细端详。
箭矢约莫三尺来长,箭杆是白桦木的,笔直光滑,上手很轻,却有一种异乎寻常的韧性,用力弯折也不会断裂。
尾部的雕翎是三片灰褐色的羽毛,用细麻绳紧紧缠在箭杆上,胶水已经干透了,泛着暗黄色的光泽。
箭簇是三棱形的,约莫两寸来长,精铁打制,棱线锋利,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寒光。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箭簇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用极细的刻刀阴刻上去的,线条细如发丝,弯弯曲曲,排列得整整齐齐,从箭簇的尖端一直延伸到与箭杆连接处的铜箍。符文刻得很深,即便是在这昏暗的房间里,也能看清每一笔每一划的走向。
凹槽里填充着红色的颜料,那红色很正,很艳。
韩青将箭矢凑到眼前,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在那符文上抚摸了一下。指尖传来细微的凹凸感。
他将手指凑到鼻子底下,轻轻嗅了嗅。
不是普通的红颜料。
是朱砂。
但那朱砂的气味有些古怪,除了矿物特有的微涩气息之外,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混在了里面,韩青一时分辨不出来。
他将箭矢平放在掌心,凝神静气,缓缓催动体内的灵力,试探性地向箭头输入了一缕。
灵力刚一接触到那符文——
他用力过猛了。
那箭头骤然亮起刺目的光芒,像是一颗被点燃的流星,整个房间都被照得雪亮!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随即“啪嚓”一声脆响,整个箭头竟然在掌心炸裂开来!
韩青本能地侧头闭眼,但那爆炸来得太快,碎片四溅,锋利的铁片带着灼热的气息,划破了他的衣袖,有几枚深深嵌入了他的掌心和肩头的皮肤里。
一阵刺痛传来。
韩青低头看去,只见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肤。
皮肤上有几处细细的血痕,鲜血正从伤口中渗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几枚细小的铁片镶嵌在皮肉里,边缘锋利,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他愣住了。
要知道,他的身体可是经过僵尸珠和血蜜酒双重淬炼的,远比寻常修士强韧得多。寻常的刀剑砍在身上,最多留下一道白痕,连皮都破不了。
前些日子在总堂,他徒手拿起四五百斤的千钧梭,也不过是脚下的地砖碎裂了,手臂连抖都没抖一下。
可这一支小小的箭矢,一个凡铁打制的箭头,竟然能伤到他?
韩青没有急着处理伤口,而是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伤口处传来的异样。
不对。
那几枚铁片嵌在皮肉里,正在阻隔他的灵力。
他体内的灵力在伤口周围游走,想要修复那几处破损的皮肉,却在铁片所在的位置遇到了障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中作梗,将他的灵力挡住,让伤口无法愈合。
韩青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这箭矢上的符文,对灵力的反应极强。一旦有灵力注入,便会引发剧烈的灵力震荡,甚至爆开。而那符文的效果,远不止爆炸这么简单——嵌入体内的碎片,竟然能阻隔灵力的运转,让伤口无法自行修复。
这应该就是它能伤到修士的原因了。
韩青又低头看了看那支已经报废的箭矢。箭簇已经炸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箭杆,雕翎也歪了,箭杆的顶端焦黑一片,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这箭矢的威力,比他想象的要强,但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他仔细回忆着方才那一瞬间的感觉——那爆炸的威力,还不如最基础的炎铳符。对凡人来说,这已经是致命的武器了,但对修士而言,只要有所防备,这点威力根本造不成什么威胁。
而且,这箭矢跟他见过的大罗观道卒所用的箭矢,差距还是很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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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这支箭,威力不过如此。
若只是这点效果,远远不足以杀死一名练气中后期的修士。
就算一千个人同时攒射,也无法杀死。只要修士撑起灵力护罩,这些箭矢根本射不穿。就算射穿了,那些碎片嵌在体内,也只是一时的阻滞,以修士的恢复能力,很快就能将碎片排出,伤口也会自行愈合。
韩青摇了摇头,将光秃秃的箭杆随手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当然不算什么。
他伸手解开衣襟,将那件被划破的文士长衫褪了下来,露出上身。晨光从窗棂间洒落进来,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道流畅的线条。
他的身体不像那些常年炼体的修士那样,有着爆炸性的肌肉和虬结的青筋。
他的肌肉是流线型的,匀称而结实,肩宽腰窄,胸肌微微隆起,腹肌一块一块的,线条分明却不夸张,像是被精心雕琢过一般。
皮肤白皙,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只有手臂和肩头的几处血痕,像是白纸上不小心洒落的几点朱砂,格外醒目。
他低下头,左手按住肩头,右手的手指探入伤口,将那几枚嵌在皮肉里的铁片一片一片地抠了出来。
铁片不大,最大的也不过小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在指尖闪着寒光。他将铁片放在掌心,细细端详了片刻,上面还沾着血迹,符文已经被炸得模糊不清了,只能隐约看到几道弯曲的刻痕。
他将铁片随手丢在桌上,催动灵力,在周身运转了一周。
灵力在经脉中流淌,如溪水潺潺,温润而顺畅。只在方才被铁片嵌入的那几处位置,遇到了极其微弱的阻力,像是有几颗小小的石子挡在了溪流中间,水流稍稍绕了个弯,便继续向前。
几息之间,那几处伤口便止住了血。又过了片刻,伤口处开始结痂,新生的嫩肉从边缘向中间缓缓生长,很快就将那几道细小的伤痕覆盖住了。若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曾经受过伤。
韩青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
那是一套黑色的锦缎长袍,是他之前在坊市里置办的。
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手感柔软光滑,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精致而不张扬。腰间配一条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
他将长袍展开,披在身上。衣料冰凉柔滑,贴在皮肤上十分舒服。他将衣襟拢好,系上丝绦,整了整衣领。
铜镜就放在墙角的脸盆架上,铜面磨得锃亮,映出他的身影。
镜中人一袭黑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剑眉入鬓,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乌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平添了几分不羁的味道。
与方才那副穷酸书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韩青对着铜镜看了片刻,心中暗暗点头。这一身行头,再加上他这副皮囊,走到哪里都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与那些寻常的凡人富户站在一起,只怕还要更出众几分。
他将换下的那件被划破的文士长衫随手叠好,塞进储物袋里,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回响。两侧的房门都紧闭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偶尔还有几声梦呓,含糊不清,听不真切。
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着,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他放轻脚步,沿着楼梯走下去,转过一个弯,便看到了饭堂的一角。
饭堂里没什么人,几排粗木桌椅空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叔。
他穿着昨日的灰布短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疲惫掩不住。他的眼窝深陷,眼圈发青,嘴唇也有些干裂。
他双手捧着一个粗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望着杯中的水面出神。
另一个是兰家的小少爷,兰玄驰。
他也换了一身衣裳,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外罩同色的纱衣,腰束银丝绦,坠着一枚羊脂玉佩。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出尘。他的脸色也有些苍白,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但精神还好,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韩青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上前打扰。
他的耳力远超常人,虽然隔着老远,但那两人的对话,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他耳朵里。
四叔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犹豫,几分不安,还有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抖,茶水在杯中轻轻晃动,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小少爷,”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这趟买卖,老朽……怕是接不住了。”
兰玄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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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仙路虫尊请大家收藏:()仙路虫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四叔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声音渐渐稳了下来:
“昨夜的事,您也看见了。那帮山贼,不是寻常的匪类。他们有会妖法的人。那妖法……老朽活了四十多年,走南闯北,什么没见过?可那沾上就灭不了的火,老朽是真的怕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镖局的兄弟们,跟老朽出生入死十几年,老朽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今儿一早,老朽跟几个老兄弟商量过了,他们都……都不想再往前走了。”
他说完,便沉默了,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等待着大人的发落。
兰玄驰依旧没有说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像是此刻不是在一家破旧的大车店里,而是在兰府那座雕梁画栋的厅堂之中。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四叔,”他的语气很平和,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昨夜的事,给我的印象也很深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四叔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坦诚:
“但我问你一句——你的镖号,已经接了这趟镖。成威镖号的名头,已经报了出去。那帮山贼,也知道是你们在押送这批货。你说不走了,他们就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吗?”
四叔的脸色微微一变。
兰玄驰继续说,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那帮山贼的头领,是会妖法的。你敢确定那伙山贼之中就没有其他会妖法的了?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你今儿掉头回去,兴许明儿他们就能找到你的镖号。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四叔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兰玄驰说的是实话。
那帮山贼死了人,还是死了一个会妖法的二当家,怎么可能会善罢甘休?他们要是掉头回去,那山寨的人尾随而至,成威镖号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谁能挡得住?
兰玄驰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四叔,成威镖号,也有近百年的名头了吧?”
四叔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涩:“家父创的号,传到老朽手里,是第三代了。”
“三代。”兰玄驰点了点头,“镖镖必达,没有出过一丝纰漏。这是成威镖号的规矩,也是你们的立身之本。”
他看着四叔,目光里带着几分敬意,也带着几分惋惜:
“难道从你这里,就要断开了吗?”
四叔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双手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
兰玄驰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抛出了第三点。
“还有,”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我们兰家的人不说。队伍里还有一个秀才相公。不管他是如何加入的车队,可你答应过要把他安全送到中陵城的。你现在半路撂挑子不干了,你让他怎么办?”
四叔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咀嚼着什么,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有羞愧,有无奈,还有深深的挣扎。
兰玄驰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茶。那双桃花眼微微低垂,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四叔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又像是在欣赏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在做最后的挣扎。
良久,四叔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满是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粗布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有挣扎,有犹豫,还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不得不低头认命的无奈。
兰玄驰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
那温和恰到好处——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我看好你”的信任与期许。
“四叔,”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只要你把我们安全送到——”
他顿了顿,伸出右手,竖起一根手指:
“兰氏在庆熙道的外事名额,我可以给你一个。”
四叔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
兰玄驰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兰氏的皮货生意,全部交给成威镖号来做。”
四叔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唾沫,发出“咕咚”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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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仙路虫尊请大家收藏:()仙路虫尊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兰玄驰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趟押送的镖费,加上一倍。”
他说完,收回手指,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茶水温热,茉莉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他的表情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三句话,不过是一时兴起的随口之言。
四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是有一团乱麻在搅动,嗡嗡作响。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从头顶麻到了脚底。
外事名额。
兰氏在庆熙道的外事名额。
那是多少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东西。
有了这个名额,就意味着可以搭上兰家这条大船,就意味着可以在庆熙道的地面上横着走,就意味着成威镖号从此不再是那个只能接些散碎小单的小镖号,而是可以跟那些真正的大商号平起平坐的存在。
还有皮货生意。
兰氏的皮货生意,那是多大的盘子?他不敢想。他只知道,兰家每年从各地收购的皮货,用大车拉,能排出去好几里地。那些皮货从庆熙道运出去,运到江国各地,甚至运到海外,经手的商号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若是兰家把这些生意全部交给成威镖号来做——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还有镖费加倍。
这一趟镖,兰家出的价本来就不低。加倍之后,够镖号上下吃半年的。
四叔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兰玄驰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
“当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四叔脸上,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温和,只有一片清明与冷静:
“如果四叔实在不愿意,兰家也不会强求。”
他一字一顿:
“只是从今往后,兰家与成威镖号,便切断业务往来。”
四叔的脸色,瞬间白了。
兰家在庆熙道,是庞然大物。
在江国朝堂之中,在商界,在江湖上,兰家的名号就是金字招牌,就是护身符,就是通行证。成威镖号这些年能在这地界上站稳脚跟,多多少少也是沾了兰家的光。那些官府的差役、城门的守军、沿途的关卡,看到“兰家”两个字,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若是兰家切断业务往来,不,不只是业务往来——是切断一切关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成威镖号从此在庆熙道没有了靠山。意味着那些同行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抢走他们的客户,抢走他们的生意。意味着那些曾经看在兰家面子上给他们行方便的官府、兵丁、关卡,从此会公事公办,甚至故意刁难。
意味着——
成威镖号,离关门不远了。
四叔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块粗糙的砂纸在石头上摩擦:
“小、小少爷……”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老朽……老朽不是不想接这趟镖。只是……只是那帮山贼……”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
“他们会妖法。老朽不怕死,可镖号上上下下上百口人,老朽不能拿他们的命去赌。小少爷您说得对,就算老朽现在掉头回去,那帮山贼也不会善罢甘休。可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继续往前走,就能躲过去吗?他们的人死在了我们手里,他们会放我们走吗?”
兰玄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四叔,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那审视很短暂,只是一瞬间,便消失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四叔,”他的声音很轻,“你怕的不是山贼。你怕的,是那个会妖法的人。”
四叔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兰玄驰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四叔的头顶,落在饭堂那扇紧闭的大门上。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
“会妖法的人,”他缓缓开口,“自然有会妖法的人去对付。”
他收回目光,看着四叔,语气里多了一丝笃定:
“你只要管好你的镖师,管好你的车夫,管好这一路上的行程。其他的——”
他一字一顿:
“交给兰家。”
四叔愣住了。
他看着兰玄驰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桃花眼里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觉得,这个在他眼中还是个孩子的少年,此刻竟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度。
那气度,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学来的。那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是从兰家那座深宅大院里、从那些世代传承的家教与熏陶中,一点一点浸染出来的。
四叔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朝兰玄驰深深地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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