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 第545章 一

秋梧赋

白露横空，素月流天，庭中梧叶，忽已半黄。风过檐角，簌簌作金石声，惊破一帘幽梦。推窗遥望，见那疏影横斜，如老叟扶筇，似佳人敛袂，萧疏之意，漫浸襟袖。

忆昔春初，此梧新发，嫩梢拂云，翠色如泼。燕雀啄其芽，蜂蝶绕其枝，稚子攀其干，嬉笑于绿荫之下。彼时春光骀荡，花气氤氲，谁曾料秋至如斯，繁华褪尽？

及夏，枝繁叶茂，亭亭如盖。骄阳似火，灼透层云，而庭中独凉。午梦初醒，蝉鸣聒耳，汲清泉烹新茗，倚梧荫观流云。偶有骤雨，打叶声繁，点点滴滴，皆成诗韵。雨歇，虹影挂檐，蛙声四起，梧叶凝珠，晶莹若泪。

而今秋深，霜风渐紧。一叶初落，便知秋心；万叶飘飞，竟成萧瑟。晨起拾叶，其色或黄或赤，脉络分明，如写秋声。抚之则脆，触之则碎，恍若流年暗换，人事沧桑。

客有过我者，见此梧而叹曰：“草木无情，荣枯有数，君何为此戚戚？”余默然良久，对曰：“非关草木，实关我心。梧之荣，吾见其盛；梧之枯，吾感其哀。盛衰之理，千古同慨。昔桓温北征，见昔年所种柳，皆已十围，慨然叹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折柳而泣。今我观梧，亦复如是。”

客曰：“君不闻‘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荣枯者，天道也。春荣秋落，循环往复，何悲之有？”余曰：“君言固然。然人生如寄，光阴似箭。梧叶一岁一枯荣，而人生百年，倏忽即逝。今日之梧，明日之我，皆为过客。临此萧瑟，安能不悲？”

风又起，梧叶乱舞，如蝶纷飞。月移中天，清辉满地。庭中积水空明，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余倚窗而立，听风过梧叶，簌簌不已。忽有雁唳，划破长空，凄清入骨。

念及屈子《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又念及杜工部诗云：“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千古骚人，皆有此感。非独我也。

然则秋亦非尽是萧瑟。菊有黄华，桂有暗香，蟹肥酒熟，橙黄橘绿。此亦秋之佳处。而梧叶之落，非为终结，实为新生。待来春，东风解冻，春雨如酥，此梧又将抽新条，发新叶，复见繁华。

思及此，心稍释然。乃取琴抚之，其声清越，和以梧叶之声。琴声歇，风亦止。庭中寂寂，唯余月影，与梧影相依。

噫！盛衰有数，荣枯无常。悟此理，则悲喜皆忘。然今夜秋风，梧叶萧萧，余又岂能无慨？遂作此赋，以记流年。

秋梧赋·补章

霜华又覆，月色愈清。庭梧孑立，影落阶前，如篆如籀，写尽秋声。

俯身拾得一叶，色赭黄而边褐，脉络如丝，宛然旧日青苍之痕。摩挲良久，觉指尖微凉，似有秋露凝于其上。忆昔夏月，叶底藏莺，枝间鸣蝉，今蝉莺俱杳，唯余空枝，对月无言。

忽闻邻家砧杵声，断续相续，和着梧叶簌簌，愈添清寂。古人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想那捣衣之人，亦有天涯之思，故砧声凄切，动我愁肠。

风过处，又落数叶，飘坠阶前，叠作青毡。吾坐于阶上，执叶而吟，吟太白“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之句，不觉泪下。

客去之后，吾独对孤梧，思荣枯之理，悟聚散之缘。梧叶虽落，其根未朽，待来春破土，仍发新枝。人生亦然，盛衰起伏，皆是寻常。

然今夜风寒露冷，梧影萧疏，一腔幽绪，终难排遣。乃呼童温酒，对月独酌。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醉眼朦胧间，见梧叶纷扬，竟似蝶舞，翩跹入怀。

噫！草木之秋，人生之秋，皆是自然。吾且醉卧阶前，与梧共眠，待晓风拂醒，再看晨光破雾，照见枝头残叶，犹带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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