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刃白虎散去,金色光点消弭于空中,连同杜天龙存在的一切痕迹。
山林重归寂静,只有天雷劈落的余响与焦土气味弥漫。
萧和的身影自山洞方向的阴影中缓步走出,神色平静。
他先走到杜天龙消失之处,那里只留下一个焦坑。
他目光一扫,神识微动,便从焦坑边缘的浮土下,隔空摄来一个颇为精美,却已失去主人神识印记的储物袋。
这正是杜天龙随身之物。
萧和并未立即检视,只是随手将其装入自己的储物袋中,仿佛这价值可能堪比半个藏宝阁的收获,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旁地上。
那里,风一剑正静静躺着,或者说,是勉强维持着人形。
他的身体布满了细密交错的裂痕,如同一件勉强粘合却随时会彻底崩碎的精致瓷器,裂痕之下隐约可见暗淡的金色剑光流动,那是青霄剑气与他自身剑元在强行维系最后一点生机。
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神魂波动亦如将熄的灯火,飘摇不定。
风一剑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才勉强转动眼珠,看向走近的萧和。
他涣散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了然,竟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声音破碎沙哑,几不可闻:“……是……你……没想到……你……还是个……剑修……”
萧和这才看清风一剑的具体状况,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我靠!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这伤势之重,之诡异,远超他预料。
风一剑对他的惊讶不以为意,或者说已无力在意。
他缓缓地用仅能微动的指尖,爱怜地抚摸着插在自己胸口淡青光华微微闪烁的青霄断剑,眼中流露出无比复杂的情感。
有终于得到的慰藉,有拼尽一切的疲惫,更有深沉的遗憾与悲凉。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来:“别……管我了……我拼……这么久……只为……得到它,现在……得到了……我也……要完了……”
他目光转向萧和,带着一种托付般的决绝:“你……救了我……这剑……是你的了……正好……你是个……剑修……希望……莫要……辱没……”
“打住!”萧和眉头紧皱,直接打断了他这如同遗言般的话语:“谁告诉你你要完了?在这儿演什么悲情戏码呢?”
风一剑闻言,脸上竟浮现出一抹极虚幻的嘲弄笑意,仿佛在嘲笑萧和的天真,也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命运。
“我的……身体……已近崩溃……神魂……也将离体……这等伤势……纵使我师叔……剑圣大人……亲临……也……救不回了……你……还是……放弃吧……”
他喘息着,目光却仔细地打量着萧和,带着一丝纯粹的欣赏:“我观你……年纪轻轻……便能在……大比夺魁……还……隐藏着……这等……剑气化虎的……奇妙招式……若我……还活着……定要……找你……讨教……”
他的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他布满裂痕的身体,突然从边缘开始,如同风化的雕塑,一点点化作闪烁着微光的飞灰,开始无声无息地飘散!
这消散的速度虽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挽回的终结意味。
“我靠!”萧和猛地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之色:“差点忘了正事!”
说时迟那时快!
他手腕一翻,指间已然夹住了一张空白的黄色符纸!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咬破自己右手中指,殷红的血珠涌出。
他没有丝毫停顿,以染血的中指为笔,以虚空为纸,凌空急速勾画起来!
鲜血并未滴落,而是随着他的指尖轨迹,被奇异的力道牵引,化作一道纤细而灵动的血线,最终精准地落在那张黄符之上,蜿蜒游走,瞬间构成了一个复杂古拙且充满玄奥道韵的奇异符号!
符成刹那,黄符之上血光大盛,随即转化为柔和的白色荧光,自行悬浮于萧和掌心之上,微微震颤,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萧和神色凝重,双手如穿花蝴蝶般结出一连串繁复无比,快得留下残影的手诀,口中念念有词,晦涩的音节带着某种牵引灵魂的力量。最后,他对着那荧光符纸,以及正在消散的风一剑,舌绽春雷,吐出一个字:
“凝!”
声音落下的瞬间,符纸上的荧光暴涨!
与此同时,风一剑那正在化为飞灰的身体,溃散的过程骤然停止!
紧接着,那些尚未消散的,蕴含着风一剑最后生机与残魂的细碎光点,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纷纷脱离躯体,如同百川归海,化作一道道微光流萤,争先恐后地投入了那张闪烁着白光的符纸之中!
短短数息之间,风一剑那濒临彻底湮灭的躯壳消失不见,原地只余那柄青霄断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而萧和手中的黄符,荧光内敛,符面上那个血色符号显得越发深邃,隐隐有微弱的灵魂波动被封存其中。
萧和看着手中这张封魂符,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轻轻弹了弹符纸,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对符中那缕残魂低语:
“这么厉害的一个打手……哦不,是这么强大的剑修天才,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浪费掉呢?”
他小心地将符纸收起,眼神明亮:“你的价值,可远远不止于此啊。以后,说不定还有大用呢。”
随后,他像做贼心虚般,快速环顾四周。
焦土、断木、雷息残留,除了他和地上那柄青霄断剑,确无他人踪迹。
他不再犹豫,迅速拾起青霄断剑,连同那张封存着风一剑残魂的荧光符纸,身形一闪,便重新钻回了那处隐蔽的山洞之中,并在洞口迅速布下更严密的隔绝禁制。
洞内,萧和盘膝坐下,先将青霄断剑小心放在一旁,然后拿起那张符纸,神识沉入神海,与大道烙印沟通起来。
“师尊,残魂已封入这封魂符中。接下来,该如何操作?真按您之前所说,将他……用在那剑仆上?”萧和问道。
大道烙印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正是。你只需将这张封魂符,贴附于之前大比中所得的那具剑仆机关核心之处。符中封魂之术会自行运转,将此子残魂与剑仆的核心驱动阵法以及那副特殊材质的身躯强行融合。如此一来,他的灵魂便被禁锢于剑仆之内,成为此器的器灵。”
顿了顿,大道烙印继续道:“好处显而易见。那剑仆将从死板的机关造物,变成一个拥有自主意识,可以成长的活物。更关键的是,以此子在剑道上的惊人悟性与执着心性,成为器灵后,这份天赋很可能不会完全湮灭,反而能与剑仆的材质和原有的攻击阵法结合,催生出意想不到的变化。这具剑仆的成长潜力,将远超寻常。假以时日和足够资源,达到战王层次的攻击力,也未必是虚言。”
萧和闻言,心中震动,但仍有顾虑:“这……听起来虽好,但他本人会同意吗?这毕竟等于彻底失去了自由身,形态也非人族……”
“那就要看你的手段与如何沟通了。”
大道烙印淡淡道,“生与灭的机会,现在掌握在你手里。是就此魂飞魄散,彻底湮灭,还是以另一种形态存在下去,甚至有机会延续剑道,未来或许还能有所作为……选择权,在你给予,也在他的一念之间。”
萧和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了。那我……试试吧。”
他不再犹豫,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具得自孙坚的剑仆。
这机关造物半人多高,由不知名金属与木料巧妙结合而成,线条冷硬,手持利剑,背后有镶嵌灵石的凹槽,双眼原本是两颗毫无生气的宝石。
萧和依照大道烙印的指点,寻到剑仆后背一处极其隐蔽的镌刻着核心阵纹的凹陷。
他将手中那张荧光流转的封魂符,稳稳地贴在了那处阵纹中心。
符纸贴上瞬间,其上血色符号光芒大放!
整张符纸如同烙铁般变得灼热,随即竟无声无息地融化成一道流动的血色光流,顺着那核心阵纹的纹路,迅速渗透蔓延至剑仆全身!
“嗡——!”
剑仆那金属与木料结合的身躯,猛地一震!
表面所有阵纹次第亮起,发出低沉共鸣。
尤其是那双原本木讷无神的宝石眼睛,骤然迸发出两团灵动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沉睡的猛兽骤然苏醒!
光芒闪烁几下,逐渐稳定。
那剑仆僵硬地转动了一下金属头颅,低头看了看自己由金属和木头构成的手臂和躯干,又抬起手放在眼前看了看。
一个带着浓浓困惑,以及一丝虚弱,却异常清晰的灵魂波动,直接传递到了萧和的识海中,正是风一剑的声音:
“我……我没死?这……这是怎么回事?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