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被这话说得又不说话了。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茶盏轻轻放在案几上的细微声响,和几位城主代表互相交换眼色的细微动作。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看别处,有人面色如常,也有人眼底藏着复杂的神色。
宗主玄泽放下茶盏,冷冷的扫了下面的人一眼,目光从红发胖子身上掠过,从几位犹豫不决的城主代表身上掠过,从那些窃窃私语后沉默不语的人脸上掠过。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负手而立,朗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在神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与将军素来交好,这是私交。但今日之事,是公事,是大事,关乎北境安危,关乎天下苍生。北境第一天府,不需别人叫板,我们自会派出最强大的弟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我对我的弟子们有信心。去多少人,必然回来多少人。与其像某些地方派炮灰弟子送死,我们宁愿派精英弟子,让他们全身而退。”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
殿内众人表情各异。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面露愧色,也有人嘴角微微抽动,不知在想什么。
上官烈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案几上的茶盏都跳了起来,茶水溅出几滴。
他哈哈大笑,声音震得殿内梁柱嗡嗡作响:“好!不愧你是北境第一天府的掌门人,说话就是中听!”
他收了笑,目光灼灼地看着玄泽:“那你说说吧,你这回打算派多少人?”
玄泽伸出五根手指。
上官烈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还是五人?”
玄泽摇了摇头,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不,我们出五十人。”
这一句话说完,在场皆惊。
殿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十八城城主的代表们面面相觑,三大宗门的使者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八大学院的长老们更是直接站了起来,嘴巴张着合不拢,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五十人。
不是五个,不是十个,是五十个。
北境第一天府的核心弟子,总共才多少啊?
这还不算带队的长老和领队的核心弟子。这已经不是表态了,这是在押注,用宗门一半的未来押注。
那位满头红发的胖子坐在角落里,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垂下眼皮,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鸷和幸灾乐祸。
他在心里暗暗想道:好好好,你们宗门最好全出去,精英弟子全死在外边才好呢。这样一来,我红莲会才能名正言顺地夺过北境第一天府的位置。
当然,他这么想,在场的人都不知道。
上官烈倒是真高兴。
他站起身来,大步走到玄泽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玄泽的身体都晃了一下。将军爽朗地笑道:“好!你老家伙还是这么痛快!那好,你让他们进来,我看看。”
玄泽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身后侍立的叶紫瑶,声音平稳而清晰:“此次由你带队。”
叶紫瑶微微欠身,没有言语。
玄泽继续说道:“带上你四师弟和五师弟。二十三位长老,每人推举门下两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某处,补充道:“再加萧和一人。”
这一下,在场的人确实都说不出来话了。
五十名精英弟子,加上叶紫瑶这位战将级别的核心大弟子,加上她四师弟五师弟。
那两位虽然不常露面,但谁都知道,宗主亲自调教的弟子,修为绝不会低。
再加上二十三位长老每人推举的两人,那就是四十六名战师乃至战狂级别的精锐。
再加上那个叫萧和的……虽然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能被宗主亲自点名,想必也不是泛泛之辈。
这阵容,放在北境任何一座城池,都足以横扫一方。
这诚意,没人能挑出毛病。
上官烈站在大殿中央,负手而立,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嘴角挂着一丝满意的笑意。
……
而此刻
天晶城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成千上万的人背靠着城墙,衣衫褴褛地蹲坐在地。
城墙高耸,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将这些人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他们有的人手里拿着干粮,在那木然地啃着,嚼了很久也咽不下去;有的人只是瞪着眼睛望着天,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视线尽头处,那片黑沉沉的森林中,偶尔有黑影闪过。
快如闪电,一闪即逝。
即使他们知道那里面藏着最恐怖的妖兽,那些畜生时不时就会出来猎杀他们,可他们早已丧失了生的**。
没有人逃跑,没有人尖叫,甚至没有人多看那些黑影一眼。他们只是坐在那里,等。
等死。
他们都是驱逐者,也可以称之为流民。
在城中或者是犯了法,或者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又吃不起饭,就被赶了出来。
这里的人卑贱如野兽,因为他们连人类的身份都已经没有了。
有的人没有修为,只能等死。蜷缩在城墙根下,瘦骨嶙峋,眼神空洞,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即使有修为的人,没有城池的保护,等到几个月之后的妖兽潮一来,他们也是最先一波喂妖兽的。
战师又如何?
战狂又如何?
在铺天盖地的兽潮面前,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
城墙,才是他们唯一的依靠。而他们,已经被赶出了城墙。
在这人群当中,有一小撮人,虽然衣服上沾着土,脸上也全是灰,但整体气质上和周围的流民有明显区别。
至少,他们没有饿得瘦骨嶙峋,也没有瞪着两只眼睛望天等死。
他们靠坐在城墙根下的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围成一个圈,低声商量着什么。
萧峰靠在墙上,满脸的愤恨和不甘。
他那身锦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磨破了几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说道:“爹,我告诉你,这件事儿绝对是萧和他爹搞的鬼!那老家伙肯定是仗着自己商会里有钱,买通了官府!不然城主府怎么可能突然翻脸?”
萧文德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上的皱纹比几个月前深了许多。
他听完儿子的话,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而疲惫:“不会是他。就凭他那点财力,还没有资格让城主府态度发生如此改变。”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为今之计,我们只能静观其变。眼看着再过一个月,妖兽潮就要爆发了。到时候如果没有城墙庇护,我们都得死。”
他顿了顿,目光从周围的萧家嫡系脸上扫过:“看看……有谁能投靠吧。”
萧峰的眼睛里全是仇恨的火苗,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萧和……但凡让老子抓到你,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没有人接他的话。
周围几个萧家嫡系低着头,有的在看自己的脚尖,有的在摆弄衣角,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萧文德也只是叹了口气,没有阻止儿子的咒骂。
过了一会儿,萧峰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忽然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
他转头看向父亲,低声问道:“爹,咱们的干粮……还剩多少?”
萧文德沉默了片刻,伸手从身旁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解开系绳,朝里面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不剩几天了。”他低声说。
袋子口没有系紧,粮食的香气从缝隙中散出去了一丝。
很淡,很轻,几乎闻不到。
但就是这一丝香气,像是投进池塘的石子,瞬间在周围激起了涟漪。
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他们瘦得像一根根柴火棍,肋骨根根分明,肚子却鼓得老大,那是长期饥饿导致的浮肿。
他们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成比例,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光,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贪婪。
他们围了上来。
不说话,也不叫喊,只是伸出一双双脏兮兮的手,朝着萧文德手中的粮袋探去。
萧峰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在最近的那个孩子身上。那孩子像一片破布一样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爬了两下,没爬起来。
萧峰又连踢带打,拳脚并用,将剩下的几个孩子轰散。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哀嚎,连哭都不敢大声,四散逃开,躲进了远处的人群中。
萧峰喘着粗气,重新坐回墙根,脸上的愤恨更浓了。
萧文德始终没有动,只是将粮袋的系绳重新系紧,抱在怀里,闭着眼靠在墙上。
夕阳西斜,将城墙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正在他们靠着墙发愁的时候,远方森林的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号角。
那声音低沉浑厚,穿透了暮色,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所有人都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紧接着,一支车队从森林中浩浩荡荡地走了出来。
马车很多,一眼望不到头。拉车的不是马,而是一头头体型壮硕的低阶妖兽,身上披着铁甲,步伐整齐,踩得地面微微震颤。
车队两侧有骑手护卫,手持长矛,腰悬弯刀,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杀气。
萧峰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有些疑惑地转头问他爹:“父亲,那是干什么的?”
旁边一个萧家的嫡系凑过来,低声说道:“怕是传说中的猎妖师团队吧?听说城外有些厉害的散修,专门猎杀妖兽为生。”
萧峰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那支车队:“猎妖师团队我见多了。这些人虽然经常游荡在城外,但往往都只是三五个人的小队,绝没有这样声势浩大的车队。而且……”他顿了顿:“出场也不会有什么号角这种东西。”
车队越来越近。
远远的,萧峰看到了车队最前方那辆最大的马车上,竖着一面旗幡。
暮色中,那旗幡随风飘动,上面画着一个图案。
黑色的骷髅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