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瑾的商队混在姬昌归周的队伍中,像水滴融入江河般不着痕迹。
当周原的城墙轮廓出现在风雪尽头时,一只灰扑扑的信鸽从商队最后一辆牛车的笼中悄然飞出,振翅消失在铅灰色天幕中。
三日后,岐山深处一处隐秘山谷。
青乌子正用朱砂在一张新制的牛皮舆图上标注地脉节点,忽然窗外传来扑簌簌的声响。
他推开木窗,一只信鸽落在案头,腿上的铜管在油灯下泛着暗光。
小疾臣正在隔壁研磨药材,听见动静探头问道:“阿兄,可是占瑾的消息?”
青乌子拆开铜管,展开那卷薄如蝉翼的丝帛。
他的目光在字句间飞速移动,手逐渐颤抖起来。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一片惊涛骇浪。
“阿兄?”
小疾臣察觉不对,放下药杵快步走来。
“姬昌归周了。”
青乌子声音沙哑:“队伍里……没有……永宁。”
小疾臣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暗淡下去:“永宁贞人……”
这些年他们多次辗转在西岐和殷商之间,最近一次得到的占瑾传来的消息还是永宁被困羑里,他还跟着去了朝歌,本以为永宁这次会跟着姬昌回来,没想到……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清了青乌子脸上那种近乎绝望悲痛的表情。
青乌子将丝帛递给他,颓然坐倒在蒲团上。
小疾臣接过来,就着灯光细读,越读脸色越白。
“……永宁贞人未随文王入周,据同行商贾暗传,似有不得已之因……有传言称,帝辛赐婚,永宁已嫁予陆亚为妇……然商队中有曾在朝歌事者言,其发尽白,目不能视……”
“啪——”的一声,丝帛从小疾臣手中滑落。
“不可能……”
他喃喃道,声音发颤:“贞人她……她那般聪慧,怎会……”
数年光阴,他也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了。
“怎会落到如此境地?”
青乌子缓缓接话,眼中泛起血丝:“是吾之过。当年若非吾……”
“阿兄!”
小疾臣猛地怒斥:“不是尔之错!是那帝辛!是那陆亚!”
青乌子闭上眼睛,深深吸气。
当他再睁眼时,那双眼眸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收拾行装。”
他起身,动作快绝:“带上所有遁符、易容膏、迷香……”
小疾臣一愣:“阿兄,要去……”
“朝歌。”
青乌子斩钉截铁:“今夜就出发。”
“可是之前占瑾说让吾……留在周原接应……”
“占瑾……有其考量。”
青乌子打断他,从墙角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但,阿寮,吾等不能忘恩负义……”
他们回殷商有很大的风险,很有可能再次被禁锢,但是他们不得不去。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套泛着幽蓝光泽的铜具,其身上刻满肉眼难辨的符文。
这是大彭氏师门传承秘法之一的“遁天”,以秘术催动,可短暂扭曲周身三尺内的天地规则,是遁术中的至高手段,但每用一次,施术者都需承受规则反噬。
小疾臣倒吸一口凉气:“阿兄,这具不是说……”
“备而不用,终究要用的。”
青乌子平静地将铜具收入怀中:“东西备好,吾等即刻出发。”
“那占瑾那边...”
“留言便是。”
青乌子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深深看了小疾臣一眼:“阿寮,此去凶险,尔可能……尔怕吗?”
“不怕!”
小疾臣毫不犹豫:“没有贞人,吾还在那宫中,更不可能随阿兄团聚领略山河水美,贞人待吾如亲人,吾这条命,本就是她救回来的。”
青乌子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好。但尔要记住,若事不可为,尔必须独自离开。大彭氏传承,不能断在吾俩手上。”
小疾臣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点头。
夜色如墨,风雪更急。
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出山谷,向着东北方向的朝歌疾行而去。
青乌子的身形在雪中化作一缕青烟,小疾臣紧随其后,两人所过之处,雪地上竟连半个脚印都未留下。
十七日后的深夜,朝歌城。
这座商都虽因纣王主力东征而略显萧条,但王城依旧灯火通明,笙歌不绝。
陆亚的府邸位于城西贵族区,高墙深院,戒备森严。
如今,他已是帝辛新提拔的卜司副掌事,获重用,重振了陆氏昔日荣光。
府邸西侧最偏僻的小院里,一盏孤灯如豆。
永宁坐在窗边,一头银白长发未束,披散在素色深衣上。她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手指在案几上缓缓移动,指尖下是一排排凸起的刻痕。
那是她用簪子在木板上刻出的卦象,每夜她都在这里推演,记录,思考。
她身上的所有东西,星枢、龟甲、甲片、铜钱……早已被帝辛收走,帛画不知所踪,她只剩这具残躯和脑中尚未磨灭的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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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侧耳倾听,辨认出是那个哑女侍从。
整个陆府里,只有这个被割了舌头的侍女被允许派来伺候。
碗碟轻放在案几上,哑女没有立即离开。
永宁感觉到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手背,然后在掌心划了两个字。
小心。
她一怔,然后微微点头。
随即,哑女退了出去,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永宁摸索着端起陶碗,米粥的温度刚好。
自从她上次拒绝陆亚后,他就每月只来一次,例行公事装模作样般询问她一番,再试图用各种新法试验在她身上,看能否起效,最再匆匆离去。
永宁如今虽看不见,但她能感受到……陆亚怕她,怕这个瞎了眼却依然能窥探天机的女人。
多么可笑啊……
突然,永宁的手指僵住了。
空气中飘来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草香。
不是陆府中常用的熏香,而是……记忆深处某种特殊苔藓晒干后的气味。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
不可能。
这里是朝歌,是陆亚的府邸,戒备森严……
窗户发出极轻微的“咔”声,像被风吹动。
但永宁知道不是风。
她早已熟悉这间屋子每一处缝隙的气流变化。
“莫出声。”
一个熟悉到让她浑身颤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得几乎听不见:“是吾。”
一只有力而温暖的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泪水瞬间涌出,在蒙翳的眼眶中打转。
永宁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死死抓住那只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
青乌子蹲在她面前,借着昏暗灯光看清她的模样,喉结剧烈滚动。
那一头刺眼的白发,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还有手腕上若隐若现的淤青。
原本那个灵秀聪慧的女子……竟被折磨至此!
“吾……带尔走。”
青乌子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
永宁疯狂摇头,在青乌子掌心快速划字。
有监视,走不了,连累。
“有办法。”
另一道年轻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小疾臣如狸猫般翻入室内,迅速打量四周。
“贞人,尔还记得尔之前用的‘形神替转术’吗?”
永宁一愣。
什么“形神替转术”?
难道是那次换救莘丰还有替换青乌子?
“这些年吾跟阿兄精研秘术,已能将当初贞人之法模仿个七七八八。吾亦能短暂模仿他人形貌气息。”
小疾臣语速很快:“吾能扮作贞人在这里待上至少十日。十日,够阿兄带贞人远离朝歌了。”
“不可!”
永宁急出声,声音却破败不堪,仿佛被刺刀撕裂。
是的,之后帝辛和陆亚对她的实验用药,她的嗓子也毁了大半。
“放心。”
青乌子急忙拍了拍永宁的肩,眼中寒光一闪:“小疾臣只需应付日常,若陆亚来时,可用‘昏睡符’让他以为尔病发昏迷。实在不行……”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木雕人偶,放在永宁掌心:“这是吾根据傀儡术和尔之替转术研制的‘替身傀儡’,以尔三根头发和一滴血为引,可代尔承受一次致命重击。但只能用一次。”
永宁握紧人偶,泪水终于滑落。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应该让青乌子和小疾臣赶紧离开这个险地。
但心底那一点微弱的希望之光,像野火般燃烧起来。
“贞人,信吾。”
小疾臣握住她另一只手:“如今吾已习得秘术,还有遁术傍身,若真暴露,随时可走。但尔若继续留在这里……”
他没有说完,但三人都明白下场。
帝辛的耐心总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等待永宁的要要么是祭坛烈火,要么是更深的折磨。
窗外传来打更声,子时了。
永宁想起卦,却被青乌子制止了。
青乌子当机立断:“刻不容缓。永宁,不必起卦,将必要之事告诉小疾臣,半个时辰后吾俩出发。吾早就起过卦,备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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