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道川往北,过了“野狼峪”,地势陡然收紧。两壁的悬崖像是被巨斧劈开,黑黢黢的石头挂着冰溜子,在午后天光下泛着渗人的寒光。
这就是“冰泉子”峡谷的南口。风在这里变了调,不再是旷野上的呼号,而是变成一种尖细的、在石缝间钻来钻去的呜咽,听得人牙酸。
离峡谷口还有二里地的一片背风坳里,枯木林子密得几乎不透光。冯立仁、于正来、严佰柯,还有挑选出来的十一个队员,像一群冻僵的石头,紧贴着树干或蜷在雪窝子里。没人敢生火,呼出的白气刚离嘴就凝成了霜,挂在眉毛、帽檐上。
冯立仁嘴里含着一小把雪,慢慢化着,目光透过稀疏的枯枝,投向远处峡谷口隐约晃动的鬼子哨兵影子。他手里攥着一把冰冷的刺刀,指尖因为长久紧握而麻木,却感觉不到刺痛。
于正来挨着他,他的那双眼睛亮得瘆人,死死盯着峡谷方向,仿佛要用眼神把那条路烧穿。
“狗日的……冯大哥,那油锯声,你听见没?”他压低嗓子,声音像砂纸摩擦,“还在里头啃呢。”
这时严佰柯从前面摸回来,像只雪地里潜行的貉子,几乎没发出声响。他脸上涂着锅底灰混着雪泥,只剩眼睛黑白分明。
“看清了,”他凑到冯立仁耳边,气息极轻,“入口两个明哨,东侧石崖半腰有个暗堡,枪眼对着路。流动哨一炷香一趟,刚过去。里面动静更大了,车应该快装满了。”
冯立仁点点头,把嘴里化开的雪水咽下去,冰得喉咙一缩。“岩架那边,小栓他们到了没?”
“有小终带着,绕到东边山梁背面了,那条老藤道险,但鬼子发现不了。估摸着时辰,也该就位了。”严佰柯说着,用一根枯枝在雪地上飞快地划出简易的线条,“咱们从这里摸到乱石堆,等岩架上枪响,就扑中间那辆篷布车。动作必须快,鬼子反应可不慢。”
“粮食和药,总之,盯死了那辆车。”冯立仁的声音干涩,却斩钉截铁,“也别贪多,抢到就走。老于,你带人冲,我垫后。”
于正来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争,只重重“嗯”了一声,把手榴弹的拉火绳又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旁边几个年轻队员,有的在最后检查枪支,有的把分到的几发子弹擦了又擦,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却没人说话,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枯林间回荡。
一个叫“山猫”的瘦小队员,是王有福带出来的,最擅攀爬。他怀里抱着捆好的绳索和铁钩,眼睛不住地往峡谷两侧陡峭的崖壁上瞄,似乎在找万一撤退时能借力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爬,像冻住的蜗牛。风呜咽着,带来峡谷深处油锯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咆哮,也带来隐约的、鬼子监工呵斥民夫的叫骂。每一刻等待,都像在冰水里淬着骨头。
峡谷东侧山梁背面,一处被冰雪和枯藤掩盖得严严实实的岩缝下。
雷终停住脚步,抬手示意。身后,赵小栓和李铁竹立刻屏住呼吸,紧贴冰冷的石壁。三人脸上、身上都覆着厚厚的雪粉,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眼前,是一道近乎垂直的、被岁月和冰霜侵蚀出的岩壁。
几根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山藤,粗如儿臂,从崖顶垂下,又被冰雪冻得硬邦邦,深深嵌在石缝里。这就是严佰柯探出的“老藤道”。
雷终解下腰间结实的麻绳,打了个活套,试了试一根最粗的老藤的承重,随即默默将绳套套在自己腋下,另一端递给了赵小栓。他没说话,只朝上指了指,又做了个“噤声”和“抓紧”的手势。
赵小栓接过绳子,在手上缠了两圈,勒紧。他抬头望了望高耸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岩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雪谷,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把背上的老套筒又往上耸了耸,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随即被更深的冰寒覆盖。
李铁竹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刺刀和两颗手榴弹,朝雷终点点头。
见状雷终不再犹豫,双手抓住冰冷刺骨的老藤,脚蹬着岩石上细微的凸起,像一只壁虎,开始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动作不快,却极稳,每一次手脚移动都经过精确的试探。
积雪和冰碴从他身边簌簌落下,掉进下方的深渊,没有回响。
赵小栓紧随其后,绳子绷直,传递着雷终的力量和节奏。他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抠进藤蔓和石缝,冻僵的关节仿佛随时会断裂,但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上去,瞄准,开枪。李铁竹断后,警惕地注意着下方和侧方的动静。
攀爬缓慢而漫长,只有风声和彼此粗重压抑的喘息。不知过了多久,雷终的手终于搭上了岩架的边缘。他静止了片刻,仔细倾听上方动静,只有风卷雪粒的沙沙声。
他手臂用力,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随即伏低身子,迅速扫视四周——和他们预判的一样,这是一处被突出岩石和枯藤遮蔽的天然平台,前方视野开阔,正对着峡谷中段最宽敞的运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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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在塞罕坝有个家请大家收藏:()我在塞罕坝有个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回过身来,将赵小栓和李铁竹同时拉了上来。三人立刻伏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慢慢蹭到岩架前沿,拨开枯藤。
下方,峡谷的景象清晰起来。压实的雪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伸向深处。
远处,油锯的烟尘和隐约的灯火标示着伐木点的位置。而就在他们正下方偏北一段,相对宽敞平直的路面上,五辆卡车正如同僵死的爬虫般停着,似乎正在做最后的装车检查。中间那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格外显眼,旁边人影晃动。
赵小栓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目标。他慢慢拉动枪栓,将那几颗冰冷的子弹压进弹仓,动作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
他调整着呼吸,将脸颊贴上冰冷的枪托,透过简陋的照门,寻找着第一个猎物——那个站在篷布车旁、似乎是个小头目的鬼子。
雷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三八式,又示意李铁竹注意侧翼和后面车辆的动静。时间,在冰冷的瞄准中一秒秒流逝。
岩架上的三人,如同三块嵌在悬崖上的寒冰,只有眼中那一点逐渐凝聚的杀意,在微弱的天光下幽幽燃着。
峡谷底,鬼子的哨兵打着哈欠,跺着脚。油锯声、吆喝声、卡车引擎偶尔的轰鸣,交织成一片嘈杂而麻木的背景音。他们丝毫不知,死神的眼睛,已在高处睁开,冰冷的准星,正缓缓套上他们的头颅与胸膛。
风,卷着雪沫,从峡谷深处吹来,带着木屑的苦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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