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山问出了那个一直盘踞在自己心中的问题。
“你是张家人?”
少年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他。
那双幽深的眼睛穿透了张启山,穿透了他手中的枪,穿透了他身为长沙布防官的一切权势与威严。
目光的最终落点,是他身后那块陨铜。
平静,淡漠。
仿佛张启山不是一个手握重兵、生杀予夺的活人。
而是一块挡路的石头。
一件碍事的摆设。
这种彻底的无视,远比任何挑衅都更加诛心。
张启山握枪的手指一寸寸收紧,骨节泛出死一样的白色。
少年动了。
他向书房内踏出一步。
仅一步。
“噗通!”
一声闷响,突兀又沉重。
张日山再也撑不住了。
他那双能踏碎青石的膝盖,毫无征兆地砸在坚硬冰冷的木地板上。
他整个人蜷缩下去,额头死死抵住地面,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喘息。
汗水瞬间浸透了背后的军装,在陨铜的幽蓝光芒下,洇出一片深色的屈辱。
他想抬头,想站起来,想继续履行副官的职责挡在佛爷身前。
可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骼,都在尖啸着,命令他跪下,臣服。
张启山猛地回头,眼瞳剧烈收缩。
他最忠诚的副官,那个在枪林弹雨里能为他生为他死的张日山。
此刻,在一个少年面前,跪下了。
毫无反抗,毫无尊严。
这一幕,比子弹穿心更让他剧痛。
“佛爷……”
椅子后面,齐铁嘴的魂都快吓飞了。
他死死捂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佛爷,您瞧副官……我早年在志怪杂谈里看过,说古老家族分宗家旁支,旁支血脉见了宗家正统,如百鸟朝凤,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臣服。”
“我当时还以为是杜撰的,没想到还真有。”
“张副官,他这是见了祖宗了啊!”
祖宗?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钉,狠狠楔入张启山的心脏。
从小就被隔绝在本家之外的他,对于这个词汇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你打破了平衡。”
少年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这东西,不属于你。”
他的目光落在张启山死死护住的陨铜上。
平衡?又是平衡?
幻境里,那个虚假的“父亲”也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一股被冒犯,混合着无名怒火,在张启山胸腔中轰然炸开。
“这东西留在世上只会是祸害!”
张启山非但没交,反而将陨铜握得更紧。
他手臂上抬,冰冷的枪口稳稳对准了少年的眉心。
他张启山坐镇长沙,什么风浪没见过?
就算对方真是张家本家来人,也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拿走这件绝世凶物!
少年的眼中,终于掠过一抹情绪。
那是一种像看不懂事后辈的神态。
下一秒。
他的身影动了。
不,那不能称之为动。
张启山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冰雪般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少年,已然站在他面前。
咫尺之遥。
张启山甚至能看清他兜帽下那双犹如一潭死水的眼睛。
少年伸出手,那双修长的手指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更没有半分杀气。
他只是轻飘飘地,在张启山紧握陨铜的手腕上,敲了一下。
敲在了腕脉的穴位上。
力道不大。
更像是一种警告。
张启山只觉手腕剧烈一麻,闷哼一声,五指不受控制地弹开。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拼死带回的陨铜,就这么轻易地脱手飞出。
长沙城里神佛一样的张大佛爷,在一个照面之下,被缴械。
这种彻彻底底的实力碾压,让张启山的大脑停止了思考。
少年稳稳接住了陨铜。
那块躁动不安,散发着邪异蓝光的石头,落入他掌心的瞬间,竟变得温顺无比。
所有的光芒尽数向内收敛,最终化为一块平平无奇的、坑洼的黑色顽石。
仿佛终于回到了真正的主人身边。
书房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跪在地上的张日山,猛地抬起头,像个溺水者般大口呼吸,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看着那个手持陨铜的削瘦背影,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敬畏。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在死寂的书房里轰然炸响。
“你是……族长?”
这两个字,彻底击碎了张启山的所有侥幸。
齐铁嘴的猜测,是真的。
这个少年,是张家,本家的族长。
少年没有回头,更没有回应。
他拿着那块已经沉寂的陨铜,转身便走,似乎从踏入此地开始,就没打算多停留一秒。
“站住!”
张启山忍着整条手臂的麻痹,厉声喝道。
“张家本家,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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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我,陈皮,开局玷污师父请大家收藏:()我,陈皮,开局玷污师父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这个问题,是他父亲的遗愿,是他半生的执念!
少年停步,依旧没有回头。
他只是微微侧过脸,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
“张家,不侍军阀。”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清冷。
那不是孤傲,而是一种事实的陈述。
话音落下,他再不停留,一步步走出书房,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浓稠的黑暗。
消失了。
只留下那句话,在空旷的书房里,一遍遍回响。
张家,不侍军阀。
这不是回答。
这是审判。
它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精准地剖开了张启山所有的身份与骄傲。
将他这个长沙城呼风唤雨的张大佛爷,与真正的张家,划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张启山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在不受控制轻颤的右手,又抬头看向那洞开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与不甘,交织在一起,灼烧着他的内心。
张家古楼……
“砰——!”
沉重的实木大门悍然关闭。
门合拢的刹那,屋顶那盏炸裂的吊灯,彻底归于死寂。
整个书房,重又被烛火的昏黄笼罩。
仿佛刚才那道撕裂黑暗的幽蓝光芒,连同那个神秘的少年,都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唯有书桌上空空如也的绒布,和地毯上那两道屈辱的压痕,在无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实。
死寂。
“咚咚咚!”
落地钟的摆锤,一下,一下,像在为谁的尊严敲响丧钟。
“噗通。”
齐铁嘴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
“这就是……传说中张家本家的实力?”
“天爷,亲娘祖奶奶……”
他半天挤不出囫囵话,只是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佛爷,那简直不是人,他是怎么做到的?”
张启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垂头看着自己那只仍在不自觉战栗的右手。
手腕麻木,神经仿佛被人抽走,可这点皮肉上的感觉,远不及心脏被狠狠撕开的痛楚。
张家,不侍军阀。
六个字,像一道烧红的烙印,烫在他的灵魂上。
那不是一句评价。
是一道审判。
他张启山,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靠军功胆识坐上长沙布防官的位置,成了九门俯首的张大佛爷。
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他戎马半生换来的功业。
在那个少年眼中,竟与那些脑满肠肥的草包,没有任何区别。
不值一提。
在真正的“张家”眼中,他自己竟然和那些他最瞧不上的草包军阀,别无二致。
甚至,连被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灼热的、混杂着暴怒与不甘的血气,直冲头顶。
他要搞清楚!
他必须搞清楚!
那个让他父亲至死都念念不忘的张家!
张启山猛地转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乱了桌上的文件。
那双向来沉稳的眼,此刻死死钉在刚从地上挣扎起身的张日山身上。
张日山正扶着桌角,狼狈地大口喘息。
军装后背被冷汗完全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因极致恐惧而绷紧的背脊线条。
“张副官。”
张启山的声音很静,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张日山感到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佛爷……”
张启山一步步朝他走去。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不再是沉稳的声响,而是刀锋入骨的剐蹭声。
每一下,都踩在张日山的心跳上。
他在张日山面前站定,巨大的阴影将后者完全笼罩。
“你知道张家。”
这不是疑问。
是冰冷的陈述。
“关于本家,关于那个少年……”
张启山俯下身,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喉骨深处挤压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关于张家古楼的一切。”
“现在,全部,告诉我!”
最后三个字,如同军令,不容抗拒。
张日山浑身剧烈一颤。
他看着张启山眼中那团足以将人焚烧殆尽的疯狂,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死死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是他第一次,想要违抗佛爷。
不,是必须违抗。
“佛爷……”张日山的声音里带着哀求,那是源自血脉深处,对于禁忌的本能恐惧。
“古楼,不能找,也不能去!”
他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个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念头。
“那是禁地!是张家的禁地!”
“对于旁支而言,寻找古楼,从来不是寻根!”
张日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了那句话。
“是自寻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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