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个周一,“经济稳增长工作专班”的首次联合调研拉开了序幕。
按照分工,姜南星和苏晴被分在了同一组,负责调研城西老工业区几家困难最为突出的传统制造业企业。
早上八点,一辆公务中巴车停在市委大院门口。
姜南星提着公文包和水杯上车时,苏晴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看着窗外,侧脸显得有些疏离。
车厢里还有其他几位工信局、财政局的干部,见到姜南星纷纷打招呼:“姜主任早!”
“大家早。”姜南星微笑着回应,很自然地在苏晴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能感觉到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并未转头。
车子发动,驶入早高峰的车流。车厢里起初只有发动机的嗡鸣和零星的低语。
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两位曾经针锋相对、如今又被“捆绑”在一起的女领导,似乎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这段共处时光。
姜南星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也在快速思考。
她知道,这种尴尬如果持续下去,对后续调研和专班工作都没好处。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向苏晴,语气平和地开口:“苏局长,这次调研的几家纺织、机械企业,外贸依赖度都不低。我想提前请教一下,从你们商务局掌握的情况看,目前外部市场变化,对它们的具体冲击到底有多大?除了订单减少,还有没有其他更深层的问题?”
苏晴似乎没想到姜南星会主动跟她说话,而且是请教工作问题。
她转过头,看向姜南星,眼神里带着习惯性的审慎,但语气还算平和:“冲击是全方位的。欧美市场传统订单缩水三到四成是普遍情况。东南亚、南美等新兴市场虽然有替代效应,但我们的产品在价格和品牌上优势不大,竞争很激烈。更深层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供应链和价值链的问题。很多企业只是代工环节,利润薄,抗风险能力极差。一旦终端品牌方转移订单或者压价,它们立刻就陷入困境。还有就是汇兑风险、贸易壁垒增加,这些隐性成本也在侵蚀利润。”
她回答得很专业,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吻。
姜南星认真听着,不时点头,拿出笔记本记下几个关键词:“供应链话语权弱……隐性成本增加……这些确实是宏观报告里看不到的痛点。那从你们招商引资接触新企业的角度看,有没有哪类企业在这种环境下表现相对好一些?”
提到招商,苏晴的话匣子似乎被撬开了一条缝,语气也多了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表现好的?要么是像瑞康那样有核心技术、产品不可替代的;要么就是早早布局了国内市场、品牌有点基础的。”
“不过说实话,姜主任,”她看向姜南星,声音低了些,“我们以前招商,有时候太看重投资额、看重大牌名字,引进来的企业,未必真能和本地产业融合,形成良性循环。有些企业,就是冲着便宜土地、税收优惠来的,政策吃完了,遇到风浪,跑得比谁都快。留下的烂摊子,还得地方自己收拾。”
这番话,已经略带了一丝对过往工作模式的反思和吐槽。
姜南星捕捉到了这丝变化,她放下笔,目光真诚地看着苏晴:“苏局长,你这些话,说到根子上了。我们坐在办公室里制定政策,有时候确实容易脱离实际,看着各种漂亮的数据和规划,就觉得形势大好。”
“可到了企业一线,看到的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政策‘好看不好用’,甚至‘好心办坏事’的情况,恐怕不少。”
苏晴没想到姜南星会如此直白地接话,并且认同她的“吐槽”。
她沉默了几秒,语气复杂:“是啊。以前总觉得,把企业引进来,把数据搞上去,就是政绩。现在想想,企业活得好不好,产业链健不健康,就业稳不稳定,这些才是更实在的东西。可惜……”她没再说下去,转而看向窗外。
但车厢里那种尴尬的坚冰,却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缝隙。坐在后排的工信局一位处长和财政局一位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没想到啊,她俩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聊天?”
“苏局长刚才那话,有点掏心窝子的意思了?”
“姜主任也是厉害,不接招,反而顺着说,这气氛一下子就变了。”
中巴车驶入城西老工业区。映入眼帘的是略显陈旧的厂房、斑驳的墙壁,以及有些空旷的厂区道路。空气里仿佛都带着一丝锈蚀和沉寂的味道。
调研的第一家是国营老牌纺织厂。厂长老杨早已等在门口,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写满了愁苦。
他带着一行人走进车间。巨大的织机只有一半在运转,发出的噪音都显得有气无力。不少工位空着,仍在工作的工人,脸上也看不到多少神采。
“各位领导,情况你们都看到了。”老杨的声音有些沙哑,“订单只有去年同期的一半。库存积压严重,资金周转非常困难。工人的工资……已经拖欠了一个月了。再这样下去,只能继续减产,甚至……停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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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惟见南星请大家收藏:()惟见南星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说话时,眼圈有些发红。车间里弥漫着一种绝望和无助的气氛。
姜南星和苏晴静静地听着,看着,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纸上读到的“经营困难”和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她们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下滑的数据背后,是一个个家庭面临的实际生计压力。
“老杨,厂里有没有尝试过转型?比如开发一些新产品,走高端路线?”苏晴开口问道,语气比在车上时多了几分关切。
老杨苦笑:“苏局长,不是没想过。我们也试过搞一些精梳高支棉的产品,但一来技术升级要投入,我们没钱;二来,市场渠道打不开啊。人家国际大牌、国内知名品牌,都有自己的供应链,我们这种老厂,想挤进去太难了。也想过做点内销,但品牌没名气,设计也跟不上,竞争不过南方那些灵活的私营厂。”
姜南星接着问:“设备情况呢?这些机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大部分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设备了,能耗高,效率低,产品精度和稳定性也差一些。想换,一台进口设备动辄上百万,哪里换得起。”老杨摇头。
一行人又走访了另外两家机械加工和零部件制造企业,情况大同小异。市场萎缩,成本高企,转型无门,资金枯竭。沉重的现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下午,他们来到一家规模稍小、但濒临倒闭的民营纺织企业。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吴,眼里布满血丝,说话又快又急:“领导们,我真是撑不下去了!贷款还不上,供应商天天催债,工人等着发工资。海外订单全断了,国内单子价格被压得死死的,做一单亏一单!我恨不得把这厂子关了算了!”
面对吴老板几乎崩溃的情绪,姜南星和苏晴都感到一阵揪心。但她们没有只是安慰,而是几乎同时开始思考破局的可能。
苏晴环顾了一下虽然老旧但还算整洁的车间,忽然开口:“吴老板,你们厂工人的手艺怎么样?有没有老师傅能做比较精细复杂的工艺?”
吴老板愣了一下:“手艺?我们厂老师傅不少,以前也给大牌做过代工,复杂提花、特殊后整理都能做。就是设备老了点,有些效果打折扣。”
苏晴眼睛微亮,看向姜南星:“姜主任,我记得你上次提过,想挖掘本地特色消费品。”
“吴老板他们厂有工艺基础,有没有可能,不走大批量低端代工的路子,转向小批量、高附加值的高端定制?”
“比如,和本地?的服装设计师合作,做一些有特色的丝绸、棉麻定制服装,或者开发一些融入武市文化元素的特色家居纺织品?市场方面,我可以帮忙看看,能不能对接一些精品买手店,或者尝试跨境电商,直接面向小众消费群体。”
她的话速很快,思路清晰,一下子指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吴老板听得有点懵,但眼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姜南星立刻接上苏晴的思路,她思考得更侧重于政策和资源支持:“苏局长的想法很有启发性!吴老板,如果往这个方向转型,你们面临的主要是设计和市场渠道问题,还有必要的设备小改小革。”
“设计方面,我们可以尝试联系市里的艺术学院、服装协会,搭建合作平台。市场渠道,苏局长已经给出了方向。至于设备改造和初期投入……”
她转向同行的财政局科长和工信局处长,“像这种有明确转型方向、能保住就业、产品有特色的企业,有没有可能申请中小企业技改专项资金,或者纳入我们正在酝酿的‘靶向扶持’名单,给予一定的贴息贷款支持?”
工信局处长立刻回应:“技改资金有相关目录,如果他们的转型方案可行,可以申请。‘靶向扶持’名单姜主任您正牵头制定,可以考虑。”
财政局科长也点点头:“如果有明确可行的方案,保住就业和税源,财政在资金协调上可以给予一定倾斜。”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迅速碰撞、补充,一个原本看似死局的困境,竟然被勾勒出了一条隐约可见的生路。
吴老板越听越激动,连连点头:“谢谢领导!谢谢两位局长!如果能这样……如果能这样,我们厂子说不定真有救!我愿意试试!我一定配合!”
离开这家工厂时,天色已近黄昏。
回程的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
虽然疲惫,但调研带来的沉重感,被那种共同发现问题、碰撞思路、甚至隐约看到解决方案可能性的微光驱散了一些。
姜南星和苏晴虽然依旧没有过多闲聊,但偶尔对视时,眼神里少了戒备,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同行者的理解和尊重。
当晚,调研组入住工业区附近的招待所。
条件简陋,但还算干净。姜南星和苏晴的房间相邻。姜南星洗漱完,正对着笔记本梳理今天的见闻和思考,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她有些意外,打开门,门外站着苏晴。苏晴换下了白天的正装,穿着简单的T恤和长裤,头发披散下来,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些疲惫和柔和。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表情有些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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