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未时,落英缤应召入宫。
他今日未着戎装,只穿了一身深青色箭袖常服,外罩着墨色的大氅,腰间悬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软剑。
从宫门到坤宁宫的路上积雪已被清扫,露出湿润的青石板,他的靴子踩在上面,发出沉稳的轻响。
红袖在殿外廊下候着,见他来了,忙福身行礼:“落元帅。”
落英缤点了点头,脚步却未停:“皇上在里头?”
“是的,皇上正等着您。”红袖侧身引路,替他推开了殿门。
殿内的暖意顿时扑面而来。
婉儿正坐在东窗下的长案后,案上摊着几卷舆图。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未戴冠冕,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见是落英缤。
“你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常,仿佛昨日宫门外的那场对话未曾发生过。
落英缤躬身行礼,然后道:“皇上召臣所为何事?”
“你先坐下。”
婉儿指了指案对面的椅子,“是有几桩有关边境的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落英缤解下大氅递给红袖,在椅上坐下。
红袖接过氅衣挂好,又默默地退到一旁的小几边,开始准备茶具。
婉儿将一卷舆图推到他面前。
“北疆周万毅前日递来军报,说入冬以来边境有几处关隘外常有小股骑兵游弋,不像寻常的部落抢掠,倒像是在探哨。”
她指尖点在图上的几处标记,“这里,这里,还有黑水河一带,都曾出现过。”
落英缤凝神,目光随着婉儿的手指在图上游移。
舆图上的山川关隘标注都很清晰,尤其那几处红圈标得格外醒目。
“人数有多少?”他问。
“每队不过二三十骑,来去如风,从不深入。”婉儿道。
“周万毅派兵追过两三次,都没有追上,对方马快,地形也熟。”
落英缤沉吟了片刻。
“这不像是罗刹国的正规军。”他默然道。
“罗刹骑兵善于冲锋结阵,却不善干这种骚扰的勾当,倒像收钱办事的马贼,或者某些部落的私兵。”
婉儿颔首:“我也这么想,但我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目的何在?”
“或许是试探。”落英缤道。
“大周新朝初立,边境驻军换了将,有人想看看咱们的反应,若应对软弱,下一步可能就是真刀真枪的挑衅了。”
他抬眼看向婉儿:“南疆呢?武断那边可有动静?”
“武断前日的奏报里也提到了类似的情况。”婉儿又从案上抽出一封信函递给落英缤。
“南境的山林里近来有几处寨子不太平,不是寻常的械斗,像是有人在暗中煽动挑拨部落之间的关系。”
落英缤的目光快速扫过信纸。
武断的字迹刚劲有力,叙述简练。
“南北同时生事,这绝对不是巧合。”落英缤放下信,神色凝重。
“皇上,臣建议立即加强边境戒备,尤其是北疆几处要害关隘,南疆的山林错综,武断的经验老道,应能应对,但需提醒他提防有人借部落矛盾节外生枝。”
婉儿看着他:“你觉得这与京中那些老臣是否有瓜葛?”
“这很难说。”落英缤的眉头紧锁,“但这个时间点也太巧了,朝中正为改革之事闹得沸沸扬扬,边境就出了乱子,如果说没人撺掇,臣却不信。”
殿内静了片刻。
炭火在铜盆里噼啪轻响。
红袖捧着茶盘走来,将两盏热茶轻轻放在案上,一盏递给婉儿,一盏递给落英缤。
落英缤接过茶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了红袖的手。
红袖的手微微一颤,迅速收回,红着脸退到一旁。
落英缤并未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军务上。
“皇上,臣请命。”
落英缤放下茶盏,一脸正色,“愿亲赴北疆一趟,与周万毅商议布防之事,至于南疆那边,也可传信与武断,让他与寺儿加强巡查,必要时可先发制人,端掉几个煽风点火的窝点。”
婉儿没有立即回答他。
她端起茶盏慢慢地抿了一口,然后问:“你去了北疆,京中的军务谁来管?”
“禁军有副统领坐镇,日常操练不会耽搁。”
落英缤显然已考虑过这些事,“若有什么急事可快马传报与我,我三日就可返回。”
婉儿低头看着舆图上的红圈,良久才道:“这样也行,你亲自去一趟我也放心,不过不必大张旗鼓地去,要轻装简从,还要速去速回。”
“知道了。”落英缤点头。
“还有,”婉儿抬眼,“你去北疆顺便看看边军的冬衣和粮草是否充足,今年的雪大,别让将士们挨饿受冻。”
落英缤眼神微动,点了点头:“臣明白。”
至此,正事也就说完了。
按正常的情况,此时落英缤应告退才是。
然而他没挪窝,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温了,但他却浑然不觉,一饮而尽。
红袖在一旁看着,想上前去给他添茶,脚下动了一下,终又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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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婉风沉请大家收藏:()婉风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她的细微动作尽收婉儿眼底,但她却不动声色。
“你最近……可好?”婉儿忽然问落英缤。
落英缤怔了怔,随即扯出个笑:“我很好,谢皇上关心。”
“我是问你心里可好。”婉儿语气平静。
落英缤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还好吧!”
他低着头看着茶盏,“军中的事务繁多,我也没工夫想别的。”
婉儿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她扭头看向窗外。
此刻,雪后初晴,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殿内投下亮黄的光斑。
“红袖。”她突然唤道。
“我在。”红袖连忙应声。
“去把那件银狐皮坎肩取来给落元帅带上,北疆的风硬,比不得在京城暖和。”
红袖转身去了。
殿内又只剩下两个人。
落英缤低着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有一道旧疤,是多年前在江湖上厮杀时留下的。
“婉儿。”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怎么了?”婉儿抬眼。
“昨日……是我唐突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我不该那样逼问你。”
婉儿静默了片刻。
“你没有错。”她轻声道,“是我的确还没想清楚。”
“那你要想到何时?”
“我不知道。”婉儿诚实地说,“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也许……永远也想不清楚。”
落英缤苦笑:“你这答案倒比直接拒绝更让人难受。”
“我只能说抱歉。”婉儿看着窗外。
“你不必道歉。”
落英缤摇了摇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等你也是我自己选的。”
他说这话时神情里有种少见的认真,并不是往日那种带着不羁的笑,也不是谈及军务时的严肃,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坦诚。
红袖捧着坎肩回来时,正好看见了这样的落英缤。
她站在殿门口,脚步顿了顿。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战场上纵横捭阖,在江湖中快意恩仇,可在情字面前竟也这般无奈。
这般……让人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进殿。
“皇上,坎肩取来了。”
婉儿接过,递给落英缤:“你一路上保重。”
落英缤起身接过坎肩,躬身行礼道:“臣告退了。”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坎肩搭在臂弯,背影挺拔的如青松。
红袖送他至廊下。
“元帅。”她轻声唤住他。
落英缤回转头来:“妹妹有何事?”
红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这里面都是些驱寒的药丸,北疆苦寒,你若觉得身子不适可含服一丸。”
落英缤的眼神愣了愣,遂又笑着接过锦囊:“多谢妹妹。”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了。
红袖呆呆地站在廊下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宫道拐角。
寒风卷起檐角的雪沫,扑在她脸上,冰凉刺骨。
她抬手擦了擦,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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