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号下午三点十七分,花城县人民医院产房里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尤亮站在产房门口,整个人像根木桩子似的杵着,耳朵贴着门板,手心全是汗。听见哭声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连忙扶住墙。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生了,媳妇生了。
门开了,护士抱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笑:“尤亮同志,恭喜你,是个儿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尤亮接过那个小小的、裹在白色包被里的婴儿,手都在抖。孩子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哇哇地哭,声音却响亮得很。他看着那张小脸,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巧巧……巧巧怎么样了?”他哑着嗓子问。
“产妇状态很好,正在观察,等会儿就推回病房。”护士说,“你先抱孩子去新生儿科做检查。”
尤亮抱着儿子,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往新生儿科走。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见他这副模样,都善意地笑。他顾不上那些,眼睛盯着怀里的小生命,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三天前,他就带着付巧巧住进了医院待产。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他不敢大意。付巧巧挺着九个多月的肚子,行动不便,夜里睡不好,他就在床边守着,给她揉腿,陪她说话。
有天夜里,付巧巧忽然握住他的手,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亮晶晶的:“亮子,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知道……你们尤家就你一个男丁,舅舅和大姨都盼着我能生个儿子。”付巧巧声音很轻,“但是亮子,你得答应我,就算……就算是个女儿,你也要好好对孩子,不能嫌弃。”
尤亮愣了一下,随即握紧她的手:“傻媳妇,你说什么呢?男孩女孩我都喜欢,都是咱们的骨肉。我爹那辈是老思想,可我不一样。你看甜甜,不也是我一手带大的?我疼她比疼谁都多。”
付巧巧看着他真诚的眼睛,眼泪就掉下来了。她想起自己那个家,想起父母为了弟弟能把女儿卖了的狠心,想起那些年被轻贱的日日夜夜。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憨厚得有时候显得笨拙的男人,却给了她最朴素的、最珍贵的平等与尊重。
“嗯。”她把脸埋在他手心里,“我就是……就是怕。”
“不怕。”尤亮擦掉她的眼泪,“有我在呢。”
住院这几天,巷子里的婶子们轮番来送饭。钟金兰炖了鸡汤,王美做了红糖鸡蛋,蔡金妮拎来一罐子猪蹄汤。张寡妇和齐大妈合伙织了一套婴儿的小衣裳小帽子,针脚细密,柔软暖和。许三妹每天从菜摊上挑最新鲜的蔬菜送来,说孕妇要多吃青菜。
这些平日里为柴米油盐计较、为家长里短拌嘴的妇女们,在付巧巧生产这件事上,展现出惊人的默契与温情。她们教付巧巧怎么缓解孕期不适,怎么准备待产包,怎么给孩子换尿布、喂奶。尤亮在一旁认真地记笔记,那副模样逗得婶子们直笑。
“亮子啊,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细心的一面。”钟金兰打趣他。
尤亮挠挠头,憨憨地笑:“我不懂,就得学。巧巧嫁给我,我不能让她受委屈。”
这话说得朴实,却让付巧巧心里暖了一整天。
现在,孩子出生了。尤亮抱着儿子做完检查,确认一切健康,才回到病房。付巧巧已经躺在病床上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他抱着孩子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别动。”尤亮赶紧把孩子轻轻放在她身边,“你看,儿子,六斤八两,护士说可健康了。”
付巧巧侧过身,看着那个闭眼睡觉的小家伙,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软软的,热乎乎的。这是她的孩子,她和尤亮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她终于有了真正的、血脉相连的亲人。
“像你。”她看着孩子浓密的头发,轻声说。
“像你好,你好看。”尤亮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辛苦你了,媳妇。”
病房门被敲响,田红军和刁春花来了,后面跟着田红旗。三人都是匆匆赶来的——田红军刚跑长途回来,刁春花把孙子孙女临时托付给邻居,田红旗是请了假从工会赶来的。
“生了?男孩女孩?”田红军一进门就问。
“男孩,六斤八两。”尤亮站起来。
田红军走到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小婴儿,这个常年跑车、风吹日晒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想起妹妹田红星,那个早早离开人世的苦命女人。要是妹妹还在,看见儿子有了后,该有多高兴。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尤亮手里,“拿着,给孩子的。”
“舅舅,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田红军语气强硬,“我是孩子舅爷,应该的。”
刁春花也拿出一个红包,塞给付巧巧:“巧巧,你辛苦了。这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月子里可不能亏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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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田红旗同样准备了红包,还带来一套银制的长命锁:“这是我托人打的,给孩子戴着,保平安。”
三人围着孩子看了又看,问了生产情况,嘱咐了坐月子的注意事项,但因为各自都有事要忙,待了不到一小时就匆匆离开了。田红军下午还要发车去邻省,刁春花得回去接孙子孙女,田红旗工会还有会要开。
临走前,田红军拍拍尤亮的肩:“亮子,你现在是当爹的人了,肩上担子重了。好好对巧巧,好好养孩子。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舅舅永远是你后盾。”
“知道了舅舅。”
送走舅舅一家,病房里安静下来。付巧巧看着床头柜上那三个厚厚的红包,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起自己生产前那些莫名的恐惧,想起对尤亮说的那些话,忽然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巷子里,没有人因为她是女孩而轻贱她,没有人因为她生了儿子就格外高看她。大家关心的,是她身体好不好,孩子健不健康,小两口日子能不能过好。
那种被平等对待、被真心关爱的感觉,像冬日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了她心底那些经年累月的冰碴子。
“亮子,”她轻声说,“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尤亮正在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这是刚才护士教的,他学得很认真,但动作还是僵硬。听见媳妇的话,他抬起头:“你想取什么名?”
付巧巧想了想:“我读书的时候,最喜欢的一句诗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但那是形容女孩的……咱儿子要不,叫‘尤希’?希望着他平安长大,希望着咱们日子越来越好。”
“尤希……”尤亮念了两遍,笑了,“好听。就叫尤希。”
小尤希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像是同意了。
傍晚时分,巷子里的婶子们又来了。钟金兰拎着炖好的鲫鱼汤,王美带着新蒸的鸡蛋羹,蔡金妮抱着一罐子醪糟。张寡妇和齐大妈合伙做了件小棉袄,许三妹送来一篮子红鸡蛋。
病房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婶子们围着孩子看,这个说鼻子像尤亮,那个说嘴巴像巧巧。付巧巧靠在床头,喝着热乎乎的鱼汤,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育儿经,心里满满的。
“巧巧啊,月子里可不能沾冷水,不能吹风。”钟金兰嘱咐,“洗衣服做饭这些活都让亮子干,你好好养着。”
“对,孩子晚上闹腾,让亮子多起来几回。”王美说,“你刚生产完,身体虚,得保证睡眠。”
蔡金妮笑道:“亮子现在可是当爹的人了,得学着担事。不过巧巧你也别太娇气,该下地活动还得活动,对恢复好。”
这些经验之谈,有些甚至互相矛盾,但付巧巧都认真听着。她知道,每句话背后,都是实实在在的关心。
尤亮站在一旁,被婶子们指挥得团团转——去打开水,去洗尿布,去热牛奶。他一点怨言都没有,反而乐呵呵的,笨拙但努力地完成每一项任务。
窗外,天色渐暗。十二月的寒风呼啸而过,但病房里暖意融融。
张大妈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亮子带着甜甜在巷子里跑的时候,也就这么大一点。一晃眼,甜甜都去省城学手艺了,亮子自己也当爹了。”
齐大妈接话:“可不是。咱们这巷子,一代人一代人地,就这么过来了。孩子长大,大人变老,日子就这么往前奔。”
许三妹笑道:“等小希希长大了,说不定咱们都抱曾孙了。”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中,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属于街坊邻里的温情与默契。
付巧巧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又抬头看看忙得满头汗的丈夫,再看看这些热心的婶子们,心里那个曾经破碎的、关于“家”的梦想,终于被一点点修补完整。
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家。有爱她的丈夫,有健康的孩子,有关心她的街坊邻居。
那些不堪的过往,像一场遥远的噩梦。而眼前的一切,才是真实的、温暖的、值得珍惜的每一天。
夜深了,婶子们陆续离开。尤亮送走最后一位,回到病房,看见付巧巧已经睡着了,孩子躺在她身边,也睡得香甜。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给妻子掖好被角,又看了看儿子的小脸。然后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就这么守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温柔地铺了一地。
尤亮想起妹妹甜甜。那孩子现在在省城,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等明天,得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当姑姑了。
他又想起父母。要是爹娘还在,看见孙子,该有多高兴。
但没关系。他有巧巧,有希希,有甜甜,有舅舅大姨,有这一巷子的好邻居。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他握着付巧巧的手,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里是踏实的、满满的。
而此刻的桐花巷,家家户户的灯渐次熄灭。只有巷口那盏老旧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青石板路,安静地守护着这条巷子,和巷子里每一个平凡而温暖的家。
新生带来希望,守望延续温情。在这冬日的深夜里,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长,有些故事正在默默续写。
就像墙角那株腊梅,在寒风中悄然绽放,香远益清,照亮了整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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