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桐花巷的桂花开了第二茬,空气里浮动着甜腻的香气。可有些东西,比香气传得更快。
清晨,“甜蜜蜜”蛋糕店刚开门,就有两个挎着菜篮子的妇女在门口探头探脑。
“就是这家,尤家闺女开的。”
“模样是不错,手也巧,可惜了……”
“可不是嘛,摊上那样的爹。听说那个刘彩凤的爹妈在村里,到现在见了人还抬不起头呢。”
“何止!她儿子赖天赐不是进去蹲了吗?要我说,那小子也是活该,小小年纪就敢绑架人!”
“但你说尤家闺女,经了那档子事,名声总归……”
声音压得低,却恰好能让柜台后的尤甜甜听个大概。她正低头给蛋糕裱花,手很稳,奶油玫瑰一朵朵绽开,可睫毛颤了颤。
付巧巧挺着肚子从后厨出来,听见后半句,眉头一皱,刚要开口,尤甜甜轻轻拉了她一下,摇摇头。
“嫂子,没事。”尤甜甜声音平静,“您去歇着,这儿有我。”
付巧巧看着小姑子沉静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楚。尤甜甜今年十八了,出落得清秀水灵,一双巧手做糕点远近闻名,性子更是没得说,勤劳、孝顺、待人和气。哥哥嫂嫂的蛋糕店生意红火,在巷子里人缘也好。按理说,这样的姑娘,提亲的该踏破门槛。
可偏偏,几年前那场噩梦阴魂不散。
父亲尤长贵和清水巷赖福贵媳妇刘彩凤的丑事,虽说人死了,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成了两片街区长久的谈资。更可怕的是刘彩凤那个混账儿子赖天赐,把怨恨全撒在尤家兄妹身上,竟伙同两个舅舅刘大木、刘二木,把放学回家的尤甜甜绑到了城西废厂房打算拿到钱就买到山里。
虽然最后有惊无险——蔡金妮的弟弟蔡银龙机灵,察觉不对叫了人,几个大人跟着警察们一起把尤甜甜救了回来,赖天赐和他两个舅舅也吃了牢饭——但有些东西,救得回人,救不回名声。
“被绑架过”、“她爹跟有夫之妇胡搞”、“家里不干净”……这些闲言碎语像看不见的藤蔓,悄悄缠上了尤甜甜。真正的好人家望而却步,倒是招来些歪瓜裂枣、心怀鬼胎的。
有死了老婆想找免费保姆的老光棍托媒人上门,开口就是“你家闺女那样,也就我不嫌弃”;有家里穷得叮当响却自视甚高的二流子,听说尤家开店有钱,涎着脸来“交朋友”;甚至还有附近厂里不三不四的工人,喝了点酒就敢在店门口说些不干不净的话。
尤亮为这事跟人打过架,付巧巧气得掉过眼泪,可堵不住悠悠众口。
直到去年夏天,一个附近机械厂的青工,仗着家里有点关系,在店里对尤甜甜动手动脚,嘴里还不干不净:“装什么清高,你这样的,也就我能看得上……”
那天正好是蔡银龙带着放暑假回来的朱瑞、王勇、高慧来店里吃蛋糕。几个年轻人一听就炸了。
蔡银龙第一个冲上去,揪住那青工的衣领:“你他妈说什么?再说一遍!”
朱瑞和王勇一左一右围上去。高慧则把吓得脸色发白的尤甜甜拉到身后。
那青工还想横,被蔡银龙一拳砸在鼻梁上,顿时见了血。朱瑞和王勇也没客气,专挑肉厚的地方下手。三人都是正当年的小伙子,蔡银龙跟着姐夫安邦学过几手防身术,朱瑞跟着自己杀猪卖肉的屠夫老爹干惯了活计力气大,王勇虽然文气些但个子高,动起手来毫不含糊。
那青工被打得嗷嗷叫,最后是高大民和路过的李柄荣听到动静进来,才把人拉开。
“再敢来骚扰甜甜,见你一次打你一次!”蔡银龙撂下狠话,眼神凶狠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
那青工屁滚尿流地跑了,后来再也没敢在桐花巷露面。
自那以后,类似的癞蛤蟆才少了些。但无形的偏见仍在。尤甜甜心里明白,也渐渐学会了不去在意。她把心思全放在学手艺、帮哥嫂打理店面上,偶尔给巷子里的婶子们搭把手,日子倒也充实。
只是每次看到同龄的姑娘谈婚论嫁,看到王美姐带着芽芽在巷子里玩,看到金妮姐和安邦哥并肩走过,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怅然。
“甜甜姐,今天有蛋挞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陈涛,背着书包,眼巴巴地望着柜台。
尤甜甜笑了:“有,刚出炉的。给你留了两个。”
“谢谢甜甜姐!”陈涛欢天喜地地接过油纸包好的蛋挞,掏出皱巴巴的毛票。
“不用了,请你吃。”尤甜甜把他的手推回去,“快上学去吧,别迟到了。”
“那不行,我奶说了不能白拿。”陈涛很坚持,把钱放在柜台上,抓起蛋挞跑了。
尤甜甜看着孩子跑远的背影,笑了笑,把钱收进抽屉。巷子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她,她也喜欢这些单纯的笑脸。
上午生意忙过一阵,付巧巧去里屋休息了。尤甜甜坐在柜台后,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几个地址:
哈城理工大学机械系90级 高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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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农业大学畜牧兽医系90级 朱瑞
市一中高三 蔡银龙
这是小伙伴们去上学前,她特意问来的。中秋节快到了,她琢磨着做些新口味的月饼给他们寄去。高慧喜欢豆沙的,王勇喜欢五仁的,朱瑞喜欢吃咸的,蔡银龙那小子,啥都行,但要多放糖。
正想着,店门又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街道办的马干事,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蓝中山装、腋下夹着个黑皮包的男人。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些的办事员。
尤甜甜站起来:“马干事,您来了。”
马干事“嗯”了一声,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你哥呢?”
“我哥去面粉厂进货了,下午回来。”
“那你嫂子呢?”
“在里屋休息。”
马干事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走了。尤甜甜松了口气——街道办的人最近来得勤,她知道是为什么。
果然,马干事带着人径直去了巷子中段的张家裁缝铺。
张寡妇正在铺子里踩缝纫机,给客人改裤脚。亲家齐大妈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择菜。刘盼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刘登蹲在门口玩玻璃弹珠。
“张大妈,忙着呢。”马干事站在门口,皮笑肉不笑。
张寡妇抬起头,看到来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马干事来了,坐,坐。”
齐大妈放下手里的菜,警惕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不坐了,说点事。”马干事从黑皮包里抽出一张纸,“你们家刘大强、齐小芳的超生费,该补交了。”
张寡妇脸上的笑僵住了:“马干事,这……这都交了三回了,怎么还要交?”
“之前交的是罚款和滞纳金,这次是补交的社会抚养费,按规定来的。”马干事抖了抖手里的纸,“两千块,月底前交齐。”
“两千?!”齐大妈“腾”地站起来,“你们这是抢钱啊!”
马干事脸一沉:“齐大妈,话可不能乱说。这是国家政策,超生就要交罚款,你们家生了二胎,事实清楚。”
“我们认罚!”张寡妇也站了起来,声音发颤,“第一回三千,我掏了!第二回八百,我给了!第三回六百,我也没含糊!我孙女都一岁半了,户口也上了,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她的声音引来左邻右舍的注意。李春仙正要出门上学,停在门口看;许三妹从菜店探出头;对面理发店的老陈头也站在了门口。
马干事有些挂不住脸,但语气更硬了:“张大妈,你这是对政策有意见?刘大强结扎了是不假,但超生是事实。社会抚养费是必须要交的,不交的话,影响刘大强和齐小芳的工作,你可想清楚了。”
“你……”张寡妇气得浑身发抖。
齐大妈抢上一步:“马干事,你讲讲道理!我闺女小芳怀老二的时候不知道,等知道了都五个月了,医生说了不能打,打了要出人命!这是我们要超生吗?这是没办法!”
“没办法不是理由。”马干事身后的年轻办事员插嘴,“知道怀孕了就该及时上报,你们拖到五个月,本身就是违反规定。”
“我闺女那两个月厂里有紧急任务,她一个五级钳工,能不去吗?她以为是累的吃坏了肚子,谁往那方面想?她上了环的!”齐大妈眼眶红了,“你们倒好,一知道就拉着我女婿去结扎,我闺女生完孩子还没出月子,你们就一趟趟来要钱!第一回三千,我们认了!第二回八百,我们也给了!第三回六百,我们也交了!现在孙女都一岁半了,你们还要两千!我们家是开银行的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巷子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马干事脸涨红了:“齐大妈,你冲我吼没用!规定就是这样,超生就要交钱!你们要是不服,可以去上面反映,但钱必须交!”
“反映?往哪儿反映?”张寡妇的眼泪也下来了,“我孤儿寡母带大儿子,好不容易儿子娶了媳妇,有了工作,生了孩子,日子刚有点盼头……你们就这么逼我们?我们家底都掏空了,你们还要两千!这是要把我们逼死啊!”
刘登被吓到了,“哇”地哭起来。摇篮里的刘盼也被惊醒,跟着哭。
李春仙看不下去了,跑回家叫母亲。钟金兰正在晾衣服,听了赶紧擦擦手出来。
许三妹也从菜店过来了:“马干事,张家的情况街坊们都知道,确实不容易。这钱……能不能少点?或者缓缓?”
马干事见围观的人多,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态度依然坚决:“许大姐,不是我不通融,这是上面下的任务,有指标的。咱们街道好几家超生的,都得补交。张家这还算少的,有的家要交三四千呢。”
“我们家哪来的钱啊!”张寡妇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捂着脸哭起来,“大强在供电所一个月就那点工资,小芳在机械厂也就勉强糊口。我们两个老的就靠这个裁缝铺和摆个小摊……两千块,我们砸锅卖铁也拿不出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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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桐花街请大家收藏:()桐花街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齐大妈搂着外孙刘登,也掉眼泪。
巷子里一片沉默。只有两个孩子的哭声和张寡妇压抑的抽泣。
马干事和办事员对视一眼,也有些为难。但任务压着,他们也没办法。
“这样吧,”马干事放缓语气,“月底前先交一千,剩下的年底前交齐。这是最低限度了,再少我也没法交代。”
张寡妇抬起头,眼睛红肿:“马干事,真没商量了?”
“真没了。”马干事叹气,“张大妈,你也体谅体谅我们。我们也是办事的。”
说完,他把那张通知单放在缝纫机上,带着办事员匆匆走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心软,更怕激起众怒。
人群没有立刻散去。钟金兰走过去,扶着张寡妇的肩膀:“张大妈,别急,大家伙儿一起想想办法。”
许三妹也说:“就是,两千块是不少,但咱们巷子这么多人,凑凑总能有办法。”
老陈头摇摇头:“这街道办也太狠了,都交了三回了还来要。”
“听说别的街道也这样。”有人低声说,“我娘家那边,超生的家里被搬走电视机的都有。”
“这日子还怎么过啊……”
议论声中,李春仙悄悄拉母亲到一边:“妈,咱家能借张大妈点钱吗?”
钟金兰摸摸女儿的头:“妈心里有数。”
尤甜甜站在蛋糕店门口,远远看着这一幕。她想起自己的遭遇,想起那些流言蜚语,想起街道办的人偶尔投来的异样眼光。生活啊,对有些人来说,总是格外艰难。
她转身回到店里,从柜台抽屉里数出五十块钱——这是她这个月攒下的私房钱。虽然不多,但总是一份心意。
后屋里,付巧巧也听到了动静,走出来:“怎么了?”
尤甜甜把事情简单说了。付巧巧沉默了一下,回屋拿了三十块钱出来:“加上我的。”
“嫂子,你的钱留着生孩子用。”
“没事,生孩子还早。”付巧巧把钱塞给尤甜甜,“张大妈不容易,咱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尤甜甜点点头,用油纸包好钱,又装了几个刚烤好的面包,朝张家裁缝铺走去。
巷子里,阳光正好,桂花香浓。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生活还在继续,困顿、艰辛、不公,像看不见的石头,压在平凡人的肩上。但好在,还有邻里之间互相伸出的手,还有不甘沉默的愤怒,还有在眼泪之后,依然要咬牙走下去的勇气。
尤甜甜走进裁缝铺时,钟金兰和许三妹正在劝慰张寡妇。她默默地把油纸包放在缝纫机旁,轻轻拍了拍张大妈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有些安慰,不需要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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