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拒绝吗?”
…
燕国的人不会理解这句话,陈国的人也不会理解这句话,但最无法理解它的,既不是燕国也不是陈国,而是书院里的那群学生。
数百年前,先贤建立这座大殿的时候,它便註定会成为受无数人敬仰的儒道圣地,而今延绵数百年,当初的古之儒圣坐化之后,参天殿的“一”变成了如今的“十八”,留下的“圣威”非但没有丝毫消退,反而愈发深重,已经压得齐国王室乃至天下读书人都几乎喘不过气,而他们也逐渐將参天殿神话,將齐国的这些圣贤神话,来到参天殿读书的这些人中,没有任何一位是不想进入殿內深造的,没有任何一位是不希望能够求得参天殿內圣贤垂怜一眼的。
而如今,这个机会摆在闻潮生的面前时,他却在无数人的羡慕妒嫉之中做出了一个“暴殄天物”般的决定。
“闻潮生,你大胆!”
“不知死活,此乃圣贤之意,安敢拒之?!”
“没错,圣意岂可辜负?”
“…”
…
阶上的“尹圣”尚未发话,闻潮生的耳畔已然出现了无数的口诛笔伐声,他对於这些声音似乎並不介意,但望著群情激愤的这些同门,闻潮生不免想到了人性之中那难以割捨的一部分——“慕强”。
他们有从参天殿圣贤那里获得一分好处么?
没有。
他们能从参天殿的圣贤那里获得好处么?
几乎不能。
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自愿成为这些所谓的圣贤的拥护者,摇头甩尾,腆著一张脸要上去与人做条忠犬。
纵然此时表现得再激愤,再忠心,闻潮生也確信,那高阶之上的“尹圣”不会低头多看他们一眼。
但他们还是要这么做。
“嘖。”
他轻轻咂舌, 这简单得几乎未让任何人听见的一声,便是闻潮生对於周遭那些忠犬们的全部情绪。
当著三国这般多人的面,尹圣沉默了许久,自然还是没有选择对闻潮生出手。
闻潮生的拒绝自然已经严重冒犯到了他的顏面与身为圣贤的尊严,但若是因为自家麾下的学生一句拒绝便直接將其当场格杀,那这件事情一经传出,他势必就会被扣上一层“小肚鸡肠”的帽子。
他们不在意那些螻蚁的性命,但並非不在意自己的名声。
螻蚁的死活自然无关他们痛痒,但若是自己的名声被传臭了,那便是一件极难接受之事。
於是,在一眾谩骂討伐声之中,尹圣慢慢抬起手,示意那些叫骂的人安静,又对著闻潮生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
“人各有志,我等不予强求。”
“但方才我说的话,三日之內仍旧有效。”
言罢,他將眼神移向了燕国与陈国那头,如山一般沉重的目光落在了陈王与燕王的头上,淡淡道:
“最后,既然二位已经开口,那便遵守诺言,回去之后不要齐国等得太久。”
燕王与陈王即刻允诺,不敢丝毫怠慢,让阶上圣贤之话落於地上。
他行礼起身之后,阶上人影已隨著落於他们身上的目光一同消失,在场的眾人仍是诚惶诚恐,一边交流,一边小心翼翼地查看周围,似乎在確认那位“尹圣”是否已经真的离开。
坐在闻潮生身旁的院长缓缓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望著杯中即將消散的酒沫,抬手屏退了周围的侍卫,感慨道:
“你太急了。”
闻潮生轻声回道:
“无所谓急或者不急,就是这几日的事。”
“我一个將死之人,难道临死之前,还得照顾他们的感受?”
“呵……我可去他妈的。”
院长盯著他。
“三日之后,若是你不回心转意,你就会死,生命很珍贵,不再想想?”
闻潮生盯著酒杯里的酒,里面是他自己的双眸。
酒很清澈,他的眸子也很清澈。“想过了,有点后悔,不该来王城。”
“但我迟早又会来。”
院长道:
“因为那姑娘?”
闻潮生微微僵硬地偏过头:
“您也听说过她的故事?”
院长摇头。
“没有,我活了一百五十多年了,眼前看过的年轻人一批又一批,看得多了,便多少能相中几分你们的心思。”
“那姑娘从哪儿来?”
闻潮生沉默许久。
“风城。”
这次轮到了院长沉默,而且沉默了极其冗长的时间也没有再讲话,她出神了,心念隨著眼神去了无比遥远的地方,看见了很多过往的事。
“风城……”
她终於感嘆了一声。
“那的確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还有什么想与她说的话么?”
闻潮生有些意外地看向了院长:
“我出不去了?”
院长道:
“今日幸是人多,你才能多活三日,但这三日你必然无法离开书院了。”
“三日之內,若是你不向圣贤请罪,后果自不必我多说。”
闻潮生看著手里的伞,將伞递给了院长。
“那……劳烦您帮我將这把伞还给她。”
院长接过了这柄再平常不过的伞,既觉得掌心冷,又觉得掌心沉重。
“我尚且还有事要做,两日之后帮你还伞,如何?”
闻潮生点点头。
“多谢您。”
这场晚宴,眾人皆有心事,吃喝皆不痛快,散场之后,闻潮生被书院的人关入了碧水笼反思,离开黄金台的路上,书院的同门纷纷议论,论闻潮生如何不知好歹,论他如何不知死活,论他如何狂妄囂张,论他如何下场惨澹……直至眾人皆散去,王鹿才忽地顿住脚步,他站在原地,与高敏嗟然一笑道:
“差些忘了,我已经不是书院的学生了。”
高敏抬头望著天上的星穹,清风吹不走她眸子里的迷茫:
“闻潮生为何要拒绝参天殿的圣人?”
王鹿挠头道:
“他就是那样的人,脾气说怪也怪,说不怪也不怪……师妹,我先回去了。”
“而今师妹在四国会武上拿下如此成就,未来必然大放光芒,日后的路山高水远,师妹多加珍重。”
他说完,便向著另一个方向走去,高敏立於原地,纤瘦的身躯被星月洒下的辉芒照得有些寂寥,她盯著王鹿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喊住了王鹿,想要將欠下王鹿的五十两银子还给他,可隨著王鹿回头时,她隱於裙袖之下的手却又紧紧攥住了钱袋子,手心渗出了汗水。
“师妹还有什么事么?”
高敏抿了抿唇,微微摇头。
“师兄珍重。”
“最近手头紧,先前欠师兄的钱……有机会再还给你。”
王鹿似乎忘了这事儿,被一提醒,才挠著头,爽朗笑道: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