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倒下去的时候,轻得像片羽毛。
萧凛接住她,手臂一沉——不是她重,是那股坠落的力道,砸得他心口发麻。他低头,看见她脸贴在他胸前,眼睛闭着,睫毛在青黑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一动不动。
只有嘴角那点红酒渍,还在往下淌。
拖出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划过下巴,滴在他玄色的衣襟上,洇开,像朵开败了的花。
“阿昭……”萧凛喉咙里挤出声音,手抖得厉害,去探她鼻息。
气还在。
很弱,烫得吓人。喷在他手指上,像刚烧开的蒸汽。
“太医!传太医!!”他嘶吼,眼睛赤红。
宴会厅已经乱成一锅粥。
裴照的剑架在阿尔伯特脖子上,冰凉的剑刃贴着皮肤,压出一道白痕。阿尔伯特没动,只是死死盯着林昭,碧绿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
他算错了。
全算错了。
那杯“酒”是他用七种炼金药剂调配的,本打算在最后关头自己喝下,展现“神迹”——短暂激发潜能,力量暴涨,配合箱子里那个东西,足以震慑全场,逼迫萧凛屈服。
他提前服了解毒丸,剂量精准,能扛住副作用。
可林昭喝了。
一个油尽灯枯、魂魄将散的人,喝下这种虎狼之药……
“你给她喝了什么?!”萧凛猛地抬头,盯向阿尔伯特,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剥。
阿尔伯特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
“砰!!!”
宴会厅深处那扇侧门,被从里面撞开了。
不是撞破,是整个门板连着门框,被一股巨力轰然撞飞,砸在对面墙上,木屑四溅。烟尘弥漫中,两个西洋护卫惨叫着倒飞出来,摔在长桌上,杯盘碎裂,汤汁酒液泼了一地。
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瞬间浓了十倍。
像打翻了一整桶**的蜜糖,混着铁锈和福尔马林的刺鼻,劈头盖脸压过来。好几个官员当场干呕,腿软得站不住。
烟尘稍散。
众人看清了门后的景象。
那个蒙着黑布的箱子,已经开了。
布被挣破,散落在地。箱体是某种暗沉的金属,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泛着幽蓝的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箱子正中,涌出一团东西。
半透明,胶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在流动,在变形,慢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有头,有四肢,但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只是一团不断蠕动、流淌的胶状物。
它“站”在那里,将近七尺高。
表面时不时鼓起一个泡,“噗”地破开,溅出几滴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嗤”地冒起青烟,蚀出一个个小坑。
“是……是‘归一者’!它失控了!”阿尔伯特身后的一个年轻随从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
那东西“头”部的位置,转向了人最多的方向。
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被“看”着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困难。离得近的几个西洋护卫,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流出涎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被抽走了魂。
“屏息!别吸那香气!”老鬼厉喝一声,从灰衣下抽出短刃,护在萧凛身前。
他动作快,但脸色也不好看——那甜腻味往脑子里钻,太阳穴突突地跳。
萧凛抱着林昭,往后退。
林昭在他怀里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惊蛰时土里虫子翻身。他低头,看见她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瞳孔是散的,没有焦点。
但嘴唇在动。
“萧……凛……”气音,几乎听不见。
“我在!阿昭,我在!”萧凛把她抱得更紧,手指拂开她脸上汗湿的头发。
“箱子里……”她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有……骨片……东海……那种……符文……”
萧凛猛地看向那箱子。
金属箱体上刻的符文,幽蓝光芒流转——和东海海底据点那些骨片上的符文,如出一辙!
“他们是一伙的。”林昭扯了扯嘴角,想笑,没成功,“西洋……天机阁……沈家……都……”
她咳起来。
咳得浑身痉挛,青黑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角又溢出血沫,这次是暗红色的,带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是那药剂在她体内冲撞,和她残存的魂力、地脉能量搅在一起。
“别说了,阿昭,别说了!”萧凛手忙脚乱去擦她嘴角的血,袖子很快染红一片。
林昭却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他肉里。
“听我说……”她盯着他,瞳孔慢慢聚拢,有了点光,“那药……是‘钥匙’……他们在试……用活人……试怎么控制‘钥匙’……”
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下,胸口剧烈起伏。
“我喝了……他们……就少一个……实验体……”
“你……”萧凛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笨。”林昭轻轻骂了一声,声音低下去,“我要死了……也得……拉他们垫背……”
她松开手,眼睛又慢慢合上。
呼吸更弱了。
但眉心的金芒,却突然亮了一下。
很短暂,像回光返照。
就在这一瞬间——
那团“归一者”胶质怪物,猛地转向了他们。
它“嗅”到了。
嗅到了林昭体内爆发的、混乱却庞大的能量——药剂、魂力、地脉残留,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汤,对这东西来说,是绝佳的“养料”。
它动了。
不是走,是滑。胶质的身体贴着地面,无声无息,速度却快得吓人,直扑萧凛和林昭!
“保护陛下!”裴照怒吼,一剑劈向阿尔伯特,逼他后退,自己旋身冲向怪物。
剑刃斩在胶质身体上。
像砍进一团粘稠的沥青里,陷进去,拔不出来。怪物被劈开一道口子,但瞬间愈合,反而沿着剑身蔓延上来,试图吞噬剑和握剑的手。
裴照当机立断,弃剑后撤。
剑被胶质吞没,几息之间,融成一滩铁水,滴落在地。
“用火!用毒!”老鬼甩出三把淬毒飞刀,钉在怪物身上。
飞刀上的毒液让那片胶质迅速变黑、萎缩,怪物发出无声的尖啸——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脑子的精神冲击,好几个人抱头惨叫,鼻血直流。
但怪物很快将那块变黑的胶质“剥离”,甩掉,主体继续前进。
它眼里只有林昭。
萧凛抱着林昭急退,后背撞到长桌边缘。退无可退。
怪物已到眼前。
甜腻的腥风扑面而来,胶质的表面伸出一只“手”,抓向林昭——
“滚开!!!”
萧凛暴喝,一手抱紧林昭,另一手抽出腰间天子剑,灌注全部内力,狠狠劈下!
剑芒如雪,带着凛冽的帝王气运。
这一剑,斩断了那只“手”。
断掉的胶质落在地上,疯狂蠕动,像离水的蚯蚓。
怪物后退了半步。
它“感受”到了威胁——萧凛身上的紫微帝星气运,对它这种邪物有天然的压制。
但只退了半步。
它很快又凝聚出新的“手”,再次抓来。这次,更多的胶质触须从它身体里涌出,像无数条蠕动的蛇,封死了所有退路。
裴照和老鬼被其他西洋护卫缠住,一时冲不过来。
萧凛剑法再精,也挡不住这四面八方涌来的胶质。
眼看一条触须就要卷住林昭的脚踝——
林昭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回光返照那种涣散的眼。
是清明的,冷冽的,像冰湖底下燃着的火。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胶质怪物,看着它表面流淌的幽蓝符文,看着阿尔伯特那张震惊的脸。
然后,她做了个简单的动作。
抬手。
不是挡,不是推。
是用尽最后力气,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的东西——那枚从萧凛那里拿回来的、布满裂痕的“归墟之钥”残片——狠狠按在了怪物的胶质身体上。
钥匙残片碰到胶质的瞬间。
亮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白光。
是刺目的、暴烈的、如同骄阳炸裂般的强光!
“嗤啦啦——!!!!”
胶质怪物发出凄厉到不像人间的嘶嚎。
被钥匙按到的地方,迅速变黑、碳化、瓦解,像烧红的烙铁按进雪堆里。那光还顺着胶质蔓延,所过之处,幽蓝符文熄灭,胶质蒸发,甜腻气味被一种灼热的焦臭取代。
怪物疯狂挣扎,试图甩掉钥匙。
但钥匙像长了根,死死“吸”在它身上。
光越来越亮。
整个宴会厅被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人都下意识闭眼,或用手遮挡。
只有林昭睁着眼。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在强光中扭曲蒸发的怪物,嘴角慢慢,慢慢,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果然……”她轻声说,像在验证什么,“你怕这个……”
话音未落。
强光达到顶点。
然后,“轰”一声闷响。
不是爆炸。
是坍塌。
钥匙残片和怪物接触的那一块,连同周围大片胶质,彻底化作了飞灰。怪物损失了近三分之一的身体,剩下的胶质惊恐地收缩、后退,蠕动着逃回金属箱子旁,缩成一团,不敢再动。
光芒骤熄。
钥匙残片从半空掉落,“当啷”一声,滚到林昭脚边。
黯淡无光。
裂痕更多了,像随时会碎成粉末。
林昭看着它,眼神柔和了一瞬。
然后,她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脸色不再是青黑。
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像上好的瓷器,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
萧凛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她。
手抖得抱不住。
他抬头,看向阿尔伯特。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他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