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拙如常录行世百八十日后,槐市街角那盏灯,忽然在某个无风的子夜,熄了。
不是焰弱,不是油尽,而是整盏灯——连同灯座、青金焰、乃至“我在”二字刻痕——一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百姓晨起,未见异状。
老张照例熬粥,糖香依旧;
青鸾采露,步履如常;
铁山巡岗,剑穗轻摆;
莫离劈柴,刃落无声。
唯独孩童路过街角,忽停步,仰头问:“九尾姐姐的灯呢?”
无人能答。
墨衍拄拐立于空地,盲眼低垂良久,终叹:“灯非灭,乃隐——因汝等已不需它照。”
众人默然。
是啊,这些年,谁还特意看那盏灯?
它早已不是指引,只是背景;不是依靠,只是习惯。
而今连习惯也淡了,灯便悄然退场,如春雪融尽,不留痕迹。
可人心深处,却生出一丝难以言说的空。
三日后,北原急报:雪崩再临,粮道断绝。
铁山营少年率众开路,重剑劈冰,却觉手颤——非力竭,乃心不定。
“往日劈雪,似有灯照背。”他喃喃,“今夜黑得……太实。”
与此同时,影心堂密市忽现流言:有人伪造“守拙器”,以糖画冒充老张亲制,以药露掺水充青鸾真品。
百姓初不信,继而疑,终至互诘。
“汝之糖画,甜得假。”
“汝之药露,安得虚。”
静市席上,器物光纹黯淡,拙心丝几近断裂。
更夫夜巡,梆声三响,却再无人应灯。
巷中漆黑,连常在巷的石阶也失了温润。
守拙未毁于外敌,而溃于内隙——当“如常”沦为惯性,“我在”便成了空响。
正当人心浮动之际,槐市东隅,一陌生身影悄然出现。
布衣草履,面容模糊,背负一盏无名旧灯。
灯未燃,却引得全城守拙器物微震。
老张见之,脱口:“此灯……似百工图初现时那盏!”
青鸾凝视,心惊:“灯座纹路,与归真礼根穴同源。”
莫离隐于暗处,匕首微鸣——此人身无杀气,却含万念之静。
那人不言姓名,不入坊市,只在守拙灯旧址搭一草棚,日日拂拭空地,如待故人。
孩童问:“你是谁?”
其人笑而不答,唯以指蘸露,在石上书二字:无名。
夜深,铁山少年持重剑至,声哑:“北原路断,吾心亦断。可有灯借一照?”
无名客摇头,反问:“灯在时,汝靠灯;灯去后,汝靠何?”
少年怔住。
次日,无名客携灯登扶桑神木顶。
全城瞩目,以为将重燃守拙之焰。
然其仅将灯置于枝头,任风吹日晒,不点不护。
七日过去,灯积尘,木生苔,百姓渐忘。
第八日清晨,老张熬粥毕,忽觉手稳异常——非因忆灯,乃因昨夜梦中,自己为邻家病童勾了一幅糖画,童笑如铃。
他放下勺,轻声道:“原来灯不在外,在我手。”
青鸾捣药时,见孤老服药后眉舒,心忽定:“安不在露,在吾心。”
铁山少年再劈雪,不念灯,只念炊烟下母亲煮粥的身影,剑落如雷,冰裂路通。
莫离于晨光中磨匕首,刃映朝阳,忽悟:“藏锋非避世,乃为护微光——光不在刃,在所护之人。”
百姓纷纷醒觉:守拙从未依赖一盏灯,而在每一次“我在”的自觉。
此时,无名客已悄然离去。
草棚空,旧灯遗于扶桑枝头。
墨衍拄拐至树下,伸手抚灯。
灯身冰冷,却在他掌心微微一热。
“你究竟是谁?”他低声问。
风过,灯座底部,露水凝成两字,转瞬即散:
初愿。
——正是霜璃化灯前最后一念。
【守拙本源初显】
【获得:无依自明(可令守拙精神于无外缘时自然生发,不假器物、不赖仪式)】
自此,槐市再无守拙灯。
但每至夜深,若有人静坐自问:“我在否?”
心内便有一盏微光自燃,不照他人,唯暖己心。
而那盏无铭旧灯,始终悬于扶桑最高枝,积尘覆苔,却再无人取下——
因众人皆知:真灯不在枝头,在每一次选择“如常”而非“随流”的刹那。
窗外,糖炉余温未散,药庐石臼微湿。
更夫过巷,声轻如絮:“灯虽隐……光还在。”
这一次,光不再来自街角,
而来自千门万户,
来自每一个未被喧嚣淹没的“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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