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可以骗过活人,但骗不了死人。
林正豪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这句话像一枚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他手里攥着那份刚刚翻到的旧文件,纸张泛黄发脆,边缘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迹是用毛笔写的,墨迹褪色,但在日光灯下依然清晰可辨——不是日文,不是中文,而是用罗马拼音拼出来的某种语言,他看不懂,但文件后面夹着的那张翻译稿他看懂了。
“台北宾馆附属营舍,昭和十九年(1944年)至昭和二十年(1945年),曾收容南洋战场归返之精神障碍官兵共计一百一十七名。其中,于收容期间死亡者四十二名,死因为自杀、营养不良及精神崩溃。死亡者遗体现均安葬于营舍后方不明地点。”
一百一十七个人。四十二个人死在这里。死在这栋楼后面的那片土地上,死在那些日式的木造营舍里,死在榻榻米上,死的时候抱着枪,抱着照片,抱着永远不会再响的军号。
林正豪把文件放回铁柜里,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柜门上停了一下。铁柜是冰的,那种冰不是金属本身的温度,而是一种从里面渗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柜子里面贴着手掌的冰。
他抽回手,关上档案室的门,锁好。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着,惨白的光线照着他的脸。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跟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不敢靠近的随从。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空心砖上。
回到值班室的时候,小陈正蹲在角落里摆弄那台蓝牙喇叭。他换了新的歌单——这次是药师佛心经,一个小时的版本,中间夹杂着不知道从哪里下载的“寺庙现场收音”,有木鱼声、磬声,还有一个老和尚在念经,念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豪哥,你回来了!”小陈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救生圈,“你去了好久!我以为你被……”
“被什么?”
“被……你知道的。”
林正豪没有回答,走到桌前坐下来。桌上摊着一堆东西——妈祖像、佛珠、铜镜、栀子花、那朵已经半枯萎的栀子花、还有小陈带来的那袋卤味。卤味已经凉了,鸭翅的骨头露在外面,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型生物的遗骸。
“豪哥,你的脸色很差。”小陈凑过来,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你该不会是又去了那个楼梯吧?”
“没有。”
“那你去了哪里?”
“档案室。”
小陈的表情变了。他当然知道档案室在哪——地下室走廊尽头,那扇永远关着的铁门,门口贴着“非相关业务人员请勿进入”的纸条。他从没进去过,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每次走到那条走廊的时候,他都会觉得有人在看他,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上面,从地板下面。
“你找到了什么?”
林正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份文件的内容告诉了小陈。一百一十七个人。四十二个人死了。后花园的营舍后面有坟——不,不是坟,是“安葬地点”,文件上用的是这个词,但谁都知道那不是什么正式的墓地。那些士兵被埋在营舍后面的某块地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小陈听完之后沉默了。他蹲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串佛珠,但手指停住了,不再转动。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一个巨大的、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震惊。
“一百一十七个人……”小陈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所以我们在后花园看到的那个影子,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整群人?”
“也许吧。”
“靠北……”小陈站起来,把佛珠挂在脖子上,又开始了他那套标志性的、试图用干话化解恐惧的表演,“那不就是说,我们每天上班的时候,脚下踩着的地板下面,可能埋了四十几个日本兵?这比新竹的那个什么‘阴宅建案’还夸张。人家最多一栋房子下面埋一个,我们这是一整栋楼下面埋一个连。”
林正豪没有笑。
小陈看他的表情,笑容也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神情:“豪哥,你是不是打算去那个营舍?”
“不是打算。是必须。”
“为什么?”
“因为雪子的丈夫不在那里。他在南海的海底。但那些士兵——”林正豪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那些士兵可能知道一些事。他们从南洋回来,有些人可能见过佐藤健一,有些人可能知道他的船是怎么沉的。如果我想让雪子走,我可能需要更多的信息。”
小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佛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正豪意外的话:“我跟你去。”
“你不用——”
“我不是跟你商量。”小陈抬起头,眼睛里有某种林正豪从没见过的坚定,“豪哥,你听我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你总是想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你以为你是超人喔?你只是一个物业管理人员,薪水也没比我高多少,凭什么你要一个人去面对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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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正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且,”小陈的语气突然一转,又恢复了那种不太正经的调子,“万一你被鬼抓走了,我找谁领薪水?你上周的加班单还没签耶。”
林正豪忍不住笑了。
“好啦,”小陈把蓝牙喇叭塞进背包里,又抓了一把糯米塞进口袋,“走之前我们先把事情理一理。你上次说在营舍的窗户里看到了一个影子,蜷缩在角落里,抱着什么东西。你还记得那个影子的位置吗?”
“记得。营舍背面,右边数来第二扇窗户,玻璃破了一个洞。”
“好。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去看看。白天人多嘴杂,而且那些东西白天也不会出来。但如果我们等到天黑——”
“天黑之后,整栋楼都是它们的。”林正豪接过话。
“对。所以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进去,然后在它们醒来之前出来。就像那种……你知道的,像那种‘限时逃脱’的游戏,只是我们没有复活币。”
“你的比喻真的很奇怪。”
“我的比喻很精准好不好。”小陈一边说一边检查背包里的装备——妈祖像、佛珠、糯米、蓝牙喇叭、手电筒、备用电池、一把从厨房拿的菜刀、一包科学面、两瓶矿泉水。林正豪看着他往背包里塞科学面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带科学面干嘛?”
“能量补给啊。万一我们要躲在里面很久,总得吃东西吧。而且科学面可以捏碎,不会发出声音,比洋芋片安静多了。”
“你真的是去探险还是去野餐?”
“两个都是,不行吗?”
林正豪摇头,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暖意。他知道小陈之所以带这么多看起来荒谬的东西,不是因为小陈真的觉得科学面能驱鬼,而是因为小陈在用他唯一擅长的方式对抗恐惧——把它变成一个笑话,一个段子,一个可以让人笑出来的东西。这种方式很幼稚,很荒谬,但它有用。因为在恐怖面前,笑是最后的、也是最有效的武器。
下午五点,天色开始暗了。
台北的夏天,天黑得晚,五点钟太阳还挂在天边,把整栋楼的西侧照成一片橘红色。但东侧已经暗了,后花园的方向,树影拉得很长,老榕树的枝叶在暮色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指,从地面伸向天空。
林正豪站在值班室的窗边,看着外面的天色。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条红色的痕迹还在——雪子给他的红线,嵌在皮肤里,像一道细细的伤口,不痛不痒,但每次看到它,他都会想起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站在镜子里的样子。
“豪哥,差不多了。”小陈背着背包站在门口,脖子上挂着佛珠,口袋里揣着糯米,手里捧着妈祖像,看起来像是某种宗教游行的参与者。
“你确定你要带妈祖像去?”
“当然。妈祖是海神,管海上的东西。那些日本兵是从海上回来的,归妈祖管。逻辑很合理吧?”
林正豪觉得这个逻辑跳跃得像是有人在玩跳棋,但他没有反驳。他现在需要的是支持,而不是理性。理性在这栋楼里已经不管用了。
他们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推开了后花园的玻璃门。
暮色中的后花园和白天完全不同。白天的花园是明亮的、开阔的,黑天鹅在水池里优雅地游着,草坪绿得发亮,石桥在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但暮色中的花园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布盖住了,所有的颜色都变暗了,变沉了,变旧了。水池里的水不再是绿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发黑的颜色,像一面巨大的、被遗弃的镜子,映着天空最后一丝橘红色的光。
黑天鹅已经不见了。也许它们回到了某个角落的巢里,也许它们比人类更敏感,知道天黑之后这片花园不属于它们。
营舍在花园的深处,暮色里看起来比白天更加破败。灰色的墙壁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入了背景,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瓦顶上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塌陷了,露出下面黑色的木梁。窗户很小,玻璃脏兮兮的,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一双双半闭的眼睛。
林正豪站在营舍前面,抬头看着这栋建筑。
他想起了那份文件上的数字——一百一十七个人住在这里,四十二个人死在这里。这些人不是军人,不是战士,他们是战争剩下的残渣,是被战场嚼碎之后吐出来的东西。他们从南洋回来,带着满身的伤和满脑子的恐惧,缩在这个营舍里,缩在榻榻米上,缩在角落里,等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明天。
有些人等到了。有些人没有。
没有等到的人就留在了这里,留在墙壁里,留在榻榻米里,留在地板下面。他们的灵魂没有离开,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走,而是因为他们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他们被困在这片土地上,困在这些木头和水泥里,困在那些永远不会醒来的噩梦里。
“豪哥。”小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小声,“你有没有觉得……这栋房子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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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林正豪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小陈在说什么。营舍在暮色里确实有一种奇怪的律动——不是风的吹动,不是热胀冷缩,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有节奏的起伏,像是一个巨大的胸腔在缓慢地收缩和扩张。每一次吸气,墙壁上的裂缝就会微微张开;每一次呼气,那些裂缝就会合拢。
它在呼吸。
它在等他们。
林正豪走向营舍的背面。小陈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片寂静里,每一步都像是有人在敲鼓。他们绕过营舍的转角,经过那几扇紧闭的窗户,走到了背面——右边数来第二扇窗户。
玻璃破了一个洞。拳头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人从里面用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洞口的玻璃碴子在暮色里反射着微弱的光,像一排细小的、尖锐的牙齿。
林正豪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铜镜,举到眼前。
铜镜里映出了窗户的倒影——破洞、脏玻璃、窗框上剥落的漆皮。一切都很正常。但他把铜镜的角度微微调了一下,让镜面正对着那个破洞的时候,镜子里的影像变了。
窗户里面不再是一片漆黑。
房间里亮着灯。
昏黄的、摇曳的灯光,像是油灯或者蜡烛发出的光。光线在镜面上跳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光源前面来回走动。他透过铜镜看到了房间的内部——和白天从破洞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榻榻米、布偶、墙上的军舰画。但多了一样东西。
人。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榻榻米上坐满了人,穿着破旧的日本军装,有些人的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迹,有些人的脸被烧伤了,疤痕在昏黄的灯光下像是融化了的蜡。他们的姿势都很奇怪——不是坐,也不是躺,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蜷缩的、像是要把自己缩成一团消失掉的姿势。他们的眼睛睁着,但眼神是空的,像是看着什么又什么都没在看。
有一个士兵缩在角落里,抱着枪,和白天看到的那个影子一模一样。他的头埋在膝盖里,身体微微前后摇晃着,嘴唇在动,像是在喃喃自语。林正豪把铜镜凑近了一些,试图看清他的脸,但镜面突然晃了一下,所有的影像都变得模糊了,像是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吹了一口气。
然后,那些士兵同时抬起了头。
所有人的脸都转向了窗户的方向。转向了他。
他们的脸——
林正豪握紧铜镜的手猛地一抖,镜子差点脱手。他没有看错。那些脸,那些在昏黄灯光下抬起来的脸,每一张都是他的脸。
不是长得像。是真正的、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轮廓,同样的眉骨,同样的鼻子,同样的嘴唇。唯一的区别是表情——他的脸是惊讶的、恐惧的,而那些脸上的表情是空洞的、麻木的、像是在一个巨大的噩梦里待了太久,已经忘记了怎么醒过来。
“豪哥?”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看到了什么?你的脸色……”
“别说话。”林正豪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铜镜。
镜子里的影像还在。那些士兵的脸还在看着他,用那种空洞的、没有任何情感的目光。但最靠近窗户的那个士兵——蜷缩在角落里抱着枪的那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口型。
林正豪盯着他的嘴唇,试图读懂他在说什么。
那个口型重复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一样。他看了十几遍之后,终于读懂了。
“帰りたい。”
想回去。
想回家。
林正豪放下了铜镜。
他站在那扇破窗前,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好吧,有一点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悲伤从铜镜里涌出来,通过他的手指、他的手臂、他的胸口,灌进了他的心脏。那种悲伤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百一十七个人的。是那些从南洋回来的、疯了、残了、死了的士兵们留下的。它们在那个房间里积了八十多年,浓得像墨,重得像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小陈,”他说,“你阿嬷有没有告诉你,营舍后面那块地在哪里?”
“有。她说在营舍的东侧,靠近围墙的地方,有一块草地,草长得比别处高,颜色也比别处深。她说那里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埋人的地方。”
林正豪收起铜镜,绕过营舍的转角,朝东侧走去。小陈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暮色越来越深,天边的橘红色已经褪成了灰紫色,远处的建筑物变成了模糊的剪影,像一排沉默的、蹲伏的野兽。
东侧的草地果然和别处不同。草很高,高到小腿肚,颜色是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绿,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草地的中央有一块微微隆起的土丘,不高,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土丘上没有草,只有光秃秃的黄土,和黄土上面几片枯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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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这下面埋了多少人。文件上说四十二个人,但那是官方的数字。实际数字可能更多,因为不是所有死亡都会被记录,不是所有尸体都会被找到。有些人可能死在营舍里面,被草草埋在这里;有些人可能死在别处,被运回来埋在这里;有些人可能连尸体都没有,他们的灵魂自己走到了这里,找到了这块土地,钻了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豪哥,”小陈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要不要……拜一下?”
“拜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做点什么。这些人……他们等了很久了。比雪子还久。”
林正豪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陈阿嬷给的纸条——那张说“到了再打开”的纸条。他一直没有打开,不是因为忘记了,而是因为他知道里面写的东西一定会让他做某个决定,而他还没有准备好。
但现在,他准备好了。
他撕开封口,抽出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蓝色原子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一个老人的手在发抖的时候写出来的——
“他们不是不愿意走。是没有人带他们走。”
林正豪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土是凉的,不是普通的那种凉,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走了所有温度的凉。他的手指碰到土面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缩回手,低头一看——指尖上有一个小红点,像是被针扎的。
血珠从那个小点里渗出来,很小,很细,像一颗红色的露珠。他还没来得及擦掉,血珠就从指尖滑落,滴在了黄土上。
土面吸掉了那滴血。不是渗透,是吸收——像是这片土地是活的,像是一张嘴,像是一个饥渴了很久的东西,一口就把那滴血吞了下去,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营舍里传来的,不是从窗户里传来的,而是从地下传来的。很深的、很闷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下面翻动,像是有人在下面用指甲刮着木板,像是在下面敲着棺材盖。
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是心跳,像是有人在下面捶打着什么,想要上来。
“豪哥!”小陈的声音拔高了,“地……地在动!”
林正豪感觉到了。脚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的那种晃动,而是一种更细碎的、更密集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草叶在抖动,土丘上的黄土在滑动,碎石在路上跳着细小的舞蹈。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震动在他退后的瞬间停止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草地恢复了平静,土丘不再滑动,碎石安静地躺回了原来的位置。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林正豪知道,不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血被这片土地吃掉了。这片土地尝到了活人的味道。那些埋在地下的东西,那些等了八十多年的灵魂,它们闻到了血的味道,它们醒了。
“走。”林正豪拉住小陈的手臂,转身就走。
他们没有跑,但步伐快得像是在竞走。两个人绕过营舍,穿过草地,走过石桥,经过那些在暮色里变成黑色剪影的老榕树。林正豪的手始终按在口袋里的铜镜上,铜镜是冰的,冰得像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到他的掌心,让他保持清醒。
他们推开玻璃门,走进主楼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
然后灭了。
整条走廊陷入了一片漆黑。
“靠北!”小陈的声音在黑暗里炸开,“停电?!”
林正豪掏出腰间的钥匙串,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小小的LED手电筒,他按了一下开关,一道白色的光束切开了黑暗,照在走廊的大理石地板上。光束的边缘,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墙上那些日据时代的黑白照片,全部歪了。
不是普通的歪——不是倾斜,不是移位,而是一种诡异的、违反物理学的歪。照片里的人像是从相框里往外挤,脸贴在玻璃上,五官被压扁了,扭曲了,变成了一种不属于人类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饥饿。
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在看他。
用那种饥饿的目光。
“豪哥,”小陈的声音在发抖,但抖得很克制,像是拼命在压制着什么,“照片里的人……他们在动。”
林正豪看到了。那些黑白照片里的人,那些在白天看起来僵硬严肃的脸,在黑暗中活了过来。他们的眼睛在转动,跟着林正豪和小陈的身影移动。他们的嘴唇在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们的手从相框里伸出来——不,不是伸出来,是贴在玻璃上,像是在拍打着什么,想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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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不要看两边。只看前面。”
“好……好……”小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明显的鼻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住不哭,“豪哥,我有一个问题……”
“说。”
“我们现在是走在走廊里,对吧?”
“对。”
“那为什么……我听到我们后面有人在走路?不是我们的脚步声,是别人的。木屐的声音。很多木屐的声音。”
林正豪停下了脚步。
他竖起耳朵。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管的残响——虽然灯灭了,但灯管里还有细微的电流声在嗡嗡作响。但在那嗡嗡声之下,在更深处,他听到了。
哒。哒。哒。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很多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杂乱无章,从走廊的尽头传来,从他们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从那些黑白照片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一支军队正在朝他们走来。
林正豪没有回头。
他记得所有的传说,所有的警告,所有的规矩——不要回头,千万别回头。但他也知道,那些规矩只对活人有用。对死人,那些规矩是笑话。死人不需要你回头,他们会在你面前出现,会在你侧面出现,会在你心里出现。回头不回头,对他们来说没有区别。
他继续往前走。
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板的接缝上,踩得结结实实。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里画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照亮了前方十几米的路。走廊的尽头是值班室的门,门是关着的,门把手上挂着那串佛珠,佛珠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不是反射手电筒的光,而是自己发出的光,一种很淡的、琥珀色的光。
“小陈,你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
“那串佛珠。它在发光。”
“我没有看到。”小陈的声音更小了,“豪哥,我看不到任何东西。我眼前全是……全是那些照片。那些照片里的人,他们在我的脑子里,不管我闭不闭眼睛,我都看得到他们。”
林正豪加快了脚步。走廊在黑暗中延伸,像是永远走不到尽头。他记得从这里到值班室只有不到五十米,但今天这五十米像是被拉长了十倍,他们走了很久,值班室的门还是那么远,像是有人把走廊的尽头往后退了。
鬼打墙。
他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没经历过。在老建筑里,在某些能量场混乱的地方,空间会被扭曲,时间的流动会被打乱,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其实你只是在原地踏步。你以为你走了很远,其实你只是在转圈。
他停下来,把手电筒照向墙壁。墙壁上有一样东西——不是照片,而是一个凸起的、圆形的、像是某种开关的东西。他走近一看,是一个电铃。老式的,圆形的,铜制的,上面刻着“PRESS”字样。他不知道这个电铃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墙上,但他按了下去。
电铃没有响。
但走廊里的灯亮了。
不是日光灯,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昏黄的、像是油灯发出的光。光从墙壁里渗出来,从天花板里渗出来,从地板里渗出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的色调。在这种光线里,那些黑白照片不再诡异了,它们看起来像是什么?像是纪念品。像是某个人珍藏在相册里的、舍不得丢掉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人也不再动了。他们的脸恢复了正常,僵硬、严肃、面无表情,和白天一模一样。
“豪哥……你做了什么?”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语气。
“我按了一个电铃。”
“什么电铃?”
“墙上的。你看到了吗?”
“我没有看到任何电铃。豪哥,你的手在按空气。”
林正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右手食指还按在墙上,但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电铃,没有开关,没有任何东西。他的手指按着光秃秃的墙壁,指尖的皮肤被墙壁的粗糙表面磨得发红。
但那道光还在。琥珀色的、温暖的、从四面八方渗出来的光。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一次,走廊的尽头不再后退。他们走到了值班室的门前,林正豪伸手去推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值班室里一切正常。日光灯亮着,妈祖像面朝门口,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切都和他们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刚才走廊里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林正豪走进值班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陈把背包卸下来放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豪哥……”小陈的声音沙哑,“我们刚才……是活着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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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
“确定。因为如果你死了,你现在不会想吃科学面。”林正豪从背包里掏出那包科学面,扔到小陈怀里。
小陈看着那包科学面,愣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终于可以呼吸的、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的那种笑。他撕开包装,把面饼捏碎,撒上调料粉,然后仰头把整包科学面倒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
“豪哥,”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们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不好?我觉得我的寿命在这一个小时里缩短了至少五年。”
“我们没有下次了。”
“真的?”
“假的。”林正豪坐下来,把铜镜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铜镜的镜面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了。镜面不再光亮,而是蒙了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像是一只眼睛得了白内障。
“镜子裂了,”林正豪说,“用太多次了。你阿嬷有没有说这东西能用几次?”
“没有。她只说她拿到的时候就是这样子的,上面已经有裂纹了。她用了两次,裂纹变大了。现在我猜到了第三次,它撑不住了。”
林正豪用手指摸了摸那道裂纹,指尖感觉到一种微弱的震动,像是镜子的内部还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把铜镜翻过来,看向背面那些刻着的文字——在琥珀色的灯光下,那些文字似乎在发光,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己发出的、从铜镜内部渗出来的、很淡很淡的荧光。
“豪哥,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小陈吃完了科学面,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刚才在营舍那边,看到那些士兵的时候,你看到了什么?你的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
林正豪沉默了很久。
“他们的脸,”他说,“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小陈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模一样?你是说……就像你跟佐藤健一长得一模一样那样?”
“对。每一个士兵的脸都是我的脸。不,是佐藤健一的脸。同一张脸,出现在一百多个人的身上。”
小陈放下手里的矿泉水瓶,坐直了身体,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东西:“豪哥,我阿嬷说过一句话。她说,在某些古老的信仰里,灵魂没有固定的形状,它们会借用附近的东西来呈现自己。如果那个营舍里的士兵从南洋回来的时候已经疯了,他们的灵魂可能早就碎了,碎成了很多片。当他们看到一个活着的人——一个有完整灵魂的人——他们会不自觉地……借用那个人的形状。不是故意的,是本能。就像溺水的人会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
“所以,他们在借用佐藤健一的脸?”
“或者是在借用你的脸。你长得很像佐藤健一,对他们来说,你就是佐藤健一。你在他们眼里,就是他们从南洋回来的长官。他们等了他八十多年,等一个命令,等一句‘可以回家了’。而你现在出现在他们面前,你长着那张脸,你就是他们等的那个人。”
林正豪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士兵,抱着枪,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那句“帰りたい”。想回去。想回家。他不是在对他说的——那句话是对佐藤健一说的。是对那个穿着海军军装的、站在海面上的、看着北方的人说的。他们在等佐藤健一回来,等佐藤健一告诉他们,可以走了,可以回家了,可以放下枪了。
但他们不知道,佐藤健一也回不来了。他也被困住了。困在南海的海底,困在那艘沉没的军舰里,困在和他妻子一样的、永恒的等待中。
“小陈,”林正豪睁开眼睛,“你阿嬷有没有说,要怎么带他们走?”
“有。但她说这个方法是……很危险的。比雪子的那个方法更危险。”
“说。”
小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件他非常非常不想做的事:“她说,你要走进那个营舍。午夜十二点整,一个人,不带任何护身符,不戴任何法器。你要走到那个最里面的房间,就是那个榻榻米的房间,站在房间的正中央。然后你要说——‘我是佐藤健一。我回来了。现在,跟我走。’”
林正豪等着他说下去,但他没有继续。
“就这样?”
“就这样。”
“没有别的步骤?”
“没有。但豪哥,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小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担忧,“你不是佐藤健一。你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些士兵会知道。他们被困了八十多年,他们的灵魂已经碎了,但他们不傻。他们知道你不是他。你骗不了他们。”
“那怎么办?”
小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那张写着“他们不是不愿意走,是没有人带他们走”的纸条——举到林正豪面前:“我阿嬷说,不要骗他们。不要假装你是佐藤健一。你要告诉他们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然后你问他们——愿不愿意跟你走。不是命令,是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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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因为他们不是士兵了。他们不是军人了。他们只是一群被困在时间里的、可怜的、想回家的人。你要用对待人的方式对待他们,不是对待鬼的方式。”
林正豪看着那张纸条,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看了很久。
“你阿嬷还说了什么?”
“她说——‘心正,鬼不欺。’不是鬼不会骗你,而是你的心如果是正的,鬼就不会伤害你。因为他们能感受到你的心。他们在战场上待过,他们见过太多的恶,所以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分辨善。如果你是真的想帮他们,他们会知道的。”
林正豪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一片漆黑。后花园的方向,营舍的影子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那扇破窗户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亮点——不是光,而是什么东西反射了远处路灯的光。也许是玻璃碴子,也许是什么别的。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距离午夜还有两个小时又十三分钟。
“豪哥,”小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真的要去吗?”
“你问过了。”
“我知道。但我还想再问一次。”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回答‘要去’,我会再问你第三次。然后你会再回答‘要去’。然后我就没有办法阻止你了。”
林正豪转过身,看着小陈。这个小伙子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尊妈祖像,妈祖像慈眉善目地看着前方,而小陈的眼睛里有一种林正豪从未见过的湿润。
“小陈,”他说,“你怕吗?”
“怕。怕得要死。”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去?”
“因为……”小陈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因为我阿嬷说,一个人走夜路会怕,两个人走就不怕了。她是骗我的,两个人也还是怕。但至少有人可以说说话。”
林正豪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值班室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在把时间推向午夜。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台北宾馆在黑暗中沉默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胸腔里藏着几百个不愿意醒来的梦。
而那些梦里面,有一百多个人在等他。
他们等了八十多年。他们可以再等两个小时。
林正豪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面裂了纹的铜镜。铜镜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内部慢慢燃烧,慢慢发热。
他知道那不是铜镜在发热。是他自己的手在发热。是他的心脏在发热。是一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滚烫的、不可遏制的决心。
他看了一眼手指上的红线。
在日光灯下,那条线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很深的、几乎发黑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但他知道,在黑暗中,在那些灵魂面前,这条线会发出光来——微弱的光,但足够照亮他要走的路。
不是因为这条线有什么魔力。
是因为这条线是雪子给他的。而雪子,是那些士兵的一部分。是这栋楼的一部分。是所有那些不愿意走的人的一部分。
他的路,早就被画好了。
从他在镜子里面看到佐藤健一的脸的那一瞬间开始,这条路就已经在他的脚下了。
他只是在一步一步地走。
而今天晚上,他要把这条路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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