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土以为逃到凤山就安全了。
凤山在二赞行溪更南边,离诸罗城少说也有七八十里。这里有连绵的丘陵、密密的竹林,还有大片大片的蔗田。比起诸罗城的喧嚣,这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他在这里找了个新东家——一个叫李福的蔗农,家里种了十几亩甘蔗,需要人帮忙看牛、翻土、运甘蔗。工钱不多,但管吃管住,而且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县衙,没有白师爷,没有周应龙,没有那块该死的木牌。
他来凤山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光着脚从二赞行溪走到凤山,走了整整两天两夜。脚底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到凤山的时候,两只脚像被狗啃过的骨头。李福在路边看到他,以为是个乞丐,本来想赶他走,但看他还有力气站着,就问了一句:“会看牛吗?”
“会。”陈阿土说。
“以前做什么的?”
“看牛。”
李福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那双烂脚上停了一下:“牛呢?”
“死了。”
李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们看牛的是不是都把牛看到死?上一个来找工的家伙也是这么说的。”
陈阿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傻笑。
李福叹了口气,从屋里拿出一双旧草鞋丢给他:“穿上。别光着脚在我地里走来走去,踩坏了我的甘蔗。”
就这样,陈阿土留下来了。
李福的蔗田在凤山东边,靠近一片叫“大腹地”的荒野。大腹地这个名字取得很贴切——那片地像一个人的肚子,鼓鼓囊囊地隆起在平原上,上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芒草和荆棘,没人敢进去。当地人说那片地不干净,以前是西拉雅人的墓地,后来荷兰人来了,郑家的人来了,汉人来了,西拉雅人走了,但他们的鬼魂还留在那里。天黑之后,大腹地里会传出奇怪的声音——像有人在唱歌,又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说话。
陈阿土第一次听到这些传说的时候,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又是西拉雅人。又是古老的祭坛。又是听不懂的语言。
“你怎么了?”李福看他脸色发白,皱着眉问,“怕鬼喔?”
“没……没有……”陈阿土勉强笑了笑,“只是有点累。”
“累就去睡。”李福摆摆手,“明天还要早起翻土。”
陈阿土点点头,端着碗回自己的寮仔。他的寮仔搭在蔗田边上,离李福的土角厝有几百步远。说是寮仔,其实就是几根竹子搭个架子,上面盖些芒草,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但陈阿土不在乎。他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牛寮。至少这里没有牛粪的味道。
他躺在草铺上,望着屋顶。芒草编的屋顶缝隙里透进月光,和他在诸罗城柴房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他都会看到那些画面——蓝光,混沌,白师爷被吃掉时的尖叫,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巨象牛变成石头的半边身体。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叠音。那个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的、非人非兽的声音。
“……由……?”
那个字里包含的意思,他至今无法忘记。自由?什么是自由?被关在地下两百年是自由吗?被木头压着是自由吗?被一头牛踩着是自由吗?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壁是竹片编的,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一条一条的。他盯着那些白纹,盯着盯着,那些白纹开始变化——他猛地坐起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那些白纹,只是白纹。没有变成脸,没有变成猪一样的脸,没有变成咧到耳根的嘴。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都过去了。木牌沉了,巨象牛封住了,那个东西出不来了。”
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一百多只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但他睡得不沉。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水齐腰深,冰凉刺骨。四周全是雾,浓得化不开的雾。但这次水里没有游动的东西,雾里也没有走出的人。只有他一个人,站在水中,望着前方。
前方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黄色的,微弱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那光在水面上摇晃,摇晃,然后慢慢上升,升到雾里,照亮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在那片空间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块木牌。
木牌陷在溪底的淤泥里,但它在发光。那道裂纹——从顶端一直裂到底端的裂纹——正在慢慢张开,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裂纹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暗黄色的、黏稠的,像脓,像岩浆,像一只正在孵化的卵。
然后那只“眼睛”睁开了。
它看着陈阿土。不是用视线看,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它把它的“看”直接灌进陈阿土的脑子里。那种感觉不是“我看到你”,而是“你就是被我看的东西”。陈阿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缩小,在萎缩,在被压缩成一个点,一个被那只眼睛完全掌控的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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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然后那只眼睛笑了。不是用嘴巴笑,是用整个木牌笑。木牌的表面像水面一样起了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形成一张脸——扁平的、猪一样的脸。但不是巨象牛。巨象牛的脸虽然狰狞,但有一种古老的、沉重的庄严。这张脸没有。这张脸只有一种表情——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饥饿。
那张脸张开嘴,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扭动的黑影。那团黑影从嘴里伸出来,朝陈阿土伸过来,越来越长,越来越近,近到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息——**的甜腥味,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陈阿土大叫一声,从梦里惊醒。
天已经蒙蒙亮了。芒草屋顶的缝隙里透进灰白色的光,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模糊的纹路。他全身冷汗,被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摸了摸胸口——那根牛毛还在。新的那根,暗金色的,温热的,有脉搏在跳动。
他攥紧牛毛,大口喘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那个梦的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木牌,裂纹,睁开的眼睛,那张饥饿的脸。
“只是梦。”他对自己说,“只是梦。木牌在溪底,沉在淤泥里。巨象牛说过的,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但他想起巨象牛也说过另一句话:“木牌是它的另一个出口。只要木牌还在,它就能从木牌里渗透出来。”
渗透。
这个词在一年前听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词。但现在,在做了这个梦之后,它变得具体了——像水渗进沙土,像油渗进布料,像那个东西渗进他的梦里。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李福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阿土!起床!今天要翻土,趁太阳还没出来凉快!”
陈阿土应了一声,爬起来穿衣服。他摸了摸胸口,确认牛毛还在,然后推开门。
李福站在门外,叼着一根烟杆,眯着眼看他。李福四十出头,矮胖,圆脸,永远笑呵呵的,像一尊弥勒佛。但今天他看陈阿土的眼神有点不一样——多看了两眼,眉头皱了一下。
“你昨晚没睡好喔?”李福问,“眼圈黑得像熊猫。”
“做噩梦了。”陈阿土老实回答。
“什么梦?”
陈阿土想了想,说:“梦到……一块木头。”
李福愣了一下:“木头?梦到木头也会吓成这样?你是没看过木头喔?”
陈阿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好傻笑。
李福摇摇头,转身走了,边走边嘀咕:“现在的年轻人,一个比一个没用。梦到木头也吓到睡不着。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
陈阿土跟在他后面,听着他碎碎念,心里却在想那个梦。那块木牌在发光。那道裂纹在张开。那只眼睛在看他。
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牛毛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很稳。这让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翻土是个累活。李福有两只牛,一只水牛一只黄牛,都是壮年,力气大,脾气也大。陈阿土负责牵着水牛在前面犁田,李福在后面扶犁。太阳一出来,热气就从地面蒸上来,闷得像蒸笼。陈阿土的衣服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阿土,”李福在后面喊,“你最近有没有去大腹地那边?”
陈阿土心里一紧:“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李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最近那边……怪怪的。”
陈阿土停下来,回头看着李福:“怎么怪?”
李福皱着眉头,烟杆在嘴里叼着,烟早就灭了。他想了想,说:“前几天晚上,我去那边巡田——你知道的,大腹地旁边那片田,最近野猪老来拱——我听到那边有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人在唱歌。”李福的表情变得有点古怪,“但又不是人唱的。那个声音……怎么说呢……像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唱同一个调子。但那个调子很奇怪,不像咱们汉人的歌,也不像那些番仔的歌。像是……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唱的。”
陈阿土的手开始发抖。牛绳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水牛不耐烦地甩了甩头。
“你……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他问,声音尽量平稳。
李福摇摇头:“没有。我只听到声音,没看到东西。但那个声音……让我很不舒服。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身体里面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动,又像是头在胀。”
陈阿土的血液几乎凝固了。
头在胀。肚子里有东西在动。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就没了。”李福说,“我站了一会儿,声音就停了。我以为是野猪在叫,就没多想。但昨天晚上,我又听到了。这次更大声,更清楚。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表情更加古怪。
“而且什么?”
“而且我觉得那个声音在叫我。”李福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不是叫我的名字,是叫我的……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就是感觉那个声音在叫我过去。叫我走进大腹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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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阿土站在烈日下,却感觉全身冰凉。他想起了诸罗城的那一夜——那个叠音,那个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那个让人从骨头里听懂意思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叫白师爷,叫周应龙,叫他们过去。然后他们过去了,然后——
“你进去了吗?”他急切地问。
李福摇头:“没有。我又不是疯子,大半夜的进那种地方。但那个声音……一直在叫。我走了之后,它还在叫。回到家里,关上门,还能听到。用被子蒙住头,还能听到。它不在外面,在里面——在我脑子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表情像在说一件很荒谬的事:“你说我是不是老了,脑子有问题了?”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李头家,你……你有没有听过一个传说?关于一头很大的牛的传说?”
李福愣了一下:“什么牛?”
“一头比象还大的牛。看到它的人,身体会肿起来,一直肿一直肿,然后爆掉。”
李福瞪大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你在说什么?什么比象还大的牛?你是没睡醒喔?还是在跟我讲古?”
陈阿土没有回答。他转身继续牵牛犁田,但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团。
大腹地。声音。叠音。肿胀。那个东西。
不可能。木牌已经沉到溪底了。巨象牛已经把它封住了。那个东西出不来的。巨象牛说的。它说只要它在那里,那个东西就出不来。
可是李福听到的那个声音——很多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和他在诸罗城听到的一模一样。还有那个肿胀的感觉,头在胀,肚子里有东西在动。那就是那个东西的“象”。它在借用人的形状,让人的身体膨胀,为它的寄生做准备。
可是它怎么出来的?木牌在溪底,巨象牛在诸罗城,两者相距七八十里。它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除非——它没有出来。它只是在渗透。就像水渗进沙土,从木牌渗进溪水,从溪水渗进土地,从土地渗进大腹地。大腹地是西拉雅人的墓地,是古老的祭坛遗址。那个东西本来就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也许大腹地下面,也有它的根。也许它从来就不只在诸罗城的地下。也许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它的根。
陈阿土越想越害怕,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他只能继续犁田,继续干活,继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什么已经发生了。那个东西在醒。在诸罗城被巨象牛封住之后,它没有消失,而是换了一个地方渗透。大腹地。那个当地人都不敢进去的荒野。
傍晚的时候,陈阿土收工回寮仔。他坐在草铺上,把那根牛毛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牛毛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微弱但稳定。它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巨象牛,”他在心里默念,“你听得到吗?大腹地那边有动静。那个东西可能在那里。”
没有回应。牛毛只是静静地躺在他手心里,温热,有脉搏,但没有声音。也许巨象牛听不到他。也许巨象牛已经变成石头了,听不到了。也许这根牛毛只是它最后的一点力量,不是通讯工具。
陈阿土把牛毛放回胸口,躺下来,望着屋顶。芒草屋顶在暮色中变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李福的话——“那个声音在叫我。叫我走进大腹地。”
如果李福听到了,那别人呢?大腹地附近的其他蔗农呢?他们听到了吗?他们进去了吗?
他翻来覆去,直到深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大水中央。但这次水不是齐腰深,是齐胸深。水更冷了,冷得像冰。雾更浓了,浓得像墙。前方那片暗黄色的光还在,但更亮了,亮得像一盏灯。
在那片光里,木牌还在。但木牌已经变了。裂纹张开得更大了,像一张正在打哈欠的嘴。从那张嘴里,伸出了什么东西——不是黑影,是触手。暗黄色的、黏稠的、像融化了的蜡一样的触手。那些触手在木牌周围蠕动,像章鱼的腕足,像藤蔓,像脐带。它们伸进溪水里,伸进淤泥里,伸进溪底的石缝里,伸进——
伸进土地里。
陈阿土看着那些触手伸进土地,感觉地面在震动。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很深的地下传来的、缓慢而沉重的震动。和一年前在诸罗城感受到的一模一样。
然后,木牌说话了。
不是那个叠音。是一个新的声音。一个陈阿土认识的声音——李福的声音。
“阿土……来……来我这里……”
陈阿土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寮仔里一片漆黑。他大口喘气,全身冷汗。他摸了摸胸口——牛毛还在,温热的,有脉搏。但那脉搏比平时快,快得像在警告什么。
门外传来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脚步声。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门外的泥地上。每一步都停顿很久,像有什么东西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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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陈阿土屏住呼吸,盯着门。门是竹片编的,关不严,有一条缝。月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条白线。
脚步声停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堵住了那条缝。不是手,不是脸,是一团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暗影。那团暗影在门缝里蠕动,像一只眼睛在窥视。
陈阿土的手摸向胸口,攥住牛毛。他想折断它——但他记起来,这根牛毛是完整的,不是断的。巨象牛说过,这根牛毛是保命用的,折断它,它就会来。但折断它,它就会来——它现在在诸罗城,变成石头的半边身体。它能来吗?它来了又能做什么?
他犹豫着,手在发抖。
门缝里的那团暗影缩回去了。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离开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陈阿土躺在床上,盯着门,盯了很久。直到天亮,他才敢闭上眼睛。
第二天,陈阿土去找李福。
李福正在土角厝里吃早饭。稀饭,咸鸭蛋,酱瓜。看到陈阿土进来,他愣了一下:“你这么早?吃了吗?”
“吃了。”陈阿土没吃,但他不想浪费时间,“李头家,我有事想问你。”
李福咬了一口咸鸭蛋,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什么事?”
“大腹地。你昨天说的那个声音。昨天晚上还有吗?”
李福的表情变了。他放下手里的鸭蛋,擦了擦嘴,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更大声了。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看着陈阿土的眼睛:“而且它叫了我的名字。”
陈阿土的呼吸停了一秒。
“它叫‘李福’?”他问。
李福点头:“清清楚楚。李福,来,来这里。就像有人在耳边说话一样。我明明在屋里,关着门,但它就像在我耳边说话。”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表情既困惑又害怕:“你说这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要不要去请个师父来做法?”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李头家,你信不信这世上有妖怪?”
李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妖怪?你是说那种会变人的狐狸精喔?还是那种会吃小孩的虎姑婆?”
“不是。”陈阿土说,“是那种……没有形状的妖怪。会让人肿胀的妖怪。”
李福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陈阿土,目光从困惑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一种陈阿土看不懂的东西。
“阿土,”李福慢慢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陈阿土犹豫了一下。他该不该告诉李福?告诉他自己在诸罗城的经历?告诉他那块木牌的事?告诉他那个东西的事?李福会信吗?还是会觉得他是疯子?
他想了很久,最后说:“我听过一个传说。关于一头很大的牛。那头牛守着一个东西,一个很古老的东西。那个东西会让人肿胀,会让人发疯,会让人走进荒野,然后消失。”
李福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但那个笑容不像平时那样自然,有点僵硬:“你在讲古喔?什么牛啊东西的,我听不懂。”
他站起来,拍了拍陈阿土的肩膀:“别想那么多。可能就是野猪在叫,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听错了。你去忙吧,今天不用翻土了,去把牛喂一喂就好。”
陈阿土知道李福在敷衍他。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逼李福相信。有些事,你没亲眼见过,是不会信的。他见过。所以他信。而李福没有见过,所以他不信。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说:“李头家,如果那个声音再叫你,不要理它。不要走进大腹地。”
李福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知道了。”
但陈阿土看得出来,李福不相信。他觉得陈阿土在说疯话。一个看牛的,突然说什么妖怪、肿胀、大腹地,不是疯了是什么?
陈阿土走出土角厝,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的大腹地。那片荒野在晨光中看起来普普通通——芒草,荆棘,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和周围的蔗田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在那片芒草和荆棘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渗透。在生长。
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牛毛的脉搏跳得更快了,像一颗快要炸开的心脏。
那天晚上,陈阿土没有回寮仔。他搬了张凳子,坐在李福的土角厝门口,守着。
夜很静。虫子在叫,青蛙在叫,远处有夜鹰在叫。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蔗田上,照在土角厝的屋顶上,照在陈阿土的脸上。他坐在那里,盯着大腹地的方向,一动不动。
子时刚过,他听到了声音。
起初很轻,像风吹过芒草。但慢慢变大,变大,变成一种——很多声音叠在一起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在唱同一个调子,一个很古老的调子,没有歌词,只有音节。那些音节陈阿土听不懂,但他能从骨头里听懂意思——
来。来这里。来我这里。
他站起来,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大腹地传来的,是从他脑子里传来的。直接灌进来的,像一年前在诸罗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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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头家!”陈阿土喊他,“李头家!”
李福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直直的,瞳孔放大,像梦游的人。他的嘴在动,在喃喃自语,但听不清说什么。
“李头家!”陈阿土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
李福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在动,这次陈阿土听清了——他在说:“它叫我。它在叫我。我要去。”
“不要去!”陈阿土用力摇晃他,“那是陷阱!进去就出不来了!”
李福的眼里闪过一丝清明。他看着陈阿土,像刚从梦里醒来:“阿土?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在守着你。”陈阿土说,“那个声音在骗你。不要听它的。”
李福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冷汗。他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又看了看大腹地的方向,打了个寒颤:“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躺在床上,然后……然后听到有人在叫我……”
“是那个东西。”陈阿土说,“它在叫你进去。”
李福愣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双手抱头。他的肩膀在抖,呼吸急促而沉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陈阿土,眼眶红红的。
“阿土,”他说,“你说的那个传说……是真的?”
陈阿土点头。
“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陈阿土在他旁边蹲下来,望着大腹地的方向。月光下,那片荒野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知道,在那片芒草和荆棘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我听过一个名字。”他说,“西拉雅人叫它‘无象’。”
“无象?”李福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什么意思?”
“没有形状的东西。”陈阿土说,“可以变成任何东西,也可以不变成任何东西。”
李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陈阿土。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陈阿土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如果不说实话,李福不会信他。如果李福不信他,他可能会在某天晚上走进大腹地,然后永远消失。
“因为我见过。”他说,“在诸罗城。”
他把一年前的经历简略地告诉了李福——巨象牛,木牌,白师爷,周应龙,那个无象的东西。他没有讲得太详细,怕吓到李福,但也没有省略关键的部分。他说到巨象牛变成石头的时候,李福的脸色白得像纸。
“所以……”李福的声音沙哑,“那个东西被封在木牌里,木牌沉在二赞行溪?”
陈阿土点头。
“那它怎么会在凤山?怎么会在我的田旁边?”
陈阿土摇头:“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它从来就不只在木牌里。也许这片土地下面,到处都是它。”
李福打了个寒颤。他望着大腹地,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是绝望。那种面对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东西时的绝望。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搬走?”
陈阿土想了想,摇头:“搬到哪里?如果这片土地下面到处都是它,搬到哪里都一样。”
“那怎么办?等死喔?”
陈阿土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摸了摸胸口的牛毛,说:“我要去大腹地。”
李福瞪大眼睛:“你疯了?你刚才还说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知道。”陈阿土说,“但如果我不进去,它就会出来。它出来了,不只是你,不只是我,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人都会遭殃。”
他站起来,看着李福:“李头家,如果我明天早上还没回来,你就……你就去二赞行溪。找到最深的地方,把那块木牌捞出来。然后……”
“然后什么?”
陈阿土想了想,说:“然后去找一头牛。一头很大的牛。比象还大。你找到它,把木牌给它。它会知道该怎么做。”
李福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比象还大的牛?去哪里找?”
“二赞行溪。”陈阿土说,“它在溪里。也许……也许它还在那里。”
他没等李福回答,转身朝大腹地走去。月光照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路,通向那片黑暗的荒野。
“阿土!”李福在后面喊,“你回来!你疯了吗?”
陈阿土没有回头。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手放在胸口,按着那根牛毛。牛毛的脉搏在跳,很快,很急,像在给他鼓劲,又像在警告他。
走到大腹地边缘的时候,他停下来。
面前是一片芒草,比人还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无数只手在招他进去。芒草后面是荆棘,黑漆漆的,密密麻麻,像一道墙。荆棘后面是什么,他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在那片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清楚,更近,像在他耳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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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巨象牛的声音。石头磨石头的声音。但陈阿土知道那不是巨象牛。巨象牛不会叫他走进大腹地。巨象牛只会叫他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到溪边,跳进去。
这是那个东西。它在借用巨象牛的声音。就像它在诸罗城借用白师爷的声音,借用周应龙的声音,借用林头家的声音。
“阿土……来……我需要你……”
陈阿土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芒草在他面前分开,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他走进去,芒草在他身后合拢,把月光挡在外面。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头顶的一线天空透下微光。他踩在松软的地面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像踩在沼泽上。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的甜腥味。和诸罗城的一模一样。越往里走,味道越浓。他的头开始发胀,不是那种被渗透的胀,是那种——恐惧的胀。身体在告诉他:回去。回去。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但他没有回去。他继续往前走。
芒草越来越密,荆棘越来越多。他的衣服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臂上全是血痕。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那个东西在看着他。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芒草的缝隙里,从荆棘的尖刺上。它没有眼睛,但它看得到他。用它的方式——那种直接灌进脑子里的“看”。
走了大概一刻钟,芒草突然消失了。面前是一片空地,圆形的,大概有十几丈宽。空地上没有草,没有荆棘,只有光秃秃的泥土,黑色的,湿润的,像刚翻过的田。
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很大,比人还高,形状不规则,像一根被折断的柱子。石头上刻着东西——不是汉字,不是任何陈阿土认识的文字。是一些符号,古老的、磨损的、几乎看不清的符号。那些符号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暗黄色的,像腐烂的萤火虫。
陈阿土走近那块石头。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符号。石头很凉,凉得像冰。符号的刻痕很深,能摸到粗糙的边缘。他顺着刻痕摸了一圈,发现那些符号组成的是一个图案——一个他认识的图案。
猪一样的脸。竹编纹路的耳朵。爬虫类的爪子。
巨象牛。
但这不是巨象牛。这是西拉雅人刻的巨象牛。在荷兰人来之前,在西拉雅人还在这片土地上祭拜太阳的时候,他们就刻了这块石头。他们用这块石头来——
陈阿土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祭坛。这是封印。
西拉雅人刻这块石头,不是为了祭拜巨象牛。是为了把它封在这里。巨象牛说过,它只是一个盖子。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盖子。但这块石头,才是真正的盖子。巨象牛只是压在上面的重量。
而现在,这块石头裂了。
他看到了那道裂缝。从石头的顶端一直裂到底端,和那块木牌上的裂纹一模一样。裂缝里渗出暗黄色的光,微弱但执着,像一只正在慢慢睁开的眼睛。
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从外面,是从石头里面。从那道裂缝里。
“阿土……”
陈阿土的手在发抖。他想跑,但脚像钉在地上。他想闭上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他只能看着那道裂缝,看着它慢慢张开,看着里面的东西慢慢露出来。
那不是黑暗。那是比黑暗更深的什么东西。是一种——没有颜色的颜色。没有形状的形状。像一张空白的画布,但空白本身就是画。像一面没有反射的镜子,但你站在镜子前面,却看不到自己——因为你在镜子里,变成了空白。
陈阿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吸进去。不是物理上的吸,是那种——他的“象”在被吸进去。他的形状,他的轮廓,他的存在。那个东西在吸他的“象”,就像它在诸罗城吸白师爷和周应龙的“象”一样。
他摸向胸口,抓住那根牛毛。
这次,他没有犹豫。
他折断了它。
脆响。像骨头断裂,像玻璃破碎,像那道裂纹又深了一寸。
牛毛在他手心里断成两截。从断裂的地方,渗出一滴液体。不是黑色的,是暗金色的。那滴液体落在脚下的黑色泥土上,像一滴血落进水里,扩散开来,扩散成一个圆,一个暗金色的圆。
然后,地面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快速的、急促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奔跑,在拼命地奔跑,穿过溪水,穿过田野,穿过蔗田,穿过竹林,朝这里跑来。
那个东西——那个从石头裂缝里渗出的东西——感觉到了。它发出一声嚎叫,不是愤怒的嚎叫,是恐惧的嚎叫。和一年前在诸罗城一模一样的嚎叫,非人非兽,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它在害怕。
那个没有形状的、古老的、比巨象牛还古老的东西,在害怕。
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剧烈。陈阿土站不稳,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泥土在他手下裂开,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从裂缝里,涌出暗黄色的光——那个东西的光。它在挣扎,在拼命地从裂缝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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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嚎叫。是奔跑。沉重的、快速的、像山在移动的奔跑。那个声音从南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在跳,震得空地上的碎石在滚,震得那块石头的裂缝在扩大。
陈阿土抬起头,看向南方。
月光下,芒草像海浪一样分开,向两边倒伏。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芒草中冲出来,像一座移动的山。粗糙的皮肤,竹编纹路的耳朵,猪一样的脸,爬虫类的爪子。
但只有一半。
巨象牛的左半边身体——血肉之躯的那一半——冲进了空地。它的右半边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断裂的岩石残留在肩膀的位置,像一堵被炸塌的墙。它少了一只前腿,少了一半的肋骨,少了一只耳朵。它跑起来的时候,身体歪歪斜斜的,像一艘快要沉没的船。但它还在跑。用仅剩的一只左前腿和两只后腿,拼命地跑。
它跑到陈阿土面前,停下来。那只仅存的左眼——浑浊的、古老的、像死水一样的眼睛——看着陈阿土。
“我来了。”巨象牛说,声音像石头磨石头,但更沙哑,更破碎,像风穿过石缝。
陈阿土看着它残缺的身体,鼻子一酸:“你……你的身体……”
“不重要。”巨象牛说,“它要出来了。我要把它封回去。”
它转过头,看着那块石头。那道裂缝已经张开了一半,暗黄色的光像脓一样从裂缝里涌出来,在地上流淌,形成一滩黏稠的、会动的光。
“阿土,”巨象牛说,“我要你按住那块石头。用你的身体。用你的重量。把它压住。”
陈阿土愣了一下:“我?我压得住吗?”
“压得住。”巨象牛说,“你是跑得快的男人。跑得快的人,有力量。你跑过那么远的路,你的脚上有土地的力量。你用那个力量压住它。”
陈阿土不知道什么是“土地的力量”,但他没有犹豫。他爬起来,跑到石头旁边,用双手按住那道裂缝。石头很凉,凉得像冰。裂缝里的光很热,热得像火。他的双手同时感受到冰和火,那种感觉像把手伸进滚烫的冰水里——不可能存在的东西同时存在,痛得他差点松手。
但他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把石头往下压。他的脚陷进泥土里,膝盖跪在地上,肩膀顶住石头的顶端。他感觉自己的体重在增加——不是真的增加,是那种——他的“象”在变大。他在膨胀。不是被那个东西渗透的膨胀,是另一种膨胀。从脚底开始的,从那些跑过千里万里的脚底开始的,一种扎实的、沉重的、像树根一样的膨胀。
他的脚长出根须,扎进泥土里。他的身体长出年轮,一圈一圈,像古老的树。他的手臂长出枝干,伸向天空。他变成了一棵树,一棵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古老的、沉重的树。
他压住了那块石头。
裂缝里的光在挣扎,在扭动,在发出最后的嚎叫。但陈阿土的手像树根一样缠住它,压住它,把它一点一点推回裂缝里。
巨象牛走到石头旁边。它用仅剩的左前腿抵住石头,用残缺的身体靠在上面。它闭上眼睛,开始念那些古老的音节——西拉雅语,石头磨石头的声音。
那些音节在空地上回荡,在芒草丛中穿梭,在天空中盘旋。每个音节都带着力量,像锤子敲在钉子上,一下一下,把裂缝钉死。暗金色的光从巨象牛的身体里涌出来,沿着石头的表面流淌,渗进裂缝里,和暗黄色的光纠缠在一起,像两条巨蛇在搏斗。
裂缝慢慢合拢。从底端开始,一点一点,像伤口在愈合。每合拢一寸,暗黄色的光就暗一分。每暗一分,巨象牛的身体就多一块岩石。
石质从它的肩膀蔓延过来,覆盖了它的脖子,覆盖了它的半边脸,覆盖了它仅剩的那只眼睛。在最后一丝光泽消失之前,那只眼睛看了陈阿土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有感谢,有告别,有一种陈阿土无法形容的平静。像一个人做完了一生该做的事,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后,那只眼睛闭上了。
巨象牛变成了一尊完整的石像。它靠在石头上,残缺的身体和石头融为一体,变成了一座小山。一座长着巨象牛形状的小山。
石头的裂缝合拢了。暗黄色的光消失了。空地恢复了黑暗,只有月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石像上,照在陈阿土身上。
陈阿土还保持着按石头的姿势,双手压在石头上,膝盖跪在地上。他的身体不再膨胀了,根须缩回去了,年轮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瘦瘦的、晒得黑黑的看牛郎。
他慢慢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不凉了,也不热了,只是普通的石头,凉凉的,硬硬的,上面刻着古老的符号,刻着巨象牛的样子。
他摸了摸石像。石像是灰白色的,粗糙的,冰凉的。巨象牛的半张脸埋在石头里,只露出一只闭着的眼睛和半边竹编纹路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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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谢谢你。”陈阿土说,声音沙哑。
石像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吹过芒草的声音,沙沙的,像在低语。
陈阿土转身,走出空地。芒草在他面前分开,像之前一样。但这次,没有那个声音在叫他。没有**的甜腥味。没有肿胀的感觉。只有芒草,荆棘,月光,和一条通往外面的路。
他走出大腹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张没洗干净的抹布。李福还站在土角厝门口,光着脚,穿着睡衣,手里拿着一根扁担——大概是准备用来打什么东西的。看到陈阿土走出来,他愣了一下,然后扁担掉在地上。
“阿土!”他跑过来,上下打量着陈阿土,“你……你没事?”
陈阿土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破得像乞丐,手臂上全是血痕,膝盖上沾满了泥土,脚上全是水泡。但他还站着,还在呼吸,还活着。
“没事。”他说。
李福看着他,眼眶红了:“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你……”
“没事。”陈阿土又说了一遍。他回头看了一眼大腹地。那片荒野在晨光中看起来普普通通——芒草,荆棘,几棵歪歪扭扭的树。和昨天一模一样。但陈阿土知道,在那片芒草和荆棘的深处,多了一座石像。一座长着巨象牛形状的小山。
“李头家,”他说,“大腹地以后可以进去了。没有脏东西了。”
李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陈阿土想了想,说:“因为有一个朋友,帮我们把它封住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已经没有牛毛了。牛毛被他折断了,用在了该用的地方。胸口空空的,只有一块被牛毛戳出来的疤,硬硬的,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李福看着他的表情,没有再问。他只是拍了拍陈阿土的肩膀,说:“走吧,回去吃早饭。稀饭煮好了,还有咸鸭蛋。”
陈阿土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土角厝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又看了一眼大腹地。
晨光洒在那片荒野上,芒草尖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有鸟在叫,有虫在鸣,有风吹过。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陈阿土知道,什么都发生过了。
他转过身,走进土角厝。稀饭的香味从锅里飘出来,混着咸鸭蛋的味道。李福给他盛了一碗,又给他剥了一个鸭蛋,蛋黄流出来,黄澄澄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陈阿土坐在板凳上,端着碗,喝了一口稀饭。稀饭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朝天。
“还要吗?”李福问。
“要。”陈阿土说。
李福又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来,继续喝。
喝着喝着,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稀饭混在一起,咸咸的,分不清是泪水的咸还是稀饭的咸。
李福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对面,叼着烟杆,默默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阿土的手背。
“吃吧。”他说,“吃完去睡一觉。睡醒了就没事了。”
陈阿土点点头,擦了一把脸,继续喝稀饭。
他知道,睡醒了也不会没事。那些记忆会一直跟着他——巨象牛的眼睛,白师爷的尖叫,周应龙在地上爬行的样子,那块石头的裂缝,那滴暗金色的液体。这些记忆会一直跟着他,像影子,像疤痕,像刻进骨头里的字。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一直哭。他还要活着。还要看牛,还要翻土,还要运甘蔗。还要在月夜里去二赞行溪,坐在溪畔,看着水面,等待那根暗金色的牛毛从水里浮上来。
虽然他知道,它可能永远不会再浮上来了。
但他还是会等。
因为他是跑得快的男人。跑得快的人,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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