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谱
天亮之后,陈明章翻出了那本放在神桌抽屉里、不知道多少年没打开过的《陈氏族谱》。
那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是用厚纸板糊的,贴着一张红纸,红纸上的毛笔字已经褪成浅浅的褐色,勉强认得出「颖川衍派」四个字。翻开内页,一股陈年的霉味扑鼻而来,纸张脆得象是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陈明章戴上老花眼镜,一页一页地翻着。
族谱是用毛笔抄写的,字迹从最早的工整楷书,到后来越来越潦草,到民国时期那一部分,几乎已经是鬼画符,大概连抄写的人自己都看不懂。陈明章眯着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终于找到他阿祖那一代。
「陈木生,生于同治甲子年,卒于昭和己巳年,娶妻林氏招治,生子二女一……」
陈明章念出声来。
若涵凑过来看:「阿祖叫陈木生喔?」
「对啦,」陈明章说:「我小时候听阿嬷叫过,阿木仔阿木仔,就是叫伊。」
「同治甲子年,那是几年啊?」
陈明章算了一下:「应该是……同治三年,公元1864年。卒于昭和己巳年,那是1929年。阿祖活了六十五岁。」
若涵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族谱上除了生卒年月和配偶子女,没有更多记载。陈木生这一生做过什么事、去过什么地方、为什么会去恒春买猫,一个字都没提。
「阿公,后面还有写吗?」
陈明章翻到最后一页,发现后面还黏着几张发黄的纸,不是族谱的一部分,象是后来夹进去的。纸张的质地不一样,是那种老式的十行纸,上面用钢笔写着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蓝色。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来。
第一张纸上写的是一段日文,字迹娟秀,象是女人写的。
「这写什么?」陈明章看不懂日文。
若涵接过来看了几眼,皱起眉头:「这是……信?开头写『亲爱的木生君』,后面……我日文没有很好,大概看得懂一点点,但很多不会。」
「你不是大学毕业?」
「阿公,大学毕业又不代表会日文!」若涵翻个白眼,拿出手机:「我拍照用翻译软件看一下。」
她拍了几张照片,上传到翻译App。等了几十秒,翻译结果出来了,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明显翻译错误,但勉强能看出大意——
「亲爱的木生君:
许久未见,不知你过得可好?我这里一切如常,只是夜里总睡不安稳,常常想起我们在后院井边说话的那些夜晚。你说过会保护我,会帮我,我一直相信你。
那孩子越来越像你了,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次看着她,我就想起你。
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佐藤他……最近越来越少回家,偶尔回来,也只是拿钱就走。村子里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我知道他们在背后说什么——日本婆、外来者、野女人。我听得懂一点台语了,那些话,我都听得懂。
只有你,木生君,只有你愿意跟我说话,愿意听我说话。你是我的恩人,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请你照顾那孩子。她是你的一部分,也是我的一部分。这世上,我只相信你。
美代昭和二年秋」
陈明章听完,整个人愣住了。
美代?那个日本女人叫美代?
「那孩子」?什么孩子?
「阿公,」若涵的声音在发抖:「这封信……这个美代,就是那个跳井的日本女人对不对?她说『那孩子越来越像你了』——什么意思?那个孩子是谁的?」
陈明章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
但他大概猜到了。
「后面还有,」若涵翻到第二张纸。
第二张纸是用中文写的,字迹是陈明章熟悉的——那是他阿公的笔迹,他小时候看过阿公写字,就是这种歪歪扭扭的、像虫爬过一样的字。
「民国三十七年,吾整理阿父遗物,发现此信。阿父生前从未提起此事,吾亦不知该如何处理。想烧掉,又不忍。留着,又怕惹祸。思来想去,决定夹在族谱最后,若有后人发现,便是天意。
阿父曾说,民国初年,家中来过一个日本女人,是警察的太太。那女人常来找阿父写信回日本,一来二去,便熟了。后来那女人怀了孕,孩子是谁的,阿父从未明说,但吾猜,**不离十。
那孩子出生后,被阿父抱回来养,说是捡到的。家里人都信了,只有阿母(吾的阿母)心里明白,但从不说破。那孩子养到三岁,突然不见了。阿父说是送人了,送去哪里,无人知晓。
阿父临终前,一直念着一个名字——美代、美代。吾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是流泪。
这封信,吾决定留着。若有后人发现,愿上天保佑,勿让此事外传。陈家世代清白,不可因此蒙羞。
不肖子陈石碖手书」
陈明章念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张纸。
陈石碖,那是他的阿公。
所以,阿公当年的推测是——那个日本女人生的孩子,是阿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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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若涵的脸都白了。
「阿公,」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象是怕被人听到:「所以那个日本女人跳井之前,生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是阿祖的?」
陈明章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蹲在神桌底下的阿娇。
那双异色的眼睛,一蓝一绿。
和信里写的一模一样——「那孩子越来越像你了,尤其是那双眼睛」。
「阿娇,」陈明章沙哑地开口:「你是那个孩子?还是……你是那个孩子的……」
阿娇看着他,没有出声。
但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了,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陈明章从未听过的悲伤:
「我是那个孩子。」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那个跳井的女人,是我妈妈。」
若涵没听到那个声音,但她从阿公的反应看出来了。
「阿公,牠说话了?牠说什么?」
陈明章把阿娇的话告诉她。
若涵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所以,」她慢慢开口,象是在整理思绪:「阿娇是阿祖的女儿?不对,阿娇是猫啊,怎么可能是阿祖的女儿?」
这是个好问题。
陈明章也答不出来。
他看着阿娇,那只猫也看着他。
一时间,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老钟的滴答声。
二、灶脚的深夜对谈
那天晚上,陈明章和若涵都没有睡。
他们坐在客厅,面对着蹲在神桌底下的阿娇,像三尊雕像。
阿琴早就睡了,临睡前还念叨他们祖孙俩不知道在发什么神经,大半夜不睡觉在那边对看。
「阿公,」若涵打破沉默:「我们来问清楚吧。」
「问谁?」
「问阿娇啊,」若涵说:「你不是可以跟牠……心电感应?你就问牠,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日本女人真的是牠妈妈?那牠为什么是猫?牠到底是人还是猫?那个黑猫又是谁?那个井里的女人为什么还在?牠等了一百多年,到底在等什么?」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阿娇。
「阿娇,」他在心里想着:「若涵问的这些,你愿意回答吗?」
阿娇缓缓站起身,走到客厅中央,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停下来。
牠坐下,抬起头,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然后那个女声在陈明章脑子里响起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完整——象是牠终于决定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妈妈叫美代,是日本人。我爸爸——是你们的阿祖,陈木生。」
若涵虽然听不到,但她看到阿公的表情变了,知道阿娇在说话。
「牠说什么?」
陈明章把话转述给她听。
「我妈妈嫁给一个日本警察,叫佐藤。那个男人不是好人,娶她只是为了她的嫁妆。来了台湾之后,他在外面养女人,很少回家。我妈妈一个人,不会说台语,没有朋友,每天都关在家里。」
「后来她认识了你们阿祖。你们阿祖会说一点日语,帮她写信回日本。她慢慢喜欢上他。他也……对她很好。」
「后来她怀孕了,生下了我。」
「但我不是人,也不是猫。我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妈妈说,我出生的时候,就是一只猫的样子,但眼睛是人的眼睛。她吓坏了,但还是把我养大。」
若涵听陈明章转述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所以阿娇是……猫妖?半人半猫?」
陈明章继续听着阿娇的话,脸色越来越凝重。
「我三岁那年,妈妈死了。她跳进那口井里。不是因为那个日本男人,也不是因为村子里的人说闲话——是因为她受不了。她受不了我这个样子,受不了自己生了一个怪物。」
「她跳井之前,把我托给你们阿祖,求他照顾我。你们阿祖答应了,把我抱回家,说是捡到的猫。」
「但你们阿祖的家人不知道我是谁。他们只当我是普通的猫。后来你们阿祖老了,临死之前,他把真相告诉了他的大儿子——就是你们的阿公陈石碖。但陈石碖不敢让人知道,他怕陈家名声受损,所以假装不知道,把我当普通的猫养。」
「后来我离开了陈家,在野外生活了很多年。我活得比一般的猫久很多。我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就是因为我是怪物吧。」
「很多年后,我生了一个女儿。那个女儿的爸爸是一只野猫,普通的野猫。我女儿生下来也是猫的样子,但眼睛跟我一样,一蓝一绿。」
「我女儿长大后,有一天跑回来告诉我,她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井边,一直看着她。那女人长得很像我妈妈,穿着和服,头发长长的,湿漉漉的。」
「我知道,那是我妈妈。她还在井里,一直没有离开。」
「我女儿说,那个女人叫她过去。我叫她不要去,但她不听。她说那是阿嬷,阿嬷不会害她。」
「后来有一天,她真的去了那口井,再也没有回来。」
「我去井边找她,听到井里传来她的叫声和我妈妈的歌声。她们在一起,但我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我想下去找她们,但我下不去。那口井被封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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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来井边,等着她们出来。我等了一百多年,等到你们陈家换了好几代人,等到井盖上的水泥越来越厚,等到我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等。」
「直到那天,我看到你。陈明章。你是陈木生的曾孙,是陈石碖的孙子。你长得跟你阿公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决定来找你。」
「因为你是我唯一还能找到的,跟那个家有关的人。」
阿娇说完,沉默了。
陈明章也沉默了。
若涵听完转述,眼眶红了。
「所以,」她哑声说:「阿娇等了一百多年,是在等她女儿?等她妈妈?」
「也是等一个,愿意听牠说话的人。」陈明章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阿娇那身虎斑色的毛上镀了一层银光。那双异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明亮,左眼象是两点鬼火中的一点蓝,右眼象是一块发光的猫眼石。
「阿公,」若涵突然说:「我们把井打开吧。」
陈明章吓了一跳:「什么?」
「把井打开,」若涵说:「让阿娇下去找牠妈妈和女儿。或者让牠们上来。总之,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一百多年,太久了。」
陈明章想说这怎么可以,那是封了几十年的井,里面有什么谁都不知道,说不定有鬼,说不定有毒气,说不定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但他看着阿娇那双眼睛,那些话就说不出口了。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请求,还有——一百多年来从来没有熄灭过的希望。
「好,」陈明章说:「明天我找村长来帮忙。」
阿娇轻轻「喵」了一声。
那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象是在说——谢谢。
三、村长的崩溃
第二天一早,陈明章打电话给林荣吉。
「村长,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明章兄,讲啊,咱们什么交情!」
「我家后院那口井,想请你找人来帮我打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至少五秒。
然后林荣吉的声音变得非常微妙:「明章兄,你……确定?」
「确定。」
「那个井,」林荣吉吞了口口水:「听我阿公讲,以前淹死过人。你们陈家封起来之后,就没人敢动过。你怎么突然想打开?」
陈明章早就想好说词:「我想把后院整理一下,那口井占位置,想把它填平。填平之前,总要先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东西。」
这理由听起来很合理。
林荣吉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吧,我帮你问问。不过明章兄,我要先跟你说,这种井,打开之前最好先拜拜,请个师公来做个法,不然——」
「不用啦,」陈明章说:「我没那么迷信。」
林荣吉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林荣吉带了三个人来。
一个是开怪手的师傅,两个是专门打井的工人。三个人看到那口井,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井封多久了?」打井师傅阿南问。
「我阿公那辈就封了,少说五六十年吧。」陈明章说。
阿南绕着井盖走了一圈,蹲下来敲了敲水泥板。
「水泥板很厚,至少二十公分。下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不知道。打开不难,怪手吊起来就行。但——」他抬头看着陈明章:「里面的东西,你要自己处理。我们只负责打开,不负责捞。」
「没问题。」
阿南点点头,招呼怪手师傅过来。
怪手「轰轰轰」地开进后院,履带在泥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巨大的机械手臂伸过来,用铁爪扣住水泥板的边缘。
「准备好了吗?」怪手师傅大喊。
「好了!」阿南比了个手势。
机械手臂开始用力,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水泥板纹丝不动。
「再来!」阿南喊。
机械手臂用更大的力气往上拉。这次,水泥板终于动了,发出「轰」的一声闷响,象是什么东西被撕裂的声音。
陈明章的心跳随着那声闷响漏了一拍。
水泥板被慢慢吊起来,露出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潮湿、**、说不出是什么的气味从井里涌出来,象是几十年的时间都浓缩在那一口气里。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南拿手电筒往井里照。
井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井壁上长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植物,湿漉漉的,在光下泛着诡异的绿光。
「里面有水吗?」林荣吉问。
「应该有,」阿南说:「这种老井,底下都会有水。不过几十年没人用,水早就臭了。」
他从工具袋里拿出一条长绳,绳子一端绑着一块石头,慢慢放进井里。
绳子越放越长,越放越长。
「到底了,」阿南看着绳子上的记号:「大概七米深。」
他拉回绳子,绳子下半截湿透了,沾满黑色的泥浆,还有一股刺鼻的臭味。
「水不深,大概一米多。下面都是淤泥。」阿南皱着眉头:「这种井,如果要清理,得把水抽干,人下去挖。不过——」他看着陈明章:「你确定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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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看着那口井。
井口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黑洞洞地盯着他。
而在井边,阿娇静静地蹲着。
那双异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井里。
「明章兄,」林荣吉走过来,压低声音:「你真的要下去?这井……我觉得不太对劲。」
陈明章转头看着他:「哪里不对劲?」
林荣吉犹豫了一下,说:「刚才吊起水泥板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陈明章回想了一下:「怪手发动的声音?」
「不是,」林荣吉摇头:「是……从井里传出来的。很轻,很短,象是……象是有人在唱歌。」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听到。
但他相信林荣吉听到了。
「村长,」他说:「你先带他们回去。接下来的事,我自己来。」
林荣吉看着他,眼神复杂。
「明章兄,」他终于说:「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你是我朋友,我只想跟你说一句——小心一点。这种事情,我当警察的时候见过。有些东西,真的不是人能对付的。」
他说完,招呼那三个人走了。
怪手开出后院的时候,履带压坏了几棵阿琴种的葱,但陈明章没心思管那些。
他只是站在井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阿娇走过来,用头蹭了蹭他的小腿。
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多谢。」
陈明章低头看着牠:「你要现在下去?」
阿娇摇头——陈明章第一次看到猫会摇头——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了:「等晚上。」
「为什么?」
「伊在睡觉。」
伊?
谁?
那个日本女人?还是阿娇的女儿?
陈明章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点头,说:「好,晚上就晚上。」
四、网购的荒谬
回到屋里,若涵正在滑手机。
「阿公,井打开了?」
「打开了。」
「有什么?」
「还没看,等晚上。」
若涵抬起头,一脸问号:「为什么等晚上?现在大白天,光线好,看得清楚,为什么要等晚上?」
陈明章把阿娇的话告诉她。
若涵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所以,那口井里住着两个——不对,两个鬼?一个是阿娇的妈妈,一个是阿娇的女儿?她们白天睡觉,晚上才醒?」
「应该是这样。」
「那阿娇之前每天晚上蹲在井盖上,是在等她女儿和妈妈『起床』?」
陈明章想了想,点头。
「靠,」若涵说:「这根本是养小孩嘛。我小时候我妈也是这样,白天睡觉,晚上我起来哭她就起来喂奶。」
陈明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孙女,在这种时候还能讲这种没营养的干话,也算是天赋异禀。
「阿公,」若涵突然说:「我们需要装备。」
「什么装备?」
「下去捞东西的装备啊,」若涵说:「你该不会想就这样跳下去吧?井里有水有泥,不知道有多深,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气。至少要买个防毒面具,还要买防水手电筒,还要买那种攀岩用的安全绳——」
她一边说一边在手机上点来点去:「虾皮搜一下……防毒面具,有有有,这个三百九,这个六百八,这个一千二……靠,有够贵。阿公你预算多少?」
陈明章被问傻了:「我哪知道?我又没买过这种东西!」
「算了算了,我来订,」若涵说:「反正我有虾皮免运券。防毒面具两个,防水手电筒两个,安全绳一条,攀岩扣环四个,手套两双,雨鞋两双——阿公你脚几号?」
「四十二。」
「好。总共两千三百七。后天到货。」
陈明章看着孙女,突然觉得很荒谬。
他一个六十七岁的老农夫,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现在居然要跟孙女一起,用虾皮买的装备,下到一口封了几十年的老井里,去找两个——不对,两个鬼?
这什么剧情发展?
「若涵,」他说:「你不用下去。」
「为什么?」
「危险。」
「你也知道危险?」若涵翻个白眼:「那你为什么要下去?」
陈明章说不出话来。
因为阿娇在等?
因为他答应了?
因为他觉得,这是他阿祖欠下的债,应该由他来还?
「阿公,」若涵认真地说:「我二十几岁,你六十几岁。论体力,我比你好。论爬绳子,我在大学参加过登山社,有经验。论——」
「登山社?」陈明章打断她:「你不是念法律?」
「法律系就不能爬山喔?阿公你管很宽欸!」若涵说:「反正我不管,你要下去可以,我也要下去。不然你一个人下去,出了事谁救你?叫阿娇吗?牠是猫欸,牠会打电话叫119吗?」
陈明章被堵得哑口无言。
「而且,」若涵补了一刀:「你下去之后要是心脏病发,我还能帮你做CPR。你有学过CPR吗?没有嘛。所以带我下去,是保命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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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你啦,」他挥挥手,不想再争了。
若涵得意地继续滑手机,加购了两顶头灯和一个防水相机。
「买相机干嘛?」
「纪录啊,」若涵说:「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事,不拍下来太可惜了。搞不好还可以投稿到《妖怪台湾》的粉丝专页,他们会收的。」
陈明章已经不想问《妖怪台湾》是什么了。
五、月光下的凝视
两天后的晚上,农历十八,月亮还是很圆。
陈明章和若涵穿着全套虾皮装备——防毒面具挂在胸前,头灯绑在额头上,安全绳系在腰间,脚上穿着新的雨鞋——站在后院的井边。
阿娇蹲在井沿上,看着井里。
「准备好了吗?」若涵问。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点头。
他走到井边,往下看。
井很深,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底。但今晚的月光很亮,井口上方那一圈被照得发白,再往下,就是完全的黑暗。那黑暗象是有生命一样,在缓慢地蠕动,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嘴。
「我先下去,」若涵说:「我比较轻,绳子承受得住。你在上面等我信号。」
陈明章想反对,但若涵已经把安全绳扣在井边事先钉好的铁桩上,另一头扣在自己腰间,然后把绳子往井里一抛。
「我下去了!」
「喂——」
若涵已经抓着绳子,慢慢往井里滑。
陈明章紧张地看着她,头灯的光随着她的下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绳子还在动,一下一下的,代表若涵还在往下。
陈明章数着秒数。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三十秒。
绳子突然停了。
陈明章的心也停了。
然后他听到若涵的声音从井里传来,闷闷的,象是隔了很多层东西:
「阿公!我到水面上方了!大概离水面两公尺!这边有个平台可以站!」
陈明章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水很臭,但没看到什么东西!我先把手电筒打开照一下!」
陈明章听到井里传来「喀」的一声,然后一道光从井底往上照,把井壁上的青苔照得绿油油的,看起来象是会发光。
「阿公,」若涵的声音又传来,这一次,带着一丝颤抖:「我看到……有东西。」
陈明章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若涵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颤抖得更厉害了:
「有两具……尸骨。一个大人的,一个小孩的。在平台下面的水里,半泡在泥巴里。」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他转头看向阿娇。
阿娇蹲在井沿上,一动不动,象是早就知道。
「阿娇,」陈明章哑声问:「那是——」
「我妈妈,和我女儿。」
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平静得可怕。
陈明章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百多年了。
一个妈妈,一个女儿,就这样躺在井底的淤泥里。
一个在等她,一个在等她来找她们。
「我下去,」陈明章说。
他抓着绳子,慢慢滑进井里。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手抓上去又湿又黏。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闷,带着一股**的甜味,象是几百朵花一起烂掉的味道。防毒面具还没戴上,但陈明章已经开始后悔没戴。
他继续往下滑。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他的脚突然踩到东西——不是平台,是软的、会陷下去的。
他低头一看,手电筒的光照到一双雨鞋。
若涵站在一个狭窄的平台上面,平台的尽头,就是那滩黑色的、发着恶臭的水。
水里,有两团模糊的影子。
「阿公,」若涵的声音在颤抖,但她还是举起防水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陈明章站到她旁边,打开头灯,往水里照。
那两团影子慢慢变得清晰。
一个是成人的骨架,穿着的衣服早已经烂成碎片,但依稀看得出是和服的布料。头发还在,长长的,像海草一样在水里飘着。
另一个是小孩的骨架,很小,蜷缩在成人骨架的旁边。头骨的形状很奇怪,比一般的小孩头骨更圆,更像——猫。
陈明章的手在发抖。
「阿娇说的是真的,」他喃喃地说。
若涵放下相机,看着那两具骨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阿公,我们要把她们捞起来吗?」
陈明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捞起来,然后呢?
送去哪里?
火化?埋葬?
她们是鬼,是妖怪,不是人。
但阿娇等了一百多年,就是在等这一刻。
「捞,」他终于说。
他们把防水袋打开,准备把骨架一节一节捡起来放进去。
陈明章的手刚碰到那具成人骨架的手指骨,突然停了。
因为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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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轻、很细,象是有人在唱歌。
那首歌,他听过——那天晚上在井边,从井底传来的歌声。
陈明章全身僵硬,动也不敢动。
若涵也听到了,她的脸在头灯的光下惨白得像鬼。
「阿公……」她颤声说。
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象是有人在慢慢从水底升上来。
水面开始波动,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来。
然后,陈明章看到了。
水底,那具成人骨架的头骨,眼眶的位置,亮起了两点光。
一蓝,一绿。
和阿娇的眼睛一模一样。
六、井底的对话
陈明章想跑,但他的脚象是被钉在平台上,一步也迈不动。
若涵也一样,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
那两点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井底照得幽幽发亮。水波荡漾,光影摇曳,象是置身在水底世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在水里,也不是在空气中,而是直接在他们的脑子里响起——和阿娇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但声音不同。这个声音更轻、更柔,带着一丝陈明章听不懂的异国腔调:
「你们来了。」
陈明章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若涵也一样。
那声音又响起了:「我等你们很久了。木生的子孙。」
陈明章终于勉强挤出声音:「你是……美代?」
「是的。」那声音说:「我是美代,陈木生的……朋友。」
水波荡漾得更厉害了。骨架旁边,那个小孩的骨架也开始发光,同样是一蓝一绿,但更淡、更微弱。
「那是——」
「我的孙女,」美代的声音说:「阿娇的女儿。」
「她为什么在这里?」
美代沉默了。
然后她说:「因为我叫她来。」
陈明章想起阿娇说过的话——「是我叫她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和我一样,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那个世界,」美代的声音带着一丝悲伤:「她是半妖,人不是人,猫不是猫。她在外面活得很痛苦。我叫她来,和我作伴。」
陈明章沉默了。
他想起了阿娇说的话——「我女儿说,那个女人叫她过去。我叫她不要去,但她不听。」
「阿娇等了她们一百多年,」他终于说。
「我知道,」美代的声音说:「我也想让她来。但这里太深了,她下不来。而且——她还有没做完的事。」
「什么事?」
美代没有直接回答。
她说:「木生当年,做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不该让我怀孕,」美代的声音说:「我是人,他是人,但我们生下的孩子,不是人。这是诅咒。」
「诅咒?」
「这个地方,这口井,这块土地,有古老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怀孕的时候感觉到了——有东西进入了我的肚子,改变了那个孩子。所以阿娇才会是那个样子。」
陈明章听得头皮发麻。
「那个东西,还在吗?」
「在,」美代的声音说:「一直都在。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让自己的血脉延续下去。阿娇是它第一个成功的作品。它想要更多。」
陈明章的手脚冰凉。
「所以阿娇等了一百多年,不是等我,而是等那个东西?」
「不,」美代的声音说:「阿娇等的是你。她需要你的帮助。」
「帮什么?」
美代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明章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再次开口:
「帮她杀了那个东西。」
陈明章倒吸一口气。
若涵虽然听不到美代的声音,但从阿公的表情变化,大概猜到了什么。她紧张地问:「阿公,她说什么?」
陈明章把美代的话转述给她听。
若涵听完,脸色比刚才更白。
「所以,」她颤声说:「这整件事,从头到尾,不是什么报恩报仇,而是——阿娇想要我们帮牠,杀一个古老的妖怪?」
「应该是这样。」
「靠北,」若涵骂了一句脏话:「这根本是游戏里的隐藏任务嘛!我还以为只是来捞骨头,结果是要打王?」
陈明章没心情理会她的干话。
他看着水底那两点幽幽的光,问美代:
「那个东西,在哪里?」
美代没有回答。
但水面突然开始剧烈波动。
陈明章感觉脚下的平台在晃动,井壁上的泥土开始剥落,一块一块掉进水里。
「阿公!」若涵惊叫。
陈明章抬头往上看。
井口上方,原本圆圆的一圈月光,现在被什么东西遮住了。
一个巨大的影子,蹲在井沿上。
那不是阿娇。
阿娇没有那么大。
那个影子缓缓移动,露出半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苍白、美丽,长长的头发披散着。那双眼睛,一蓝一绿,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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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她的嘴,从左耳咧到右耳,满是尖牙。
她笑了。
陈明章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不是美代的,也不是阿娇的,而是另一个——更古老、更邪恶、更冰冷的声音:
「多谢你们,帮我打开了门。」
七、千年一瞬
陈明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那口井的。
他只记得若涵拼命拉他,他拼命往上爬,绳子在手中摩擦的刺痛,井壁上剥落的泥土打在脸上的疼痛,还有身后那个笑声——那个尖锐的、刺耳的、象是玻璃刮过玻璃的笑声。
他们爬出井口的时候,月亮还在。
那个巨大的影子不见了。
井边只有阿娇,静静地蹲着,用那双异色的眼睛看着他们。
「阿公,」若涵喘着气,脸色白得像纸:「刚才那是什么?」
陈明章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阿娇。
阿娇也看着他。
那个女声在他脑子里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陈明章从未听过的——歉意?
「对不起,我骗了你们。」
陈明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含了一口沙。
「那个东西,不是我妈妈,也不是我女儿,」阿娇的声音说:「是它。它一直都在那口井里。它用我妈妈的样子,骗我女儿下去。它用我女儿的声音,骗我等了一百多年。它用你们的好奇心,骗你们打开那口井。」
「现在,它出来了。」
陈明章终于挤出声音:「它是谁?」
阿娇低下头。
「我不知道。它比我老。比我妈妈老。比这块土地上的人类都老。它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出来。它需要血脉——我的血脉,我妈妈的血脉,我女儿的血脉——来打开那扇门。现在,它有了。」
陈明章听懂了。
「所以这一百多年来,你每天晚上守在井边,不是等你妈妈和女儿,而是——」
「守着它,」阿娇说:「不让它出来。」
陈明章沉默了。
若涵虽然听不到,但从阿公的表情,大概也猜到了。
「阿公,」她颤声说:「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陈明章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阿娇,那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猫,那只他阿祖从恒春带回来的猫,那只每天晚上守在井边、守了一百多年的猫。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会信吗?」
陈明章说不出话来。
对,如果阿娇一开始就说,井里有一个古老的妖怪,等了一千多年,需要牠们的血脉才能出来——他肯定觉得这猫疯了。
但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亲眼看到了那张脸。
那个笑起来满嘴尖牙的女人。
那个眼睛和阿娇一模一样,却又不一样的东西。
「现在怎么办?」他问。
阿娇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异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左眼的冰蓝象是两点鬼火,右眼的翠绿象是一块发光的猫眼石。
「等它来,」阿娇说:「它会来找我。因为它需要我。我身上有它最想要的血脉。只要我还活着,它就不会去找别人。」
陈明章听懂了。
「所以你等了一百多年,不是等它出来,而是等一个人——」
「帮我杀了它,」阿娇说:「我杀不了它。它太老了,太强了。但我可以困住它,让它不能动。你们只要——」
牠停顿了一下。
「只要什么?」
「只要把这个,插进它的心脏。」
阿娇低下头,从牠的脖子下面,推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根骨头。
一根手指骨。
很小,象是小孩的。
「这是我女儿的骨头,」阿娇的声音颤抖着:「她的骨头里,有我的血,有它的血。只有这个,能杀死它。」
陈明章蹲下来,捡起那根骨头。
骨头很轻,温温的,象是还活着一样。
他握在手心里,看着阿娇。
「然后呢?」
阿娇没有回答。
牠只是转过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陈明章顺着牠的视线看过去。
后院的井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和服,头发长长的,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
她的脸,和刚才井口出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苍白,美丽,一蓝一绿的眼睛。
但这一次,她的嘴是正常的。
没有咧到耳根,没有满口尖牙。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妈妈,」阿娇轻轻地叫了一声。
陈明章愣住了。
那是美代?
不是那个东西?
「她出来了,」阿娇的声音说:「那个东西出来的时候,把我妈妈也放出来了。」
美代慢慢走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草地上完全没有声音。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阿娇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阿娇的头。
阿娇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她的手。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对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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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台湾民间传奇故事请大家收藏:()台湾民间传奇故事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但陈明章知道,那不是人,也不是猫。
那是两个被困了一百多年的灵魂。
美代抬起头,看着陈明章。
那双异色的眼睛,和阿娇一模一样。
她开口,声音轻轻柔柔的,和陈明章脑子里听到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木生的子孙,多谢你。」
陈明章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紧手里那根小小的骨头。
美代又说:「那个东西,会来找阿娇。我会帮你们拖住它。你们只有一次机会。一定要把那个骨头,插进它的心脏。」
「你们?」
「你,和你的孙女,」美代看向若涵:「她的眼睛,看得到。」
若涵愣了一下:「我?」
美代点头:「从你小时候,你就看得到。只是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若涵的脸又白了。
陈明章看着孙女,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昨天晚上好像也听到了一个声音」。
原来那不是错觉。
原来她真的看得到。
「阿公,」若涵颤声说:「她说的是真的吗?我看得到?」
陈明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握紧若涵的手,说:「不管看不看得到,我们一起。」
若涵看着他,眼眶红了。
「好,」她说。
美代站起身,转身看向后院。
远处,井口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井里慢慢爬出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高。
最后,它站直了。
那是一个人形的东西,全身漆黑,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一蓝一绿,象是两盏灯笼。
它张开嘴,发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陈明章听过。
那天晚上在井底,那个笑声。
美代转头看了他们一眼。
「准备好了吗?」
陈明章深吸一口气,握紧手里那根骨头。
若涵也深吸一口气,握紧阿公的手。
阿娇站起身,走到美代身边,并肩面对着那个黑色的东西。
月光下,三个影子——一个女人,一只猫,一个怪物——静静地对峙着。
陈明章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也会结束这一百多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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