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草原的薄雾,也照亮了渡妄和尚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固执睁大的眼睛。
虞战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到渡妄依旧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盘膝坐在自己身侧不远处,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只是那清癯的脸上,倦色难掩。
“你…一夜没睡?”
虞战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睡眼,看着渡妄那副样子,心中有些复杂。
这和尚,轴得可以。
渡妄闻声,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更显,但目光依旧平静。
他双手合十,声音因一夜未眠而略带沙哑:
“阿弥陀佛。”
“贫僧怕师兄睡梦中…有所闪失,经书…有所遗失,故而在此守护。”
“草原夜寒,野兽出没,不可不防。”
虞战摇了摇头,叹道:
“你这又是何苦呢?把自己熬成这样,值得吗?”
渡妄垂下眼帘,没有回答,只是又低诵了一声佛号。
值不值得,他心中有杆秤,只是那秤砣,是沉甸甸的师门传承。
简单用过干粮早餐,队伍再次启程。
接下来的路程,渡妄几乎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虞战身边,虽然依旧沉默寡言,但那双眼睛,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虞战僧袍内衬的位置,仿佛能透过布料,看到那本让他魂牵梦绕的册子。
虞战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活像个最忠实的影子护卫——虽然这护卫的目的,多半是为了“盯”住经书。
虞战被他跟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好笑。
他知道渡妄想要《易筋经》,但让他就这么把少林镇寺之宝还回去,那是绝无可能的。
他找了个机会,对亦步亦趋的渡妄低声道:
“渡妄师弟,经书呢,以后我可以借你看看。”
“但想让我把它还给你,让你带回少林寺…现阶段,是不可能的。”
“你明白吗?”
渡妄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
他双手合十,低声道: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他自然明白虞战的意思。
这位“侯爷师兄”并非易与之辈,能将如此重宝轻易放手才怪。
他不再强求立刻归还,但心中那点念想并未熄灭。
能看看总比什么都捞不着强。
或许…日久天长,以自己的诚心和佛理感化,能让这位“师兄”回心转意?
之后的路途,便出现了一幕奇景。
只要队伍一停下休息,无论是正午打尖,还是傍晚扎营,渡妄便会立刻凑到虞战身边,眼巴巴地望着他。
虞战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拿出《易筋经》,递给他。
渡妄如获至宝,立刻捧着册子,跑到一边安静角落,如饥似渴地研读起来,手指还随着经文内容,不自觉地比划、模拟着某些运气法门和动作要领。
虞战起初没在意,只当他是研究文字。
但观察了几次后,他发现渡妄并非单纯阅读,他的呼吸、手势、甚至偶尔身体轻微幅度的调整,都隐隐与经文描述暗合,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虞战心中一动,找了个机会,在渡妄又一次练习呼吸法门时,走到他身边,冷不丁问道:
“看来,你会武功啊? 而且,练得还不赖?”
渡妄从入神状态中被惊醒,吓了一跳,连忙收起手势,脸上露出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很快又恢复平静,合十道:
“阿弥陀佛,师兄法眼如炬。”
“贫僧……略懂,略懂。”
“少林乃是禅武同修,寺中僧众多少都会些粗浅功夫,强身健体,护卫山门而已。”
“又是‘略懂’?”
虞战挑了挑眉,心中对这和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没看出来啊,这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甚至有些呆气的和尚,竟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紫阳真人那老杂毛半路出家,练了这易筋经都那么难缠,这渡妄是正儿八经的少林弟子,底子肯定更扎实。”
“他这‘略懂’,恐怕水分不小。”
又行了数日,他们抵达了一个依附于突厥的绿洲小国——龟兹。
这是通往三弥山汗庭前的最后一个国家。
龟兹国不大,但地理位置重要,是丝绸之路北道的重要枢纽,其王室和贵族早已被突厥驯服,堪称突厥最忠实的附庸之一。
王世辩早年行商,与龟兹国的一位权相有过些交情。
此次,他便带着厚礼,直接找上了这位权相。
金银开道,珠宝耀眼,再加上王世辩巧舌如簧,将“欲结交统叶护王子,开辟更大商路,愿与龟兹共享其利”的蓝图描绘得天花乱坠。
那龟兹权相本就是个贪财好利之徒,又见王世辩“诚意十足”,觉得此事对自己、对龟兹有利无害,不过是写封介绍信,做个顺水人情,何乐而不为?
于是,有钱果然能使鬼推磨。
龟兹权相大笔一挥,以龟兹国王的名义,开具了一封正式的外交文书,言明“龟兹国特使,携本国特产与敬意,前往圣山汗庭,觐见尊贵的统叶护大王,商议通商友好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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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顺便,将王世辩此行携带的所有“礼物”,都算作了“龟兹国敬献”的贡品。
王世辩对此毫不在意,他本来就不是真去通商的,只要能顺利见到阿史那统叶护,把画献上,就算完成任务。
礼物是谁的名义,根本无关紧要。
手持龟兹国的“介绍信”,队伍再次出发,直奔三弥山汗庭。
三弥山,已然汇聚了来自草原各部的帐篷和人群,熙熙攘攘,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压抑和紧张。
汗位空悬,各部心思各异,空气中弥漫着猜忌、观望和蠢蠢欲动的气息。
王世辩等人打着龟兹使者的旗号,倒是没受到太多刁难,顺利进入了汗庭外围指定的“使节安置区”。
接下来的两天,王世辩充分发挥了他“散财童子”的本色。
他带来的金银,如同流水般洒了出去。
汗庭的守卫小头目、负责通传的官吏、甚至是一些看似能说得上话的贵族随从,都收到了不菲的“辛苦费”。
拿人钱财,替人说话。
一时间,关于“龟兹使者仰慕统叶护大王威名,携带重礼,诚意求见”的好话,在汗庭底层迅速流传开来。
重赏之下,效率奇高。
仅仅等了两天,在无数“拿了钱”的人的“美言”和“催促”下,阿史那统叶护那边终于传下命令:
明日黄昏,于金帐外偏帐,接见龟兹使者。
消息传来,众人精神一振。
计划的第一步,眼看就要迈出关键的一步。
觐见当日,黄昏时分。
王世辩、虞战等人早早来到了指定的金帐外区域等候。
然而,等待他们的,并非立刻的接见,而是漫长而屈辱的枯等。
按照突厥汗庭接待“小国”使者的规矩,使者需提前至少半日,在指定区域静候,以示对大王的敬畏。
无论风吹日晒,蚊虫叮咬,不得擅离,不得喧哗。
时值夏末,草原黄昏蚊虫极多。
虞战他们站在帐外空地上,很快就被成群的蚊子包围。
虞战感觉头皮一阵刺痒,抬手“啪”地一声,打死了一只正落在他光溜溜脑袋上饱餐的肥硕花蚊,掌心留下一摊血迹和蚊尸。
“他娘的…”
虞战低声骂了一句,擦了擦手,看着周围嗡嗡作响的“空军”,又摸了摸脑袋上几个新鲜出炉的红包,烦躁道:
“再这样等下去,老子没被突厥人砍死,先要失血过多喂蚊子了!”
旁边的渡妄看了他一眼,低声道:
“师兄,此刻你我身为僧人,不可杀生,且莫让突厥人看出破绽。”
他倒是好心提醒,虽然自己也时不时要挥袖驱赶蚊虫。
虞战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杜如晦等人也是眉头紧锁,强忍不适。
他们心中都憋着一股火:
“这什么狗屁突厥大王,架子端得比天还大!他娘的!”
但面上,却不得不做出恭敬顺从、耐心等待的样子。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蚊虫非但没少,反而因为黑暗的到来,更加猖獗。
众人又冷又饿,还要忍受叮咬,真是苦不堪言。
一直等到次日黎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草原的寒气最重时,金帐那边才终于有了动静。
一名穿着华丽皮袍、神态傲慢的突厥官员走了出来,扫了一眼在寒露中站了几乎一整夜、个个脸色发青、狼狈不堪的“龟兹使者”们,冷声宣道:
“大王有令,宣龟兹使者觐见!觐见之前,需接受检查!”
终于等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冠。
几名突厥武士上前,将他们从头到脚,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
武器尽数被收缴,好在虞战的经书和那些小瓷瓶“手雷”未被收去。
检查完毕。
跟在那名通传官员身后,踏入了那顶象征着西突厥最高权力、也决定着他们此行成败的——可汗金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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