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鼎 第249章 画像

且末王宫大殿，空旷而安静，与城外的喧嚣和城内的欢腾形成了鲜明对比。

虞战处理完军务，返回王宫。

他准备在大浴池里好好泡个澡——这么多天没洗，觉得自己都快馊了。

然而，刚踏入大殿，便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殿中央，似乎在等他。

是长孙无垢。

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浅青色襦裙，头发也重新梳理过，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

洗去了连日风尘，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宛如一朵静静绽放的青莲。

“无垢？你怎么在这儿？”

虞战有些意外，快步走过去，

“我跟你说，这王宫后面有个大花园，还有个小湖。”

“你可以在那里散散心，透透气，总比闷在这里强。”

长孙无垢转过身来，清澈的目光落在虞战脸上，没有回答花园的事，只是问道：

“你是不是...打算弄个假的郡主，去糊弄那个阿史那统叶护？”

虞战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随即挑眉看她：

“你怎么知道的？你偷听我们开军事会议？”

长孙无垢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很快被一丝理直气壮取代，她微微扬起下巴：

“谁偷听了？”

“你们在寝殿里说得那么大声，我就在旁边的侧殿休息，想不听见都难。”

“你们讨论军国大事，能不能找个正经议事的地方？”

这话说得虞战一时语塞。

仔细回想，当时在寝殿边吃边议，气氛确实轻松，声音可能真的大了些。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道：

“这个...当时不是饿急了吗，就近解决了。”

“看来以后真不能在寝殿议事了，隔墙有耳啊，尤其这‘耳’还挺灵。”

他这略带调侃的话，让长孙无垢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些，但她很快将话题拉回正轨：

“先不说这个。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假郡主’之计，有个很大的漏洞？”

“漏洞？”

虞战神色认真起来，

“你说说看。”

他深知长孙无垢聪慧，有时看问题的角度很独特。

“你随便找个女子，就说她是郡主，送去和亲。”

“万一...那个阿史那统叶护根本不钟意她呢？”

“到时候，说不定会觉得——抢了就抢了罢，反正也不是什么天仙绝色，大不了日后让大隋再换一个更合心意的郡主送来就是了。”

“这样一来，你的计策，就毫无效果。”

虞战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就说这计策好像有哪里不对劲，但一时没想透！”

“老杜他们只考虑了政治和财富，却忽略了这最根本的——人！”

“如果阿史那统叶护对这‘郡主’本人无感，甚至嫌弃，那这‘桃’的诱惑力，这‘恨’的深刻程度，可就差远了！”

“无垢，你真是提醒我了！”

他看着长孙无垢，眼中充满了赞赏。

长孙无垢迎着他的目光，眨了眨眼，

“这个漏洞，我能帮你补上。 但是…”

她顿了顿，伸出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在虞战面前晃了晃：

“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我就帮你。”

虞战先是一愣，随即失笑：

“行啊！别说三件，只要我能做到，三十件也行！”

长孙无垢却摇了摇头，神色异常认真：

“不，就三件。”

“你要记住，答应了我的，就必须做到。”

“君子一诺，重于泰山。”

“你可要说话算数。”

虞战笑道：

“你以为我是紫阳真人那个老杂毛啊？”

“当初答应帮我办三件事，现在倒好，连人影都找不着了，更别说办事了。”

“你放心吧，我说到做到。”

“再说了…你要我做的事，我几时没答应过？”

长孙无垢脸上绽开一个明丽无比、带着小小得意的笑容，仿佛春花初绽，

“好！那你就是答应了！可不许反悔！”

她眉眼弯弯，伸出小指，

“拉钩！”

虞战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忍俊不禁，也伸出小指，与她郑重地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好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长孙神秘一笑，

“第一件事，就是——你现在，立刻，去城里给我找一个最好的画师来！”

“要画人像画得最传神、最逼真的那种！”

“画师？”

虞战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明悟的光芒，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你是想……让画师照着你的模样画下来，再用那幅画去‘迷晕’阿史那统叶护？”

他话音稍顿，忽然侧过脸来，眼睛促狭地眯起，

“不过依我看，还是免了吧——你没胸没屁股的，哪能吸引得了他？”

“你！”

长孙无垢气得脸颊泛红，一双眸子瞪得溜圆，

“你以为谁都像你这么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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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阿史那统叶护可是对我唱了一夜的情歌，还说对我一见倾心，追了我好几十里呢！”

“不信，你自己问他去！”

虞战摸着下巴，故作思索状，

“那这样吧——我让画师按你的脸来画。”

“不过阿史那统叶护是草原男子，肯定会更喜欢丰腴一点的？”

“要不，我让画师照着你的脸画，但把身材改改，改成胸大屁股大，如何？”

“不行！”

长孙无垢急得跺脚，

“那样…那样画出来的还是我吗？”

“阿史那统叶护见过我！”

“若是画像与真人相差太大，他一看便知是假的！”

“到时候不仅计策失败，反而会让他起疑心，认为我们故意用假画像戏弄他！”

“那就全完了！”

她越说越急，生怕虞战真这么胡来。

却见虞战脸上那副“认真考虑”的表情渐渐绷不住，嘴角越咧越大，最后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长孙无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家伙给戏弄了！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李！复！”

长孙无垢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你…你混蛋！又拿我寻开心！”

“哈哈哈哈哈！”

虞战见她真的急了，更是放声大笑，连日来的紧张压力仿佛都随着这笑声烟消云散。

他一边笑一边摆手：

“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

“我们家无垢天姿国色，气质出尘，哪用得着画蛇添足？”

“原模原样画下来，就足以让那草原小子神魂颠倒了！”

说着，他转身就朝殿外溜去，嘴里还故意念叨着：

“唉，这阵子天天啃干饼，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听说花园湖里有肥鱼，我这就去抓两条，晚上炖汤补补…”

“李复！你给我站住！把话说清楚！谁是你家的？！”

长孙无垢又羞又恼，见他“畏罪潜逃”，哪里肯依，也顾不得许多，提起裙摆就追了上去……

—————

当日傍晚，虞战果然派人找来了且末城中公认画技最高超、尤其擅长人物肖像的一位老画师。

这位画师年约五旬，清瘦矍铄，听说要为冠军侯的贵客画像，不敢怠慢，带着全套精良画具前来。

当他在王宫一间特意布置的、光线明亮的静室中，见到端坐于前的长孙无垢时，这位见多识广、画遍西域美人的老画师，竟也一时呆住了。

他执笔的手微微颤抖，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狂热的光芒，连声道：

“神女！此乃天人之姿！老夫有生之年，竟能得见如此容颜，并为之下笔，死而无憾矣！”

在虞战“尽快、务必传神”的叮嘱下，老画师摒弃了一切杂念，全身心投入到了创作之中。

他画得极慢，极仔细，每一根线条，每一抹色彩，都反复斟酌，力求捕捉到长孙无垢那清丽绝俗的容貌、娴静温婉的气质，尤其是那双清澈眼眸中灵动而坚韧的神韵。

然而，这一画，就画了整整半个月。

虞战起初还耐着性子等，后来军务繁忙，也就由他去了，只是吩咐人好生伺候画师。

他相信精工出细活，画得越久，或许越逼真。

半个月过去，画作终于完成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位老画师在近乎痴狂的执念驱使下。

竟趁夜深人静，偷偷卷起那幅耗尽心血、亦摄走他魂魄的画像，试图连夜逃出且末城。

他已深深沦陷于画中神韵，认定“此画只应天上有”，说什么也要将这《神女图》据为己有。

幸好巡逻的士兵发现及时，将还没跑出城的老画师连人带画抓了回来。

虞战闻讯，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气的是这画师胆大包天，竟敢偷他的“战略物资”；笑的是这老头对艺术的痴迷到了如此地步。

画像安然无恙，他本不欲深究，但此事涉及重大计谋，绝不能泄露分毫。

杀，是不能杀的。

虞战沉吟片刻，命人将那老画师发配至莫高窟，罚做苦役，了却此事。

没想到，这老画师一到莫高窟，看到那满壁的佛像、飞天画，以及无数等待描绘的空白石窟时，非但没有沮丧，反而如同发现了新天地，大喜过望！

他立刻忘记了“发配”之苦，全身心投入到了壁画创作之中。

他技艺高超，很快就在众多画工中脱颖而出。

然而，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绘制的是庄严的佛陀、慈祥的菩萨、飘逸的飞天，还是供养人、伎乐天…所有人的面容，在经他之手后，都或多或少地带上了长孙无垢那幅画像中的眉眼风韵和神采气质！

尤其是那些女性形象，更是几乎成了长孙无垢的“化身”，只是衣着、发饰、姿态不同罢了。

他仿佛着了魔，将心中那惊鸿一瞥、并耗费半月心血凝于笔端的“神女”容颜，当成了最美的模板，不自觉地在每一幅壁画中重现、升华。

几十年后，人们重新发现和整理莫高窟艺术宝库时，被其中一部分年代相对较晚、但艺术成就极高的壁画深深震撼。

画中人物那独特的、超越时代的美感与神韵，令无数后来者倾倒。

人们追查画者，只知是一位被发配至此的、姓氏已不可考的老画师，因其画技通神，风格独步，被后世研究者尊称为“画圣”！

而他笔下那反复出现、成为其艺术标志的“神女”面容，也成了艺术史上一个美学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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