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鼎 第243章 生死与共

夜已深沉。

且末城头，火把的光芒在寒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守军士兵疲惫却依旧警惕的脸庞。

虞战巡视完最后一处城墙，确认了突厥大营虽未退去。

但似乎真的偃旗息鼓，并无连夜攻城的迹象，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弛些许。

他缓缓步下城墙的石阶，冰冷的铠甲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城内一片死寂，大多数百姓和士兵都已抓紧这难得的喘息之机休息，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虞战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城墙根下，一块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在忙碌。

是长孙无垢。

她正弯着腰，将一根根干燥的胡杨木和收集来的破烂家具木料，小心翼翼地堆叠起来，垒成一个齐腰高、颇为规整的柴堆。

她的动作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虞战快步走了过去。

“无垢？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休息？”

长孙无垢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将最后一根粗大的木梁放稳，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她又拎起脚边一个陶罐，打开塞子，顿时一股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是火油。

她开始将罐子里粘稠的黑亮火油，均匀地、仔细地浇在垒好的柴堆上，从顶端到底部，确保每一根木柴都能被浸湿。

“我在堆柴火，你看不见吗？”

长孙无垢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甚至没有回头看他。

虞战的心猛地一紧，

“你想烧什么？”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长孙无垢终于停下了浇油的动作，她将空了的陶罐轻轻放在一边，然后转过身，面对着虞战。

“烧你。”

“如果你战死了。我就把你放在这上面，点上火，烧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虞战身上染血的甲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免得让那些突厥人，糟践了你的尸体。”

“你是大隋的冠军侯，是西海大都督，就算是死，也该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不能留给敌人侮辱。”

“那你呢？”

虞战笑道，

“你要是留下来烧我的尸体，岂不是没时间逃跑了？”

“你猜，”

长孙无垢微微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我到时候...逃不逃得掉？”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在人心上。

虞战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握住长孙无垢的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听着，无垢。无论如何，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刻...城破，我战死...你，必须立刻、马上，从东门逃走！”

“头也不要回！用尽一切办法，逃回中原去！”

“去找我母亲，或者去找任何能庇护你的人！好好活着，去过太平日子！听到没有？！”

长孙无垢轻轻挣开了他的手，转过身，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纤细而倔强的背影。

“管好你自己吧。”

虞战看着她的背影，胸中憋闷，却无从发泄。

他知道她的性子，外柔内刚，一旦认定的事情，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重新开始整理那堆浸透了火油的柴薪，动作依旧一丝不苟。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那堆柴薪上的火油气味更加浓烈刺鼻。

最终，虞战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脚步声渐远，长孙无垢才抬手擦去眼角无声滑下的泪，低低地道：

“难道你看不出来......这火堆是两人份的吗？”

她忽然朝着虞战离去的方向大声喊道：

“李复！”

虞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

缓缓转过身，脸上甚至努力挤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容，看向她：

“什么事？”

长孙无垢看着虞战，眼中水光潋滟，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大声说道：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像个白痴一样！”

虞战闻言，脸上的笑容反而扩大了些，他摇了摇头，

“不会吧？这都让你看出来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慢慢走开了，身影逐渐融入城墙的阴影之中。

只是，在他转身离去的刹那，唇边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傻姑娘...”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只是不希望你跳进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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