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沉重的城门在虞战冲入后再次死死闭合,将城外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杀气和突厥兵不甘的嘶吼隔绝在外。
守城的士兵们这才敢稍稍松一口气,但看着浑身浴血、甲胄破损、几乎是从马背上滑下来的虞战,所有人的心又揪紧了。
“表舅!表舅!你没事吧?你可真他娘的勇啊!”
程咬金第一个扑了上来,铜铃大眼里又是后怕又是钦佩,想扶又不敢碰,围着虞战直打转。
虞战靠在冰冷的城门洞壁上,只觉得四肢百骸无处不痛,胸口更是火辣辣地闷,连喘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勉强摆了摆手,听着程咬金的夸赞,心里却只想苦笑。
“勇敢?我他娘的是被逼的!再不出去拼一把,等城墙一破,大家都得玩完!”
那种深陷重围、力竭待毙的绝望感,此刻回想起来依然让他心有余悸。
苏定方、窦建德、杜如晦等人也急匆匆赶来,看到虞战虽狼狈但性命无碍,都松了口气。
苏定方眉头紧锁,望着城外渐次退去、开始安营扎寨的突厥大军,疑惑道:
“侯爷安然归来,实乃万幸。”
“只是…末将实在想不通,突厥人为何突然撤兵?”
“他们明明已占尽优势,眼看就要破城,却在那时鸣金…这…这不合常理啊。”
窦建德也摸着下巴,一脸匪夷所思:
“就是!那突厥可汗脑子被门夹了?”
“到嘴的肥肉不吃,反而把刀收回去了?”
“看不懂,真看不懂。”
虞战在亲卫的搀扶下,慢慢站直了身体,望着远处那连绵的营火和隐约可见的金狼旗方向,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和无奈的苦笑:
“这仗,从一开始就打得莫名其妙。”
“先是五百人一波的添油战术,然后是几千人猛攻,眼看要赢了又突然收兵…这位阿史那射匮可汗的用兵之道,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吃错了药?”
众人闻言,也都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今日之战,敌军的举动处处透着诡异。
这时,一直沉默思索的杜如晦,捋了捋他那几缕稀疏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缓缓开口道:
“我断定……”
“你断定个屁!”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窦建德大笑着打断,蒲扇般的大手拍在杜如晦瘦弱的肩膀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
“老杜啊,你一个武将,天天‘我断定’、‘我推测’的,跟个酸文官似的!”
“咱们是拎刀子砍人的,不是摇笔杆子的!”
杜如晦被拍得龇牙咧嘴,没好气地甩开窦建德的手,却也并不真的生气,反而苦笑着摇头道:
“窦将军有所不知,克明少时家贫,本想读书科举,光耀门楣,奈何时运不济,这才投笔从戎…其实,我还真想当个文官。”
他这话半真半假,却引得众人一阵莞尔,紧绷的气氛稍缓。
玩笑归玩笑,杜如晦脸色一正,继续对虞战道:
“侯爷,今日战场形势诡异,不得不细思。”
“我断定——首先攻城、后来又大举猛攻的那支青狼旗部落,其首领必定与阿史那射匮不和!”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和,是权力倾轧,是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见众人认真聆听,便条分缕析道:
“诸位请想,哪有让己方大将,用五百人一波去送死般攻城的道理?”
“这分明是借刀杀人,消耗其兵力,打击其威望。”
“后来那青狼旗大将眼看部落精锐消耗,忍无可忍,违令大举进攻,眼看就要破城立功,阿史那射匮却突然鸣金…这绝不是心慈手软,更不是指挥失误!”
“这恰恰说明,阿史那射匮的根本目的,或许并不在于速破且末,而在于利用我们这块硬骨头,来消耗、削弱,甚至除掉那个不听话的青狼旗首领!”
“眼见借刀杀人之计因对方勇猛未能竟全功,他便强行收兵,既打断了对方的立功势头,也保留了继续消耗的机会,更维护了自己可汗的权威——你看,不听我命令擅自猛攻,就算差点赢了,我也能让你停下来!”
杜如晦这番分析,抽丝剥茧,合情合理,听得众人茅塞顿开。
“不错!”
虞战眼睛一亮,重重一击掌,
“定是如此!唯有内部倾轧,才能解释今日突厥人种种不合常理的举动!”
“阿史那射匮,好深的心机,好狠的手段!”
他对那个未曾谋面的突厥可汗,评价又复杂了几分。
“嘿!你们快看城外!”
一直扒在垛口张望的程咬金,突然指着突厥大营方向叫了起来,
“那个被绑在木头柱子上的家伙!”
“是不是那个青狼旗下,被表舅你一飞刀撂倒的大将?”
众人闻言,纷纷凑到垛口,凝目远眺。
只见突厥大营前列着一根醒目的高木桩。
上面绑着的,正是那位被虞战掷刀打下马的突厥大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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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隋鼎请大家收藏:()隋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还真是他!”
窦建德瞪大了眼睛,
“好家伙!绑起来了?这是打了败仗,被自家可汗军法处置了?阿史那射匮这手够狠啊!”
看着那被绑在木桩上、在风中显得凄凉无比的身影,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虞战心中陡然升起。
“诸位,”
虞战目光扫过身边诸将,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决断,
“你们说…如果我们晚上,想办法偷偷摸过去,把他放了…如何?”
“放了?”
窦建德先是一愣,随即拍腿叫道,
“妙啊!把他们放了,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他们自己内讧起来,咱们不就轻松了?”
杜如晦却摇了摇头,泼了盆冷水:
“窦将军想得简单了。此人能被阿史那射匮如此忌惮,必是枭雄之辈。”
“我们放了他,他或许会感激,但更可能视我们为导致他如此下场的祸因之一。”
“指望他立刻调转刀口去打阿史那射匮,甚至听我们号令,机会…微乎其微。”
虞战点头:
“克明说得对,让他立刻反戈一击,可能性不大。但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让他带着他残存的部落兵马,就此逃离,总好过让他被阿史那射匮活活折磨死,或者其部众被阿史那射匮彻底吞并!”
“一个心怀怨恨、实力受损但犹有余力的逃亡首领,对阿史那射匮来说,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这足以让阿史那射匮头疼,分散他的精力,甚至引发其他观望部落的猜忌!”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果决:
“光放人还不够。要放,就放得彻底,放得热闹!”
“我亲自去!不仅要放人,还要在突厥大营里,放上几把火!”
“烧了他们的粮草,乱了他们的军心! 把水彻底搅浑!”
“就算不能让他们立刻自相残杀,也要让他们今晚不得安生,为我们争取时间,制造混乱!”
众将闻言,先是一惊,随即都露出思索之色,然后缓缓点头。
他们都知道,以且末城眼下的兵力和状态,面对二十万大军,固守待援希望渺茫,破城恐怕就在旦夕之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行险一搏!
这“放人纵火”之计,固然冒险,但确是死马当活马医,绝境中唯一可能搅动局势、创造变数的机会。
苏定方沉吟道:
“侯爷此计虽险,但值得一试。只是侯爷今日力战,体力未复,此去太过凶险…”
“无妨,”
虞战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担忧,
“我休息几个时辰便好。”
“此事人不宜多,贵在精和快。”
“我亲自去,把握更大些。”
他看向城外突厥大营的布局,尤其是东面那片相对空旷、似乎有意留出的缺口,对苏定方道:
“苏将军,你安排一下,在东门接应我。”
“事若不成,或被发现,我便从东门撤回。”
“突厥人围三缺一,东面没有布置重兵,正是留给我们‘逃跑’的路,我们正好利用。”
苏定方重重点头:
“侯爷放心,末将定安排妥当。”
“东门今夜由末将亲自带最可靠的弟兄值守,火把照明减少,但暗哨加倍。”
“一旦见到侯爷信号,或听到营中火起混乱,立刻开门接应!”
“好!”
虞战环视众人,
“诸位,今夜之举,关乎且末存亡,也关乎我等生死。”
“各自回营,安抚士卒,救治伤员,严密守城,枕戈待旦。”
“我去休息几个时辰,养精蓄锐。丑时行动!”
“遵命!”
众将肃然抱拳,眼中都燃起一股决绝之色。
绝境之中,唯有拼死一搏,方有一线生机。
虞战不再多言,在亲卫的搀扶下,转身向王宫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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