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 第445章 崔大牛（四十九）

石穴里那股子混战的味儿还没散干净，崔大牛靠着墙，攥着那块“定冥台基”的破铁疙瘩，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灰黄死寂的“幽冥夹缝”，一会儿是外面通道里山崩地裂的厮杀。

身体疼得厉害，但胸口那两样冰凉玩意儿贴着，又吊着他一口气，死不了，也活不痛快。

他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瘫着，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渐消停下去，只剩下万人坑那边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像背景音似的。

黑棺的威压彻底感觉不到了，不知道是彻底沉寂了，还是挪了窝。

歇够了，或者说，是身体里那股被“定冥台基”和黑棺烙印强行催生出来的、混着冰冷“规矩”的微弱生机，让他恢复了一点动弹的力气。

他知道不能再待在这儿了。

这石穴紧挨着裂缝，谁知道底下那被惊醒的玩意儿会不会又冒出来。

外面虽然也危险，但至少开阔点，有地方躲。

他咬着牙，用右臂和那条还能勉强使点劲的右腿，拖着完全废掉的左半边身子，一点一点，蹭出了石穴。

通道里一片狼藉。岩壁上多了不少新的裂痕和焦黑的灼痕，地上散落着大小不一的碎石，有些石头上还沾着黑绿色或暗红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污渍。

空气里那股混合了铁锈、腐朽、焦糊和多种陌生气息的怪味儿，浓得呛人。

崔大牛不敢多看，闷着头，沿着来时的方向，朝着入口，一点一点往外挪。

每动一下，都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但胸口那两样东西散发出的微弱凉意，似乎又奇异地缓解了一丝痛楚，或者说，是让他对疼痛的感知变得有些麻木。

挪了不知多久，眼前终于出现了黯淡的天光。他爬出了断龙口那狰狞的裂隙。

外面天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

山风凛冽，卷着尘土和淡淡的焦糊味。

断龙口前那片暗红色的地面，一片狼藉，布满了巨大的坑洼和拖拽的痕迹。

那具黑棺不见了，不知是被拖走了，还是沉入了地底。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一些深深的、仿佛被巨爪犁过的沟壑，证明着之前那场厮杀的惨烈。

崔大牛没心思探究黑棺的下落。

他辨了辨方向，拖着残躯，开始往山下挪。

他得回道观。虽然那道观闹鬼，是玄虚子那老鬼的地盘，但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暂时容身的地方。

而且，他隐隐觉得，自己身上这些变化，或许和那道观，和玄虚子，还有些说不清的牵扯。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他几乎是在滚，在爬。

好几次从陡坡上滑下去，摔得七荤八素，怀里那块“定冥台基”的疙瘩硌得他生疼，却奇迹般地没丢。

就这么一路连滚带爬，饿了就嚼点路上扯的草根，渴了就舔石头上的露水，遇到野果子就囫囵吞下。

伤口在缓慢地结痂，左腿的肿胀似乎消下去一点，但腐臭味还在。

胸口的塌陷每次呼吸都疼，但里面那股冰冷的生机流转，却让这具破烂身体硬生生撑着没散架。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他滚进一片背风的山坳，实在没力气了，瘫在一堆枯叶里喘气。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一丛半枯的灌木。

突然，他视线顿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而是……在看向那丛灌木的瞬间，他眼前毫无征兆地闪过了一幅极其短暂、却又异常清晰的画面！

画面里，一只灰毛的野兔，正从那丛灌木后面惊慌地窜出来，没跑几步，就被一条从侧面岩石后闪电般扑出的、身上带着癞痢的瘦长黑影一口咬住了脖子，鲜血迸溅。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像幻觉。

崔大牛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失血过多眼花了。

他甩甩头，又看向那丛灌木。

几乎同时，画面再次出现！还是那只野兔窜出，被癞痢黑影扑杀！只是这一次，画面角落里，似乎还多了一抹极其黯淡的、代表野兔生命力的“光晕”，在鲜血迸溅的瞬间，骤然熄灭。

这一次，画面比刚才更清晰，甚至还带着一丝微弱但清晰的“预知”感，那野兔，大概在……三息之后，会从那里窜出来。

崔大牛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丛灌木。

一息，两息，三息……

“唰！”

灌木丛猛地一晃，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惊慌失措地窜了出来！埋头就朝前猛跑！

就在它跑出不到五步……

“咻！”

侧面一块岩石后，一道瘦长的、身上带着斑驳癞痢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扑出，速度奇快，精准地一口咬在了野兔的脖颈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野兔四肢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鲜血从癞痢野兽的齿缝间溢出。

一切，和刚才眼前闪过的画面，一模一样！连那癞痢野兽扑出的角度、野兔倒地的姿态，都分毫不差！崔大牛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猛地退去，手脚一片冰凉。

不是幻觉！

他能看到！看到即将发生的事！至少，是看到眼前这片区域，极短时间内将要发生的、与“生死”、“祸福”紧密相关的事情！

而且……他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只刚刚毙命的野兔。

这一次，没有画面闪过。

但在他的“感知”里，那野兔的尸体上方，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正在飞速消散的、代表“生命”的“气”。

而在那癞痢野兽身上，则缠绕着几缕暗红色的、代表着“杀戮”和“血气”的痕迹，以及一团相对凝实、但也驳杂不纯的、代表它自身生命的“光晕”，那光晕的亮度……大概还能持续……几个月？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没有任何依据，却无比笃定。

他不仅能“看”到短暂的未来片段，还能“看”到生物身上残留的“生命迹象”和“因果痕迹”，甚至能模糊地判断其剩余的大概“寿数”？

这……是什么鬼能力？！

崔大牛脑子里嗡嗡作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怀里那块“定冥台基”的破铁疙瘩，还有胸口那黑棺烙印。

是在“幽冥夹缝”里被那宏大存在“瞥”了一眼留下的后遗症？还是这两样邪门东西在他身上“住”下来后，产生的诡异变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能力来得诡异，而且不受他控制，只是在他集中注意力看向某个地方或某个人、兽时，可能会自行触发。

他试着再次集中精神，看向那只正在大快朵颐的癞痢野兽。

这一次，没有看到未来的画面，但能清晰地“看”到它身上那团生命光晕的强度和大概的“量”，以及几缕比较明显的、暗红色的“血气”。

至于寿数，感觉比刚才模糊了一些，但大概还是几个月的样子。

他又看向旁边的岩石，枯树，远处的山峦……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当他看向“活物”，或者可能即将发生与“活物”相关的“灾劫”或“机缘”的地点时，这种模糊的“视觉”才会出现。

而且，似乎很耗神。

只是看了这么两眼，他就觉得脑子有点发晕，胸口那冰冷的生机流转也滞涩了一下。

他赶紧收回目光，不再尝试。这能力邪门，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更不知道有没有什么隐藏的代价。

但现在，至少让他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山林里，多了一点点预警的可能。

他歇了一会儿，等那癞痢野兽吃饱喝足离开，才挣扎着爬起来，继续往山下蹭。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不时用那新得的、还不熟练的“眼睛”，扫视前方和周围。

他“看”到了一条看似平静的小溪，前方几步的拐弯处，水面下潜伏着一条带着毒性的水蛇，大概一盏茶后会有只喝水的獐子中招。

他“看”到了一棵歪脖子老树，树根处有个不起眼的土包，里面似乎埋着点什么东西，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金铁般的“宝气”，但旁边盘旋着一缕代表“阴秽”的灰气，碰了可能有麻烦。

他“看”到了自己前方不远处的一片草丛，半炷香后会有个带着幼崽的母野猪经过，脾气暴躁，最好避开。

靠着这点时灵时不灵的预警，他避开了一些明显的危险，也忍住没去碰那些看起来可能有“机缘”但伴随着麻烦的东西。

他现在这状态，经不起任何额外的折腾了。

几天后，他瘸着腿，蹭到了道观所在的那座山脚下。

远远望见那破败的轮廓，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离开了好像没多久，又好像离开了半辈子。

上山的路更加艰难。

快到观门口时，他在路边一片被山洪冲垮的乱石堆旁歇脚。

目光无意中扫过石堆缝隙。

一点暗沉沉的、几乎与周围灰黑岩石融为一体的金属光泽，吸引了他的注意。

不是“宝气”，也没有“灾劫”的预兆。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东西，卡在石头缝里。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进去，费力地抠了出来。

入手沉重，冰凉。

是一把剑。

一把样式极其古朴、甚至有些简陋的长剑。

剑身比寻常宝剑略宽，也略短，通体是一种暗沉无光的、仿佛生铁打造的黑色，没有任何纹饰。

剑柄是某种暗红色的木头，磨损得厉害，缠着的绳线早已腐烂。

剑鞘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剑身。

就是一把扔在路边都没人多看一眼的破烂铁剑。

但崔大牛握住剑柄的瞬间，胸口那“定冥台基”的金属疙瘩，突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正大”、甚至带着一丝凛然煞气的意念，顺着剑柄，流入他掌心，随即消散。

这意念同样残缺，却比“定冥台基”留下的清晰一点：

“……司捉鬼驱邪……斩妖……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