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 第415章 崔大牛（十九）

“滚开！”

崔大牛魂飞魄散，再也顾不上别的，他左手还死死攥着麻绳，右手猛地抽出一直别在腰间的狗骨头，用尽全力，朝着那几缕爬上来的惨白手指砸去！

“嘭！”

狗骨头砸在井沿的石头上，火星四溅！那几缕惨白手指猛地一缩，发出“嗤”的轻响，冒起几缕更淡的黑烟，似乎吃痛，但并没有完全缩回去，反而更多湿冷的触感从水下顺着绳子涌上来！

而被他这一砸，左手攥着的麻绳力量一松，那团被提出水面的、缠着梳子的湿发，连同下面可能连接的、更恐怖的东西，眼看又要沉回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嗤啦！”

一声轻微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紧接着，那团缠着桃木梳子的湿发，突然自己剧烈地扭动起来！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冲突！

崔大牛手中那个沉入水底的、用胎发血污做的符坠，似乎……起作用了？

它吸引了什么东西，和这团找梳子的女鬼头发，产生了冲突？

机不可失！

崔大牛不知道哪来的急智，他左手死死拉住麻绳不让那团头发沉底，右手扔掉狗骨头，飞快地从怀里掏出最后剩下的一小把干艾草，也顾不上找火，直接塞进嘴里，用尽力气嚼碎！

辛辣刺鼻、带着灼热感的汁液瞬间充满口腔，呛得他眼泪直流，但一股微弱的、属于活人的“火气”似乎从他身上升腾起来一点点。

他“呸”地一声，将嚼烂的、混合着他唾沫和血丝的艾草渣，狠狠吐向那团正在扭动挣扎的湿发，尤其是吐向其中露出一点的桃木梳子！

艾草渣混着血沫，粘在了湿发和梳子上。

“滋……”

一阵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仿佛热油溅入冷水的声音响起！

粘着艾草血沫的那一小片湿发，竟然猛地卷曲、发黑、散发出焦臭！

连带着缠绕其上的发丝都松动了一些！

就是现在！

崔大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左手麻绳再次狠命一拽！

同时右手不顾一切地探出，手指穿过那松动了一些的发丝缝隙，一把抓住了桃木梳子的梳背！

入手冰凉，木质纹理清晰，还带着井水的阴湿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属于另一个女子的哀怨震颤。

抓住的瞬间，那团湿发仿佛被彻底激怒，发出无声的尖啸，更多的惨白手臂从水下伸出，疯狂地抓挠井壁，想要将那梳子连同崔大牛一起拖下去！

麻绳上的冰冷触感也瞬间加剧，已经爬到了他的小臂！

崔大牛什么也顾不上了，他猛地将梳子从发丝中抽出，也顾不上会不会扯断什么，握着梳子，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朝着井口外、朝着阳光能照到的地面，狠狠扔了出去！

梳子划出一道弧线，“啪嗒”一声，落在离井口几步远的泥地上，沾满了泥土，但木质在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几乎在梳子离手的刹那，麻绳上那冰寒刺骨的拉力和攀爬感，骤然消失！

“噗通！哗啦……”

那团失去梳子、内部似乎还在冲突扭动的湿发，连同水下无数隐约的惨白影子，如同退潮般，猛地沉回了幽暗的井底！

只留下剧烈晃荡的、泛着黑红血沫的水面，和井壁上几道新鲜的、带着黑泥的抓痕。

麻绳一松，崔大牛脱力地向后跌倒，后背重重撞在坍塌的院墙上，尘土簌簌落下。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肺叶火烧火燎，眼前一阵阵发黑。

左手手掌被麻绳勒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右手因为刚才奋力一掷，牵动了肩膀的伤，疼得他直抽冷气。

但他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把桃木梳子。

拿到了……真的拿到了！

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井口方向，异变再生！没有湿发，没有惨白手臂。

但一股比之前更加精纯、更加浓郁、仿佛沉淀了无数怨念的漆黑雾气，如同墨汁滴入清水，从井口缓缓漫出，并不扩散，而是在井口上方尺许处，开始凝聚。

雾气翻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很淡，几乎透明，但崔大牛能感觉到，那轮廓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冰冷，怨毒，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是那个找梳子的女鬼？还是……被胎发符坠引出来的、别的什么东西？

崔大牛挣扎着想爬起来，去捡那把梳子，可身体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那漆黑的雾气轮廓，缓缓地，抬起了“手”，指向地上那把桃木梳子。

然后，一个更加飘忽、更加幽冷，仿佛直接响在崔大牛脑海深处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再是索要梳子的执念，而是一种冰冷的陈述，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诡异的了然：

“你用了……那孩子的头发……”

“你也拿了……他的头发……”

声音顿了顿，雾气轮廓似乎微微转向山上道观的方向，又转回来，对着崔大牛。

“你身上……有‘债’……很多‘债’……”

“‘它们’……都闻到了……”

“梳子……给你……”

“三天……”

“带着梳子……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或者……”

雾气轮廓骤然变得清晰了一瞬，那张隐约的面孔上，似乎浮现出一个极其扭曲、充满恶意的笑容：

“留下来……还债……”

话音落下，漆黑的雾气猛地向内一缩，如同被井口吸了回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井水恢复了平静，只是颜色依旧暗红。院子里那股浓烈的恶臭，也飞快地消散，只剩下淡淡的土腥和血腥味。

阳光重新变得刺眼起来。

崔大牛瘫在墙根下，浑身冷汗已经湿透。

脑子里嗡嗡作响，回荡着那女鬼最后的话语。

“债”？什么债？玄虚子的？那淹死小孩的？还是……他用那些头发胡乱做法，惹来的？

“它们”都闻到了？“它们”是谁？

三天……离开这里……

他看向地上那把沾满泥土的桃木梳子。这就是报酬？或者说……是另一个陷阱？

他咬咬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朝着那把梳子爬去。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终于，他的手指碰到了梳子冰冷的木质。

握住的瞬间，他仿佛听到一声极轻极远的、女子的叹息，带着水汽，消散在午后的热风里。

崔大牛把梳子死死攥在手里，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了血沫。

李寡妇还晕在旁边。

远处似乎传来了人声，大概是跑掉的邻居叫了人回来。

不能再留了。

崔大牛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梳子塞进怀里，和那本册子、那两包头发放在一起。然后，他抓起那截掉在地上的狗骨头，挣扎着站起来，甚至没去看一眼井里的刘屠户和李寡妇，踉踉跄跄，拖着几乎废掉的双腿，朝着与镇子相反、通往更深山林的偏僻小径，头也不回地挪去。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个仓皇逃离地狱的幽魂。

他怀里揣着那把用一条人命换来的桃木梳子，也揣着那句“三天”的警告，和“还债”的诅咒，一头扎进了前方未知的、或许更加险恶的莽莽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