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 第37章 陈茂山（十五）

手电的光柱像一把生锈的钝刀，软弱地切割着凝滞如墨的黑暗。

竹叶摩挲的沙沙声，不再是白日的清响，而是无数恶意的低语叠加，充满了窥探和诅咒。

陈茂山深一脚浅一脚，每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都让他心惊肉跳，仿佛惊醒了黑暗中蛰伏的噩梦。

怀里罗盘震得像发了疯，指针癫狂乱转，彻底失灵。

陈茂山心里骂娘，这破玩意儿关键时候屁用不顶！只能硬着头皮，凭感觉朝之前指针猛指的方向摸去。

空气湿冷刺骨，弥漫着腐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臊气。

四周竹子格外粗壮狰狞，扭曲枝干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指尖的刺痛变得尖锐，像无数冰针扎刺，危险警报在脑中尖鸣。

突然，脚下一滑，踩进一个隐蔽泥坑，冰冷泥水灌满鞋。

他低骂着挣扎，脚却被泥底什么东西绊住。

心中一动，忍恶心伸手在黏糊糊的泥水里摸索，竟捞起一个硬物！

借着手电光一看，陈茂山倒吸冷气！那是个比拳头略大的青铜铃铛！古朴，覆厚厚绿锈泥污，但依稀可见雕刻着扭曲纹路，不像花草鸟兽，反像书页上朱砂符咒的变体！铃内无舌，空空荡荡，但拿在手里，却隐隐传来一种微弱、冰冷的波动。

难道夜里的铃声是它？可没舌怎么响？

惊疑未定，怀中《麻衣神相》毫无征兆地剧烫！像烧红的烙铁烙在胸口皮肤！他痛呼一声，差点扔书。同时，指尖刺痛骤变撕裂剧痛！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嗡鸣，直接在他脑海炸响！带着无尽怨怼苍凉，震得他头晕眼花，几乎栽倒。

前方黑暗中，两点幽绿光芒骤然亮起！拳头大，悬浮离地一人高的虚空，冰冷死寂，一眨不眨“盯”着他！

陈茂山血都凉了！手电光猛扫过去！

光柱尽头，隐约照出一个轮廓，确像驴形！但极其模糊，似由更浓的黑暗凝聚，无实体！那两点绿光即是其眼！模糊脖颈处，套着项圈样阴影，上挂一铃铛虚影，随其无声“呼吸”微晃！

无铃声，但脑中嗡鸣更清晰，似与那铃铛虚影共鸣！

是它！就是这鬼东西！

陈茂山魂飞魄散，下意识想逃。

双腿灌铅，动弹不得。

那两点绿光似有魔力，锁死他心神。

此时，怀中《麻衣神相》再传灼热，此次非痛，是一股炽热气浪，猛冲向他剧痛右手！

“啊！”陈茂山忍不住低吼，右手不受控抬起，五指张开，正对两点绿光！

无念咒，无画符，纯属本能！

抬手瞬间，他觉全身力气，连同指尖剧痛，被抽空汇入掌心！一个极模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锁链虚影，在掌心前方一闪而逝！

“哞！”

一声不似驴叫、更类牛哞、却夹无尽痛苦的嘶吼，猛炸脑海！两点绿光剧闪，模糊驴影似被无形力击中，向后溃散一瞬，周围黑暗随之波动！

有效！

狂喜刚生，下一秒，一股更强、更冰的怨念，如实质海啸扑面！溃散驴影瞬重聚，绿光暴涨，充满暴戾愤怒！它猛向前一冲！

虽无实体，陈茂山却觉被高速卡车迎面撞上！胸口剧痛，喉头一甜，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上粗竹！

“噗！”

喷出鲜血，眼前金星乱冒，手电脱手飞出，滚地光黯。

完了！

绝望攫心。

他感那冰冷恶意存在急速逼近，两点绿光在黑暗中愈近、愈大……生死一线，异变再生！

他吐出鲜血，有几滴溅落怀中《麻衣神相》封面，还有几滴落在那青铜铃铛上！

“嗤！”

如烧红铁块遇冷水，书封面与青铜铃铛触血处，竟同时冒起淡淡、几不可见的青烟！

紧接着，那破书似被注入生命，自动从他怀中飞出，悬停半空，无风自动，哗啦啦翻页！

书页上那些原需秽土方显的朱砂符咒，此刻在黑暗中爆出耀眼血芒！

一个个符文似活过来，挣脱书页，化道道红色流光，环书飞舞！

而那青铜铃铛，染血后，表面绿锈泥污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金本体！上刻扭曲纹路清晰可见，与书页符咒隐隐呼应！铃铛虽无舌，却自发、无声地高频震颤！一股古老、苍茫、带无上威严的意念波动，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

逼近的两点绿光，如遇克星，猛滞不前，光芒剧闪，发出充满恐惧与难以置信的尖啸！模糊驴影开始剧烈扭曲，似随时崩溃消散！

悬空《麻衣神相》血光大盛，飞舞符文汇成红色光柱，猛照青铜铃铛！铃铛震颤更剧，暗金本体浮出更多复杂纹路！

陈茂山瘫地，目瞪口呆看这超乎想象一幕。

他隐约觉，青铜铃铛与《麻衣神相》似同出一源！而他的血……成了激活某种古老契约或封印的钥匙？

未及细想，青铜铃铛在红光灌注下，猛发出一声清脆悠扬、却蕴无上力量的鸣响！

“叮……咚！”

此声不再作用脑海，而是真实竹林间回荡，涤荡一切污秽！

两点绿光发凄厉哀嚎，驴影瞬溃散成漫天黑光点，如阳光照冰雪，迅消融于黑暗。

那股冰冷粘稠怨气，也如潮水退去。

竹林复寂，唯风过竹叶沙沙声。

悬空《麻衣神相》血光收敛，哗啦合拢，落陈茂山身边。

青铜铃铛止震，暗金光芒黯去，变古朴器物，滚落手边。

陈茂山挣扎坐起，抹去嘴角血，惊魂未定看眼前一切。

这就……结束了？那鬼东西被灭了？

他捡起手电，还好未坏。

光柱扫过绿光出现处，空空如也，唯压倒草丛。

又看《麻衣神相》与青铜铃铛。

书仍破书，但封面血滴落处，似留淡淡、难察印记。

铃铛则干净许多，暗金材质泛幽光。

他小心翼翼将两物捡起，抱怀。

一种奇异感涌上心头，似此二物，与他之间，多了种无法言喻的血脉联系。

此时，竹林外传来阿强焦急呼喊：“陈先生！陈先生！你没事吧？”

陈茂山长长舒气，瘫软于地。

他知道，自己暂活下来了。

但更大谜团随之而来：这铃铛何物？它与书何关系？那“驴仙”究竟是何？李半城可知这一切？

他看怀里一书一铃，明白自己“茅坑相士”生涯，恐刚踏入一个更光怪陆离、更凶险万分世界。

而李半城那张平静脸后隐藏的秘密，或比后山这“驴仙”，更深沉得多。

他挣扎爬起，拍去身上泥土血迹，将书铃小心收好，朝阿强呼喊方向，踉跄走去。

竹林深处，黑暗依旧。

但在无人察觉阴影里，一丝极微弱、几难感知的绿色光点，如鬼火般闪烁一下，随即彻底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