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 第352章 孟德衡（八）

廖大师的遭遇，成了压垮孟德衡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蹲在邻市公园的长椅上，看着水里自己狼狈的倒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平头哥的诅咒，已经不讲基本法了。

它在用一种近乎规则性的力量，扭曲他周围的一切概率，将任何试图帮助他的努力，都导向最荒谬、最彻底的失败。

家？不敢回。

林薇薇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是“律师会联系你”，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工作？公司HR的正式辞退邮件已经躺在邮箱里，措辞礼貌而决绝。

朋友？电话打过去，不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就是对方支支吾吾说信号不好然后迅速挂断。

他孟德衡，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以及……人形天灾。

但“猛得很”这名号，终究带点倔强。

或者说，是绝境中滋生的疯狂。

既然国内的正统、偏门都拿这诅咒没办法，那就去国外！去那些以诡异、霸道着称的地方！

他想起以前在猎奇论坛上看过的关于东南亚降头术的传说，什么飞头降、情降、鬼仔降，听起来就邪门又厉害，说不定能以毒攻毒！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他需要钱，一大笔钱。

信用卡早已刷爆，亲朋好友避之不及。最后，他把心一横，用身上仅剩的证件，跑去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凭借过去“锦鲤孟”的信用残留（以及对方审核员一时眼花），居然真的批下来一笔不算少的贷款。

拿着这笔堪称“卖身钱”的贷款，孟德衡怀着一种悲壮而又忐忑的心情，踏上了前往东南亚某国的旅程。

他通过暗网般的渠道，联系上了一位据说在当地极负盛名的黑衣降头师，人称“巴颂师傅”，据说其豢养的“古曼童”灵验无比，下降手法更是诡秘难防。

这一次的旅途，倒霉依旧，但似乎换了些异域风情。

飞机遇上强气流颠簸得像在筛糠，行李托运被莫名其妙扣查耽误了半天，好不容易出了机场，找的出租车司机是个路痴加宰客能手，绕着他要去的目的地转了18圈才找到地方，一个隐藏在热带雨林边缘、弥漫着潮湿和香料气息的村落。

巴颂师傅的住所是一栋高脚木屋，周围挂着一些风干的草药和奇形怪状的布囊。

他本人皮肤黝黑，精瘦矮小，眼神阴鸷，穿着黑色的纱笼，脖子上挂着不知名的骨饰，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通过蹩脚的翻译软件和手势，孟德衡艰难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奉上了厚厚一沓现金。

巴颂师傅掂量着钞票，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当他仔细看向孟德衡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嘴里发出“啧啧”的声音，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绕着孟德衡走了一圈，鼻子抽动，仿佛闻到了什么极其不祥的东西。

“你……身上，有很强大的……‘坏东西’。”

巴颂师傅用生硬的中文说道，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阴冷，而是多了几分惊疑和……凝重？“不是普通的鬼，不是普通的降。是……一种……诅咒。非常古老，非常恶毒。”

孟德衡心里一紧，连忙点头：“对对！大师您看得准！就是诅咒！一只蜜獾下的！”

“蜜獾？”巴颂师傅愣了一下，显然他的知识库里没有这种生物，“不管是什么。这个诅咒，很麻烦。它……它在排斥一切外来的力量。普通的解降术，恐怕没用。”

孟德衡的心沉了下去。

但巴颂师傅看着那沓钞票，又看了看孟德衡绝望的眼神，咬了咬牙：“不过，我巴颂，也不是普通降头师！我有‘飞头降’秘法，可化身夜叉，直接吞噬诅咒本源！就是代价很大……”

飞头降？！孟德衡听得汗毛倒竖，但想到自己所受的苦难，把心一横：“大师！只要能化解，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好！”巴颂师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今夜子时，你再来！我开坛做法，会一会你这诅咒！”

夜幕降临，热带雨林的夜晚并不宁静，虫鸣蛙叫不绝于耳，更添几分诡秘。

子时一到，孟德衡准时来到巴颂师傅的木屋。

木屋内烛光摇曳，气氛比白天更加阴森。

正中摆着一个法坛，上面供奉着一些看不出原料的诡异法器、骷髅头、以及一个眼神邪异的小童雕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和某种腥甜的气味。巴颂师傅已经换上了一身更加繁复的黑袍，脸上画满了红色的符咒。

他让孟德衡盘坐在法坛前的一个蒲团上，自己则站在法坛后，开始念诵拗口冗长的咒语。

他的声音时而低沉如耳语，时而尖利如鬼啸，随着他的诵念，屋内的烛火开始不安地跳动，那古曼童雕像的眼睛似乎闪过红光。

孟德衡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邪异的力量正在巴颂师傅身上汇聚。

这就是飞头降吗？他既害怕又期待。

咒语声越来越急，巴颂师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他的头颅以一种违反人体工学的角度向后仰起，脖颈似乎都在拉长！他双手结着复杂的手印，眼看就要进入最关键步骤，据说能让头颅离体飞出的“飞头降”起手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巴颂师傅为了增强法力，猛地一跺脚，身体前倾，准备做一个大幅度的施法动作。

然而，他脚下那双传统的木屐，不知是因为地面潮湿长了青苔，还是因为年久失修鞋底光滑，亦或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作用。

“哧溜！”

木屐打滑了！

巴颂师傅那汇聚了全身力量、正在前倾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他“嗷”地怪叫一声，整个人像个被甩出去的破麻袋，脸朝下，朝着坚硬的地面狠狠栽了下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细微的“咔嚓”声。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烛火还在跳动，古曼童依旧邪笑。

孟德衡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巴颂师傅，这位号称要施展“飞头降”吞噬诅咒的黑衣降头师，此刻如同一摊烂泥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他才发出一声痛苦的、含糊不清的呻吟，艰难地用手撑地想爬起来。

当他抬起头时……

孟德衡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巴颂师傅满脸是血，鼻子歪在一边，最恐怖的是他的嘴巴，原本还算整齐的牙齿，此刻几乎全军覆没！

门牙磕飞了，旁边的牙齿东倒西歪，有的只剩半截，牙龈血肉模糊！他一张嘴，混合着血水和碎牙的液体就流了出来，那模样，惨不忍睹！

飞头降没看到，看到了一个结结实实的“脸磕降”。

巴颂师傅挣扎着坐起来，摸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到满手的红和碎牙，他整个人都懵了。

随即，无边的恐惧和愤怒淹没了他！他指着孟德衡，因为漏风，说话含混不清，但那股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你……你介（这）个……扫把星！瘟神！腻（你）的诅诅（诅咒）……连……连飞头都能打断！害我……害我修为尽毁！（其实可能只是牙毁了）滚！滚出克（去）！钱我不要了！腻（你）再补（不）走……我……我放鬼仔咬死腻（你）！”

说着，他连滚带爬地冲到法坛边，似乎想抓起那个古曼童雕像对付孟德衡，结果手一抖，雕像掉在地上，“啪嚓”一声，摔成了几瓣……

巴颂师傅看着碎裂的古曼童，又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剧痛无比的牙床，终于崩溃了，坐在地上，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起来，边哭边用漏风的声音咒骂着孟德衡。

孟德衡看着这如同荒诞喜剧的一幕，彻底无语了。

他默默地站起身，看了一眼哭得撕心裂肺、满嘴血污的巴颂师傅，又看了看那摊碎裂的雕像，默默地退出了木屋。

热带夜晚的风带着湿暖的气息吹在他脸上，他却只觉得冰冷刺骨。

连最邪门、最不怕死的降头师，都落得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