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 第31章 陈茂山（九）

阿强像押送犯人一样，引着陈茂山穿过九曲回廊，走向主楼旁一处僻静的侧翼。

脚下地毯软得吸音，墙上水墨画意境幽远，偶遇的佣人如无声的影子。

这极致的秩序和安静，像无形的压力，挤得陈茂山喘不过气。

他像只被扔进无菌实验室的土拨鼠，浑身不自在，无处藏身。

所谓的静室，是一间比他老家整个院子还敞亮的客房。

梨花木家具泛着幽光，锦缎被面滑得像水，独立卫生间干净得能照出他脸上的惶恐。

窗户对着后山竹林，绿意盎然，清幽得像幅画。

可对陈茂山来说，这精美绝伦的房间，就是个镀金的囚笼。

那扇厚重的实木门，他试了，关上后严丝合缝，像棺材盖。

阿强留下句“请自便，按铃所需”，便面无表情地退去。

门合上的“咔哒”轻响，是锁死自由的声音。

陈茂山瘫坐在软得能陷进去的床沿，浑身虚脱。

他盯着那个精致的呼叫铃，心里呐喊：我需要的是逃出生天！

屈辱和恐惧交织，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

李半城根本不信他，留他下来，就是把他当成了圈里的牲口，养肥了宰，或者榨干那点可能关乎“驴仙”的秘密。

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猛地站起，像困兽般在房间里转圈。

突破口在哪儿？李羽霏太单纯，李夫人深不可测。

唯一的希望，还是那本从茅坑里捞出来的《麻衣神相》和那张催命符般的便签！李半城对“茅山”和“非常之物”如此执着，说明这方向没错！他必须读懂这本书，找到保命符！

他再次掏出那本快被翻烂的古书，就着窗外被竹林滤得阴森的光，发狠地研读起来。

这一次，他不再泛泛而看，而是专找与“煞气”、“业障”、“异类冲撞”相关的记载，尤其是那些涉及具体辨识和应对的只言片语。

“山精野怪，气杂而浊……”

“宿世冤愆，形于神色……”

“非常之相，必有非常之因……”

字都认识，连起来像天书。

他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当初为啥没多认几个字。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

佣人送来精致午餐，他食不知味。

下午，他借口“静坐感应”，继续关起门来啃这块硬骨头。

傍晚，天色沉得像锅底，山雨欲来风满楼。

陈茂山心烦意乱，合上书走到窗边。

竹林在风中摇曳，沙沙声如鬼魅低语。

他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在门口走廊。

他鬼鬼祟祟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昏暗寂静。

他蹑手蹑脚地挪动，走到尽头，发现一扇虚掩的门，里面是个大书房，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

鬼使神差，他溜了进去。

书房里弥漫着旧纸和檀香的味道。

书架上的书五花八门，他的目光被角落几本格外古旧的蓝皮线装书吸住了——《柳庄神相》、《水镜神相》！正是他曾在旧书摊眼馋却买不起的相学名着！

李半城果然深藏不露！他激动得手抖，小心翼翼抽出《柳庄神相》。

书页泛黄但完好。

快速翻动间，他动作猛地顿住，某一页的空白处，有毛笔写的细小批注！字迹苍劲，似李半城手笔！批注内容是关于“异气侵体，形神乖离”的论述，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其古怪的符号，扭曲变形，却隐约能看出……像个驴头！

陈茂山心跳骤停！

他强压激动，翻找另一本《水镜神相》，也发现了类似批注，提到了“非人非鬼，乃精怪之属，其气驳杂，常附于山林蠢动之物”！

精怪！山林蠢动之物！

这两个词像惊雷炸响！这几乎直指“驴仙”！

李半城早就知道李羽霏的劫数与“精怪”有关？他研究这些，是在找对策？那把自己弄来，是为了验证，还是……当祭品？

恐惧和抓住线索的兴奋让他浑身发抖。

他慌忙把书塞回原处，正要溜走，耳朵却捕捉到窗外风雨声中，夹杂着一丝细微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声音。

像是……沉闷的、带着锈迹的铜铃声？若有若无，从后山竹林深处传来。

同时，似乎还有一声极轻的、类似动物喷鼻息的声音。

是幻觉？还是……

陈茂山汗毛倒竖，扑到书房面朝后山的窗边，撩开厚重窗帘。

外面漆黑一片，暴雨如注，雨点疯狂敲打玻璃，模糊一切。

只有偶尔的闪电，能瞬间照亮窗外张牙舞爪的竹影。

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

陈茂山瞳孔收缩，他似乎看到，竹林深处靠近山坡的地方，有个模糊的、不同于竹影的轮廓晃了一下！那轮廓……有点像……一头站立的牲口？

闪电即逝，黑暗重临。

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那幽冥般的铃铛声，持续刺激耳膜。

陈茂山吓得连连后退，脊背撞上冰冷书架。

是那头驴？它怎么会在这？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他连滚带爬逃回客房，反锁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心脏快要炸开。

李半城的深不可测，书房的惊人发现，后山的诡异声响……这一切都指明：这豪华别墅是谜团中心，隐藏着恐怖秘密。

他已深陷其中。

绝望像冰水淹没了他。

但这一次，绝望中却滋生出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就算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燃起疯狂的光芒。

他再次拿出《麻衣神相》，目光不再迷茫，而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必须读懂！必须找到李半城想要的！或者，找到反制的筹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佣人恭敬道：“陈先生，晚餐备好。大小姐感觉心悸，请您过去看看。”

李羽霏心悸？是巧合，还是跟后山动静有关？

陈茂山深吸一口气，用袖子擦掉冷汗，努力让声音平稳：“好，马上来。”

他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整理的仪容，拉开门，走进那光影摇曳、却杀机四伏的走廊。

这场戏，他不想演，也得演下去。

而且，他得开始琢磨，怎么给自己加戏，怎么把这死棋，走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