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命簿 第27章 陈茂山（五）

小旅馆的房间，墙皮凋零得像得了牛皮癣。

一张一碰就“吱呀”怪叫的木板床，一个掉漆掉得斑驳的床头柜，就是全部家当。

空气里劣质消毒水味和百年老烟味缠绵不休，但对刚从城管仓库和粪坑历练出来的陈茂山而言，这地方堪称“陋室铭”顶配。

他反锁上门，背靠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敲锣打鼓。

手里那几张红票子，沾着汗，烫得他心虚。

多少年没摸过这么厚的钱了？可这钱拿着，就像捧着一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烤红薯，闻着香，拿着烫，吃了可能拉肚子。

他顺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水泥地的寒意刺骨，却让他过度紧张的脑子稍微冷却。

不对劲，十分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李半城那种人精，会信他那套临时抱佛脚、连自己都糊弄不过去的鬼话？还给他钱，让他当“顾问”？这好比阎王爷请小鬼当判官——荒诞他妈给荒诞开门，荒诞到家了！

除非……李半城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水货。

他在乎的，是别的。

是那句“祖上与茅山有渊源”？还是……李羽霏被驴踢这事儿本身，就透着邪门？

陈茂山猛地打了个寒颤，想起爷爷便签上那些字：“茅山弃徒……窥破驴仙转世之秘……” 一个冰冷刺骨的想法攫住了他：李半城，是不是知道点什么？自己这个从茅坑里爬出来的“相士”，是不是不小心踩进了别人布好的局里？那踢人的驴，莫非还是带剧本的？

恐惧，一种对未知庞然大物的恐惧，比面对赵德柱时更甚，像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连滚带爬扑到床边，掏出那本《麻衣神相》和催命符般的便签，就着昏暗得像是得了白内障的灯泡，像考古学家解读天书一样，重新疯狂翻阅。

“相由心生，劫由业起……五行乖戾，冲撞异类……宿世冤孽，今生显形……”

这些原本觉得是骗傻子的车轱辘话，此刻看来看去，字缝里都像写着“驴仙”两个大字！可他瞪瞎了眼，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这书就像个加密的U盘，密码可能还在那个粪坑底下埋着。

接下来几天，陈茂山过上了“伪大师”的打卡生活。

每天被保镖阿强“请”去医院VIP病房，给李羽霏进行“心理按摩”和“气场维稳”。

李大小姐对他倒是越发依赖，动不动就问他：“大师，你看我今天的‘煞气’消了点没？”

陈茂山只能硬着头皮，把书里关于面色、气血的皮毛，混合着从《动物世界》看来的生存哲学，熬成一锅锅“安神汤”喂给她。

他不敢乱花，用那点“顾问费”买最便宜的盒饭，剩下的塞在臭袜子里，随时准备跑路。

然而，豺狼总是不请自来。

这天傍晚，他刚泡好一碗“红烧牛肉面”，正准备祭奠一下五脏庙，房门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随即“砰”地一声被暴力踹开！

木屑纷飞中，赵德柱那张带着狞笑和两个标志性黑洞的脸，堵满了门框。

他身后跟着几个歪瓜裂枣、眼神不善的青年。

“哟嗬！茅坑相士，小日子过得挺巴适嘛！”赵德柱大摇大摆走进来，一脚踢翻了地上的暖水瓶，“砰”的一声，热水和玻璃渣炸开，像放了个小炮仗。“躲这儿就以为老子找不到了？抱上李家粗腿，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了？”

陈茂山手里的面碗“哐当”落地，油汤泼了一裤裆，烫得他直抽抽。“赵……赵队长……你怎么……”

“哼！在城里，老子就是土地爷！”赵德柱一把揪住陈茂山衣领，像提小鸡仔似的把他拎起来，“骗到李家头上，胆儿肥了啊！老子的牙，还有精神损失费，怎么算？！”

“我还钱！我现在就还！”陈茂山慌忙去掏臭袜子里的积蓄。

“还钱？”赵德柱一巴掌扇掉他手里的钞票，“这点儿？够干嘛？给老子镶颗金牙都不够！老子现在改主意了！”

他凑近，烟臭口水混合物喷了陈茂山一脸，声音阴狠：“李家给你多少？分我一半！以后，你就是老子的招财猫，从李家捞的每一分钱，都得有我赵德柱一份！不然……”他指了指身后摩拳擦掌的马仔，“我就去李家揭穿你是个骗子，再让兄弟们给你松松骨，让你知道，锅儿到底是铁打的！”

陈茂山浑身筛糠，心里瓦凉。

这是要把他当长期血包往死里吸啊！答应，是慢性自杀；不答应，立马就得进骨科。

绝境之下，狗急跳墙，人急生智。他猛地想起《麻衣神相》里关于“凶煞纹路”和“血光之灾”的片段。

他死死盯住赵德柱的脸，尤其是那破败的牙床和凶光四射的眼，把心一横，赌上毕生演技，用一种嘶哑却故作神秘的腔调说道：

“赵队长，钱财乃身外之物，好说。不过……贫道观你印堂晦暗，山根（鼻梁）气色断裂（缺牙连带的面相），尤为重要的是，眉尾散乱如扫帚，奸门（眼角）位置隐现一道新生赤纹，此乃‘血丝贯瞳’之雏形，主……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轻则破相，重则……伤筋动骨！你还是先担忧自身安危吧！”

这话七分瞎编，三分靠蒙。

他根本看不清赵德柱眼角有没有纹，纯粹是生死关头赌一把！

果然，赵德柱愣住了，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光秃的牙床。

越是赵德柱这种人，往往越信这些冥冥之中的报应。

陈茂山“算死”李羽霏被驴踢的事，早就在底层传疯了，赵德柱心里也犯嘀咕。

此刻被陈茂山这么一脸“悲天悯人”地指出血光之灾，心里那点迷信的小火苗“噌”就窜起来了。

但他嘴上还硬：“放你娘的螺旋屁！敢咒老子？”

“信与不信，缘法自定。”陈茂山强撑着一口气，继续忽悠，“相不独论，心念引劫。你近日是否家宅不宁，口舌不断？这便是灾厄前兆。若不及早化解，恐在劫难逃！”

他特意点了“家宅不宁”，是因为听说赵德柱掉牙后，他老婆没少嘲笑他。

赵德柱脸色瞬间变了变，眼神惊疑不定。

他最近确实因为成了“无齿之徒”，回家就被婆娘嘲讽像个“活肛瘘”，天天干仗。

陈茂山这话，像根针，精准扎进了他最虚的痒处。

“你……你真能看出来？”赵德柱语气明显软了，揪着衣领的手也松了些。

“麻衣神相，千年不绝，自有道理。”

陈茂山心里敲着鼓，脸上却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死样子，“你若心存敬畏，或可寻一线生机。若执迷不悟……唉，三日自见分晓。”

赵德柱盯着陈茂山，眼神变幻莫测，贪婪和恐惧在打架。

最终，对“血光之灾”的害怕暂时占了上风。

他松开陈茂山，恶声恶气地说：“行！老子就给你三天面子！要是三天后老子屁事没有，你就等着被做成人体标本吧！要是应验了……算你有点道行，钱的事，再议！”

他悻悻地带着手下走了，临走还没忘把大部分散落在地的钞票揣进自己兜里。

陈茂山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冷汗已浸透三层衣服。

他靠着一通鬼扯，暂时吓退了豺狼，却给自己立了个“三天死亡倒计时”的旗子！

他必须在这七十二小时内，找到生路，或者……想办法让赵德柱真的“见点红”？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冷颤。

与此同时，医院VIP病房。

李半城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阿强低声汇报：“……赵德柱去找麻烦了，被陈茂山用‘血光之灾’的预言吓退。陈茂山预言其三日内应验。”

李半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像平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血光之灾？有点意思。这茅坑里捞上来的宝贝，比预想的还能折腾。”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看紧他。特别是，留意任何与‘驴’……或者更特别的‘存在’相关的迹象。”

“明白，老板。”

李半城走到女儿床边，看着李羽霏安静的睡颜，眼神复杂难明。

他低声呢喃，如风过水面：“驴仙……茅山……等了这许多年，线索终于又自己冒出来了么？羽霏，你的这场无妄之灾，或许……才是真正的开始。”

窗外，都市霓虹闪烁，掩盖着无数暗流。

旅馆里，陈茂山对着一本破书愁眉苦脸。

某处，赵德柱摸着胸口惴惴不安；而医院顶楼，李半城正冷静地拨动着命运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