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天上已纷纷扬扬飘起雪花。待司马明月察觉时,地上早已覆了一层薄白。
她望着萧夫人方才踩过的脚印,忽然想起从前听人说过——人死之后,魂魄会跟着相熟之人离去,那人,便是灵魂的领路人。
萧夫人会是他爹的领路人吗?
一想到爹爹的魂魄或许会跟着萧夫人离开,司马明月心头猛地一慌。她下意识伸手,似要挽留,可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是萧夫人知晓自己这般荒唐念头,指不定要将她当成疯子。
她无力垂下抬起的手,仰头望向黑夜中簌簌落下的雪花,心一点点沉进绝望里。
上辈子她就如同“孤儿”一般独自嫁到京都,看够了杨家的白眼,受够了他人的白眼。原以为这辈子自己改变了,结局会不一样。可她父亲如今生死未卜,若父亲死了,她一样成了孤儿。
她还没为父亲找到亲娘,没有弄明白老金氏为何这般作贱她们父女,父亲还没把自己经商的本事教给自己......司马明月一想到诸多遗憾,只觉得眼睛发酸。
白雪如灵,父亲若真死了,她的灵魂会去哪里?父亲和母亲的灵魂会相逢吗?
若相逢,会是何等光景?母亲会问她们的女儿吗?父亲,又该如何向母亲说自己的女儿?
母亲是司马明月永远无法挽回的遗憾,原本想着帮父亲找到亲娘,也算是抚平了自己永远不能见到亲娘的遗憾,如今看来,老天真是和自己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让自己重生,让父亲重复上辈子命运。
不,若父亲只是断了一条路,是前世轮回重复,只是地方不同。可若父亲死了呢?
她不知道上辈子自己死了父亲怎样了,只是依着这辈子对父亲的了解,他应该在遥远的江都挂念着自己,一直期盼着女儿给他写信,或者回去看一看。
只可惜,那时的自己不懂就是不懂,内心充满了对父亲的偏见和恨意,而今她消解了偏见和恨意,好不容易弥合了父女之间的情谊,父亲就要离开自己了吗?
司马明月一想到这些,嘴角露出一抹苦笑,只是,这笑太过苦涩。娘难产而亡,自己这个没娘的孩子,如今连爹也要弃她而去了吗?
人生这条路,于她而言,生来便是悲凉底色吗?
司马明月看着父亲房间进进出出的人,她只觉得这院子压抑的让人窒息,她不敢留在府中,怕等来父亲死讯。更怕面对压成肉泥的父亲自己束手无策,这对略懂医术的她而言,成了痛苦的煎熬。
繁华的永安街从不缺欢声笑语,京都第一场大雪,更给这条京都商业街添了几分热闹。有人踏雪吟诗,有人雪中嬉闹,有人追逐奔跑,笑语喧天……
可这满目繁华,落在司马明月眼中,只觉得刺目异常。
她将披风风帽罩在头上,挡住了落雪,也挡住了世间纷乱,更掩去了脸上无声的泪。
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只想漫无目的地走一走。
按理说,死过一次的人,本该看淡生死。
可当她真正重新活过一遭才明白,越是放在心尖上的人,越是放不下。
前世,她对父亲只有怨,没有爱,记忆里只剩出嫁那日,他未曾送她出门的冷漠……可如今回想,她忽然懂了,父亲不送她,不是怪,是舍不得,是难过得不敢面对。
风帽之下,司马明月压抑的哽咽堵在喉间,只有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她踩着一路风雪,漫无目的走在京都的大街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好像,没有父亲的地方,都不叫家。可父亲若是离开自己呢?
不知不觉间,司马明月的脚步停在了长盛楼前。
今夜的长盛楼戒备森严,只因南齐使团下榻于此。
楼内一派歌舞升平,祥和喜乐。北齐皇家乐伎载歌载舞,款待远客;以大皇子蓝陵风为首的权贵公子们推杯换盏,意气风发。
丝竹悦耳,琴音袅袅,混着漫天飞雪飘入司马明月耳中,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原来,世间悲喜,本就不相通。
你看,一墙之隔,院内笙歌鼎沸,灯火璀璨;院外的她,却独自顶着寒夜风雪,心惊胆战,等候父亲的生死判决。
“小姐。”夏荷怯怯地唤了一声,她怎会不明白,小姐为何会走到这里。
事实上,司马明月自己也清楚。父亲出事之后,她心底最想见的人,便是蓝陵风。
可真走到门口,她却连一个见他的理由,都找不到。
司马明月在长盛楼门口伫立许久,终是鼓起勇气,上前对守卫道:“麻烦这位大哥通传一声,我叫司马明月,有急事求见大殿下。”
守卫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眼眶发红、神色憔悴、一身狼狈,当即嗤笑驱赶:“走走走,赶紧走,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见殿下?你以为殿下是谁,是你一个寻常女子说见就能见的?”
他说着,得意地瞥了一眼院内:“也不看看里面的人是谁,识相的,赶紧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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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司马明月请大家收藏:()司马明月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人在脆弱之时,再微小的轻视,都足以压垮最后一丝倔强。
司马明月没有再坚持。
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内心太过害怕父亲死去,独留自己的惧怕和无助。她觉得蓝陵风懂自己,想寻一点安慰、片刻依靠。
可仔细想来,人的悲欢并不相通啊!蓝陵风那般高贵耀眼的皇子,此刻正春风得意,佳人在侧,又怎会愿在这时,见她这般狼狈无助的模样?
温香软玉在怀,人间春色当前,谁又愿意一脚踩进泥潭,扫了自己的兴?
夏荷却不甘心,急忙上前:“守卫大哥,殿下认识我家小姐!前几日的宴会,殿下还亲自给我家小姐下过帖子!麻烦您通传一声,我家小姐真的有急事……”
“大胆!”守卫厉声喝斥,一脸居高临下,“你当这里是菜市场?莫说一个商女,便是贵女无帖,也得乖乖退去!”
“算了,夏荷。”司马明月轻轻拉住侍女。
她懂了。
今夜这般场合,蓝陵风要陪南齐来的郡主,那可是他未来的侧妃,他是不可能出来见她的。
她明白,她的天塌了,只能自己撑着。
人啊,就算历经千痛万苦,心底依旧会贪恋一丝旁人的温度。可她忘了,那本就是奢望。旁人的温度再热乎,也不是自己的。
司马明月凄凉一笑,想离开,却又不愿意挪脚,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换防的另一名守卫心生不忍,劝道:“姑娘,回去吧,雪这么大,别冻坏了身子。”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多嘴:“人的痛苦,大多是奢求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姑娘,恕我直言,你这……”
这守卫只当门前女子是痴心爱慕皇子,在此上演自我感动。
“啪啪啪——”绚烂烟花在夜空轰然炸开,璀璨夺目,巨大的烟花爆炸声打断了守卫苦口婆心,也刺得司马明月耳朵一阵生疼。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烟花的照耀下宛如童话世界,刺得司马明月眼睛一酸。院内歌舞升平对应着自己的凄风苦雨,这反而让司马明月觉得自己格外滑稽可笑。
她凝视着黑夜烟花许久,直到烟花落幕,她才轻声对守卫道:“你说得对,是我痴心妄想了。”她说完,便抬起沉重的脚步,深一脚、浅一脚的消失在风雪里。
守卫望着她失魂落魄的背影,轻叹一声:“爱而不得,真是凄惨。人家是皇子,你一个无名无份的商女,注定是一场悲剧啊。”
大雪纷纷扬扬,很快便将她走过的足迹彻底掩盖,仿佛这个绝望的女子从未来过贵人云集的长盛楼。
不知过了多久,长水例行过来查岗。
守卫连忙行礼:“长水大人!”
此次接待南齐使团,一应事务皆由大皇子安排,众人自然以皇子马首是瞻。长水虽无官职,却是殿下身边近侍,因此人人都敬他一声“大人”。
长水抬头望了眼漫天大雪,感叹:“雪下得真大,多穿些,别冻着。”
“是,多谢大人惦记。”守卫说。
长水随口问道:“没什么情况吧?”这本是例行问话,素来安稳。
“一切正常。”守卫笑道,“就是刚遇到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非要见殿下。”
“你做得对,殿下岂是随便能见的。”长水赞许道。
守卫得了夸奖,越发得意:“可不是嘛!今日是什么场合?贵女无帖都进不去,更何况一个商户人家的女子!”
“嗯?”长水眉头猛地一皱,“商户女子?”
“是,听上一班兄弟说,那女子叫什么……明月,说是殿下前些日子给她下过帖子。”守卫凝眉回想着刚才女子的名字。
“你等等!”长水打断守卫,语气凝重,“怎么回事,把你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再说一遍,什么明月?她为何要见殿下?”
守卫见他神色凝重,不敢再有半分怠慢,连忙一五一十,仔细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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