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静得可怕。
晨光从高高的雕花窗棂透进来,在地砖上切割成一道道苍白的格子。殿内站满了人——文臣在左,武将在右,个个穿着朝服,但脸色各异。有人垂着眼,有人皱着眉,有人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没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仿佛谁先出声,谁就会成为靶子。
沈清辞坐在御阶下的第一把椅子上。那是临时搬来的,紫檀木,雕着简单的云纹,没敢用龙椅——萧启还昏迷着,她不能,也不敢僭越。但即便如此,这个位置依然刺眼。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有审视,有猜忌,有不屑,还有深深的戒备。
一个女子,无官无职,脸上还带着疤,凭什么坐在这里?
她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但她不在乎。
“人都到齐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户部尚书周延儒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沈姑娘,五品以上在京官员,应到一百七十三人,实到一百六十九人。有四人告病,已派人去核实。”
“病?”沈清辞抬眼,“是真病,还是装病?”
周延儒的额头冒出更多汗:“这……老臣已命太医前去诊视,若确是装病避朝,定当严惩。”
“不必了。”沈清辞站起身。她今天穿了一身素色襦裙,头发简单挽起,没戴任何首饰,只有左脸那道疤,在晨光下泛着淡粉色的光。她走得很慢,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那声音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装病的,让他们继续装。”她在殿中央站定,环视众人,“等吴襄的兵打到金陵城外,看他们还能不能装下去。”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骚动。
“沈姑娘,”兵部侍郎李维安忍不住开口,他是王明德提拔的人,此刻脸色铁青,“吴襄谋逆一事,尚无确凿证据。仅凭一面之词就调兵布防,恐动摇国本,引发不必要的恐慌——”
“李大人。”沈清辞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三天前,北境军左营副将王勇,也就是王大人的堂侄,带着五百亲兵离开驻地,去向不明。两天前,北境军粮仓‘意外’失火,烧毁存粮十万石。昨天,吴襄以‘剿匪’为名,调动三万人马南下,目的地不明。”
她每说一句,李维安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李大人是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这……这些都是军务,沈姑娘如何得知?”李维安强撑着反问。
沈清辞没回答。她只是看了龙七一眼。
龙七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朗声念道:“北境军左营副将王勇,于景和七年四月二十九,奉吴襄密令,率五百精锐伪装成商队,沿官道南下,预计五月初三抵达徐州。任务:控制徐州粮仓,为大军南下备粮。”
殿内一片哗然。
“这、这是诬陷!”李维安的声音发颤。
“是不是诬陷,很快就知道了。”沈清辞转向众人,“徐州知府张之远,是王大人的门生吧?我已经派人去了徐州,如果张知府配合王勇开仓放粮,那他就是谋逆同党,当诛九族。如果他拒绝,王勇就会强攻——到时候,徐州百姓会死多少?诸位大人想过吗?”
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沈清辞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她已经有证据,已经派人去处理,现在坐在这里,只是要他们一个态度。
“沈姑娘,”周延儒艰难地开口,“即便吴襄真有异心,凭他五万兵马,也未必能攻破金陵。金陵城高池深,又有长江天险,只要固守待援——”
“援军从哪里来?”沈清辞问,“江南的兵,赵将军已经带来了。湖广的兵,要翻山越岭,至少一个月。山东的兵,要过黄河,至少二十天。而吴襄的骑兵,轻装简从,最多十天就能兵临城下。”
她走到殿侧悬挂的地图前,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更何况,他不需要硬攻。只要拿下徐州,控制漕运,断了金陵的粮道。我们城里的存粮,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后,不用他打,我们自己就乱了。”
这是最残酷的现实。战争打的不只是兵力,更是粮草,是补给,是人心。
“那……沈姑娘有何良策?”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徐阶,三朝老臣,今年已经七十有二,平时很少在朝堂上发言。此刻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沈清辞,没有轻视,也没有谄媚,只是一种审视。
沈清辞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徐大人。良策谈不上,但有几个想法,请诸位参详。”
她走回殿中央,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第一,立即封锁长江所有渡口,所有船只必须接受检查。第二,全城实行宵禁,夜间任何人不得随意走动。第三,开仓放粮,稳定民心,同时征收城内富户存粮,按市价购买。第四,征调城内青壮,编入民兵团,协助守城。第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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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断粮道。这是孤军深入,九死一生的任务。成功了,是英雄;失败了,连尸骨都找不到。而且就算成功了,也会成为吴襄的眼中钉,必然遭到疯狂报复。
谁去?
武将们互相看了看,没人敢接这个眼神。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他们。赵凌云垂着眼,他是江南兵的主将,不能动。禁军统领陈亮低着头,他刚刚归附,忠诚度有待考验。其他几个将领,要么年老体弱,要么缺乏实战经验……
“我去。”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
殿门口站着一个人。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刀。
是陈文秀。
他走进来,单膝跪地:“沈小姐,陈文秀请命,带五百人,去断吴襄粮道。”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她知道陈文秀的能耐——陈家是武林世家,他从小习武,又读过兵书,还跟晚棠学过兵法。论能力,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但……
“陈公子,”她轻声说,“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陈文秀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味道,“晚棠走的时候,我没能陪在她身边。这次,让我替她做点事。”
提到晚棠,殿内许多人都低下头。慕容晚棠战死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个骄傲的、像凤凰一样的女子,为了救一个小皇子,死在了太庙前。无论对她观感如何,这份忠勇,没人能否认。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
“好。”她说,“我给你五百死士,再配两百骑兵。需要什么装备,直接去武库领。三日内出发,有问题吗?”
“没有。”陈文秀站起身,“但我要一个人。”
“谁?”
“柳如烟。”
沈清辞皱眉:“如烟不会武功,她去太危险了。”
“她会用毒。”陈文秀说,“断粮道不只是烧粮草,还要对付押运的士兵。用毒,比硬拼更有效。”
沈清辞沉默。她看向殿外——柳如烟就站在廊下,双手紧握着,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坚定。显然,她已经知道了。
“如烟,”沈清辞唤她,“你愿意吗?”
柳如烟走进来,跪在陈文秀身边:“姐姐,我愿意。我……我想帮你们。”
沈清辞看着她。这个小姑娘,三个月前还在苏州的绣坊里学刺绣,现在却要跟着去战场,去做可能会死的事。但她不能拦——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即使那选择很危险。
“好。”她最终说,“但你们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陈文秀和柳如烟对视一眼,齐声道:“是。”
“还有谁有问题?”沈清辞看向其他人。
殿内一片沉默。没人敢再说什么——沈清辞的安排条理清晰,用人果断,更重要的是,她手里有兵,有死士,有那把“如朕亲临”的金印。反对她,就是反对皇权,就是谋逆。
“既然都没问题,那就按此执行。”沈清辞说,“周大人,你负责粮草征集;李大人——”她看向李维安,后者浑身一抖,“你负责城内治安。若有差错,军法处置。”
“是、是……”李维安的声音发虚。
“散了吧。”沈清辞转身,走向御阶。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出奉天殿。很快,殿内只剩下沈清辞、龙七,还有几个侍立的太监。
“主上,”龙七低声说,“陈公子此去,确实凶险。要不要再派一队人暗中保护?”
“不用。”沈清辞摇头,“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们能做的,是守住金陵,不让他分心。”
她走到御案前,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和军报,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杭州到金陵,从囚船到皇宫,从晚棠的死到太后的秘密……短短几天,她经历了一生都未必会经历的剧变。
而现在,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龙统领,”她说,“你去准备吧。五百死士,要最精锐的。武器、马匹、干粮,都备足。还有……给陈公子和如烟,准备两匹好马。”
“是。”
龙七退下后,沈清辞在御案前坐下,拿起一份军报。是北境最新的情报——吴襄的大军已经开拔,前锋三千骑兵,一日可行百里,照这个速度,确实十天就能到金陵。
她放下军报,揉了揉太阳穴。头痛得厉害,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沈姑娘。”
一个声音从殿侧传来。是徐阶。老尚书没走,拄着拐杖,站在一根柱子旁,静静地看着她。
“徐大人还有事?”沈清辞问。
徐阶慢慢走过来,在御阶下站定。他没上来,只是仰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姑娘,”他说,“老朽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大人请说。”
“你刚才的安排,很好。果决,周密,有大将之风。”徐阶顿了顿,“但你想过没有,如果此战败了,你会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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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成为千古罪人。”徐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朝臣会说,是你一意孤行,激反了吴襄;史官会写,是你擅权干政,导致江山倾覆。而如果胜了……功劳是皇上的,是将军们的,你依旧是个女子,是个没有名分的‘沈姑娘’。”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悲悯:“你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吗?
沈清辞想起晚棠死前的笑容,想起萧启昏迷中还在念她的名字,想起母亲温柔的脸,想起柳如烟跪在地上说“我想帮你们”……
“徐大人,”她缓缓开口,“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也不是为了权力富贵。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我在乎的人,白白死去。”
她站起身,走下御阶,与徐阶平视:“晚棠死了,我救不了她。萧启昏迷,我治不好他。但我至少可以守住这座城,守住他们还活着的希望。至于后人如何评说……”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那就让他们说吧。我不在乎。”
徐阶看了她很久,久到殿内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明白了。”他说,“沈姑娘,请放心。粮草之事,老朽会亲自督办,绝不会出差错。”
“多谢徐大人。”
徐阶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奉天殿。他的背影很佝偻,但脚步很稳。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即使明知前路是深渊,也会走下去。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她转身,回到御案前,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
午后,陈文秀和柳如烟来辞行。
五百死士已经集结完毕,在午门外待命。他们换上了轻便的皮甲,佩刀,背弓,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陈文秀也换了装束——是一套黑色的劲装,外面套着软甲,腰佩长剑,背上还背着一把弩。柳如烟则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排小布袋,里面是她连夜配制的毒药。
“姐姐,”柳如烟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们走了。”
沈清辞抱了抱她:“万事小心。记住,活着最重要。”
“嗯。”柳如烟用力点头。
陈文秀看着沈清辞,欲言又止。
“陈公子有话要说?”沈清辞问。
陈文秀沉默了片刻,才说:“沈小姐,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请帮我照顾父亲。还有……在晚棠坟前,替我烧一炷香。”
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她点头:“我会的。但你一定要回来。晚棠在天上看着呢,她不会希望你去找她的。”
陈文秀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我知道。”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柳如烟也上了另一匹马。
“出发!”陈文秀高喊。
五百死士齐刷刷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战鼓敲在心上。
沈清辞站在宫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阳光很好,照在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晚棠出征时的情景——也是这样阳光明媚的早晨,也是这样决绝的背影。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主上,”龙七走过来,“该回去了。皇上那边……情况不太好。”
沈清辞的心一沉:“怎么了?”
“陈太医说,皇上体内的两种毒起了冲突,‘断肠草’的毒性虽然压下去了,但‘忘忧散’的药效被激发,现在……意识更模糊了。”
沈清辞立刻转身,快步往紫金山行营赶。
军帐里,萧启依旧昏迷着,但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陈太医正在给他施针,银针扎在穴位上,微微颤动。
“陈太医,”沈清辞轻声问,“怎么样?”
陈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摇头:“情况不妙。两种毒互相冲撞,损伤了心脉。现在只能先用针灸稳住,但……能不能醒,真的要看天意了。”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握住萧启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冰块。她用力搓了搓,想把温度传给他,但没用。
“萧启,”她低声说,“你不能睡。金陵需要你,大胤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没有回应。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过要陪我去江南看梅花的……你说过的……”
帐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从北方涌来,遮住了太阳,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龙七站在帐外,看着天边翻滚的云层,独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是啊,要变天了。
吴襄的大军正在南下,陈文秀的五百人已经出发,萧启生死未卜,朝臣们各怀心思……这一局,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而沈清辞,这个脸上带着疤的女子,要凭一己之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她能撑住吗?
没有人知道。
只有时间,会给出答案。
夜幕降临,金陵城点亮了万家灯火。但在那温暖的灯光背后,是无数双忐忑的眼睛,无数颗悬着的心。
战争,真的要来了。
而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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