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阙录 第120章 暗涌新潮

祭天大典定在午时，地点在皇城外的天坛。这是大胤立朝百年来的规矩：每场大战之后，无论胜败，皇帝都要祭告天地，以安民心。

清辞寅时便起身，在宫女的伺候下穿上最隆重的朝服。十二章纹的玄色冕服，金丝绣的日月星辰，白玉旒的冠冕——这一身行头足有三十斤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知道，今天必须穿这个。因为今天，她要向天下人证明：大胤还在，萧氏皇统还在。

“陛下，沈将军醒了。”周常在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

清辞立刻起身：“快带朕去！”

沈逸被安置在养心殿偏殿，此刻正靠在床头喝药。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有了光彩。见到清辞，他挣扎着想下床行礼，被清辞按住了。

“父亲别动。”她在他床边坐下，“感觉如何？”

“好多了。”沈逸握住她的手，“听说昨天大胜，萧景琰被擒……是真的吗？”

“是真的。”清辞点头，“叛乱已平，父亲可以安心养伤了。”

沈逸眼中闪过欣慰，但随即又黯淡下来：“清辞，我的毒……百草丹只能压制三个月。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雪灵芝……”

“朕会找到的。”清辞坚定地说，“等祭天大典结束，朕就派人去北境。不，朕亲自去。”

“不可！”沈逸和周常在异口同声。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沈逸急道，“北境苦寒，又是战乱之地……”

“正因为是战乱之地，朕才更要去。”清辞道，“父亲，朕不仅是你的女儿，也是大胤的皇帝。北境子民，也是朕的子民。朕要去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边军将士们过得好不好。”

她看向周常在：“周常在，你懂医术，可愿随朕同往？”

周常在跪地：“臣妾万死不辞。”

辰时，文武百官已在太极殿前集结。清辞登上御辇，在禁军护卫下出宫，前往天坛。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山呼万岁。这场胜利，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皇帝还在，朝廷还在，太平日子还会来。

天坛上，香烛已经备好。礼部尚书唱喏，清辞一步一步走上台阶。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走到祭坛前，她接过三炷香，对着天地牌位深深三拜。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不肖子孙萧清辞，今日在此祭告：叛贼萧景琰已平，江南之乱已定。此皆赖天地庇佑，祖宗余荫。今特献三牲，以酬神恩。惟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四海升平，江山永固。”

祭文念罢，将香插入香炉。礼成。

百官跪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如潮，震天动地。

清辞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涌起一股豪情。这一刻，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是皇帝，是这万里江山的君主。

然而，这豪情并未持续太久。

祭典结束后，回到宫中，清辞正准备更衣，太监来报：“陛下，刑部尚书求见。”

“让他去养心殿等朕。”

养心殿里，刑部尚书面色凝重：“陛下，萧景琰在狱中……自尽了。”

“什么？！”清辞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死的？”

“就在今天清晨，狱卒送饭时发现的。他用腰带在牢房里上吊了。”刑部尚书跪地，“臣监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清辞跌坐在椅上。萧景琰死了？那个掀起滔天巨浪，几乎颠覆江山的叛贼，就这样死了？

“验过尸了吗？”

“验过了，确实是自尽。不过……”刑部尚书犹豫道，“狱卒说，昨天夜里，有人探监。”

“谁？”

“靖王殿下。”

靖王？清辞心中一凛。靖王为什么要去探视萧景琰？

“传靖王！”

靖王很快来了，神色如常：“陛下召臣何事？”

“皇叔昨天去见过萧景琰？”

“是。”靖王坦然承认，“臣去问他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先帝的事。”靖王看着清辞，“陛下可知，先帝临终前，曾经召见过萧景琰？”

清辞愣住了。先帝召见过萧景琰？什么时候的事？

“隆庆十五年腊月，先帝病重时，曾秘密召见萧景琰，赐他一方玉佩。”靖王道，“那玉佩，陛下应该见过——正是太祖皇帝那枚‘承天’玉佩。”

又是那枚玉佩！清辞想起在寒山寺密室中见过的那枚五爪金龙玉佩。

“先帝为什么要赐他玉佩？”

“因为……”靖王顿了顿，“因为先帝知道，萧景琰是他的儿子。”

什么？！清辞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萧景琰不是柳儿和侍卫的私生子，是先帝和柳儿的儿子。”靖王缓缓道，“当年柳儿在东宫当差，被先帝临幸，有了身孕。但当时先帝还是太子，怕此事影响声誉，就让柳儿出宫，隐姓埋名生下孩子。后来先帝登基，本想接他们母子回宫，但柳儿不愿，说她只想让孩子平安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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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原来如此！所以萧景琰真是先帝的骨肉，真是她的皇兄！

“那萧承乾为什么说……”

“萧承乾不知道真相。”靖王道，“先帝将这个秘密，只告诉了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太后。太后当年为了保护你，也为了稳住萧承乾，就顺着他的说法，让所有人都以为萧景琰是萧承乾的儿子。”

好复杂的算计！清辞只觉得脑中一片混乱。

“那皇叔现在告诉朕这些，是想说什么？”

“臣想说，”靖王跪地，“萧景琰叛乱，罪该万死。但他毕竟是先帝骨肉，是陛下的兄长。如今人已死，请陛下……给他一个体面的葬礼，让他入土为安。”

清辞看着跪在地上的靖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皇叔，她了解不多，但总觉得他藏着很多秘密。

“皇叔先起来。”她扶起他，“此事，朕要考虑考虑。”

靖王起身：“还有一事，臣必须禀报。”

“说。”

“萧景琰临死前，交给臣一样东西。”靖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先帝留给他的密诏，里面……提到了陛下。”

清辞接过信，手在颤抖。她展开信纸，先帝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景琰吾儿：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朕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朕必须告诉你。你有个妹妹，叫清辞。她不是萧承乾的女儿，也不是沈逸的女儿，她是……朕的女儿。”

轰——

清辞脑中一片空白。她是先帝的女儿？那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是沈婉清。当年朕微服私访江南，与婉清相识相爱，有了清辞。但当时朕还是太子，已有太子妃（后来的苏皇后），不能给婉清名分。婉清为了保全朕的声誉，也为了保护清辞，选择嫁入沈家，让沈逸当了这个‘父亲’。”

“朕对不起婉清，也对不起清辞。所以朕立下遗诏，传位给清辞，希望她能代替朕，守护这大胤江山。但朕也知道，你心中不服。毕竟，你是长子，本该是你继位。”

“所以朕给你一个选择：若你能辅佐清辞，做个忠臣良将，朕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若你不能……那就远走他乡，永远不要回来。这玉佩，是朕给你的信物。凭此玉佩，你可调动朕留在江南的一支隐军。但记住，这支军队，只能用来自保，不能用来自相残杀。”

“最后，替朕对婉清说声对不起。对清辞说……父皇爱她。”

信到这里结束。落款是：父，萧煜绝笔。日期是隆庆十五年腊月二十三——先帝驾崩前三天。

清辞握着信纸，泪如雨下。原来，她真的是先帝的女儿。原来，母亲和沈逸，都是为了保护她，才编造了那么多谎言。

“陛下……”靖王轻声道，“先帝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他说，您看着柔弱，实则刚强，一定能守住这江山。但他也担心，您太刚强，会活得太累。所以他嘱咐臣，若有机会，让您知道真相，让您知道，您不是一个人在扛，您有父皇，有母后，有……兄长。”

兄长……清辞看向殿外。萧景琰的尸体，还停在刑部大牢里。

“传旨，”她擦干眼泪，“以亲王礼安葬萧景琰，追封为……肃王。”

“陛下圣明。”靖王叩首。

处理完萧景琰的事，已是傍晚。清辞疲惫地回到养心殿，沈婉清已经在等她了。

“母亲……”清辞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沈婉清轻轻拍着她的背：“都知道了？”

“嗯。”清辞哽咽，“母亲，您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早告诉你，又能怎样？”沈婉清叹息，“告诉你，你是先帝的女儿，你就会快乐吗？告诉你，萧景琰是你哥哥，你就会放过他吗？清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是……”

“没有可是。”沈婉清扶起她，看着她的眼睛，“清辞，你现在是皇帝，是大胤的君主。你的身世如何，你的父母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怎么治理这个国家，怎么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清辞点头：“女儿明白了。”

“还有，”沈婉清道，“北境，你必须去。但不是为了找雪灵芝，是为了……见一个人。”

“谁？”

“你的姑姑，容华长公主。”沈婉清轻声道，“她没死。”

什么？！清辞震惊地睁大眼睛。容华长公主没死？那江南那个尸体……

“那是替身。”沈婉清道，“当年长公主确实在盐田遇袭，但被玄镜大师的弟子所救。后来她隐姓埋名，去了北境。她说，要在那里等你。”

“等我？为什么？”

“因为……”沈婉清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因为她手里，有太祖皇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那道密旨，关系到……大胤的国运。”

又是密旨！清辞只觉得，这皇家秘密，像洋葱一样，剥开一层还有一层。

“密旨里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沈婉清摇头，“长公主说，那道密旨，只能由大胤皇帝亲启。而且……必须在北境的‘龙兴之地’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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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双阙录请大家收藏：()双阙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龙兴之地，指的是太祖皇帝起兵的地方，在北境的黑水城。

“所以朕必须去北境。”清辞明白了。

“对，必须去。”沈婉清握住她的手，“而且，要快。我收到消息，夷狄可汗正在集结兵力，准备南下。一旦他们攻破北境防线，黑水城就危险了。”

夷狄又要南下？清辞心中一紧。大胤刚经历内战，元气大伤，若此时夷狄入侵……

“朕明白了。”她站起身，“三日后，朕启程北上。朝政，就拜托母亲和靖王了。”

“放心去吧。”沈婉清道，“金陵有母亲在，乱不了。”

三日后，一支五千人的队伍从金陵出发，北上前往北境。清辞亲自带队，同行的有周常在、沈逸（虽然伤未愈，但坚持要同行），还有靖王派来的一千玄甲军精锐。

出发前，清辞去了一趟太庙。她站在先帝牌位前，默默祷告：

“父皇，女儿要去找姑姑了。您在天有灵，请保佑女儿，保佑大胤。”

牌位静默无声，只有香火缭绕。

清辞叩首，起身离开。

马车驶出金陵城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拼死守护的城，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宁。

但她也知道，这安宁之下，暗流仍在涌动。

朝中那些大臣，真的服她这个女帝吗？靖王，真的可信吗？北境，又有什么在等着她？

一切都是未知。

但，她必须去。

因为她是皇帝。

马车向北，渐行渐远。

而金陵城中，靖王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去的队伍，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身后，一个黑衣人悄然出现：“殿下，一切都安排好了。”

“好。”靖王点头，“记住，要活口。尤其是……清辞。”

“是。”

黑衣人消失后，靖王望着北方，喃喃道：

“清辞，别怪皇叔。这江山……萧氏坐得太久了，该换人了。”

风起，吹动他的衣袂。

也吹动了，另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此刻的清辞，对此一无所知。

她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地图，心思已经飞到了北境。

雪灵芝，姑姑，密旨，夷狄……

北境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无论前方是什么。

她都会面对。

因为，她是萧清辞。

大胤的女帝。

这万里江山，她还要继续守护。

直到生命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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