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河底的玄铁矿脉将整条河水染成墨黑。即使在正午阳光下,河水也黑得不见底,像一条巨大的伤口横亘在冰原之上。
云知微在河边勒住马。
她已经在马背上颠簸了整整两日,期间只停下来喂过一次马,喝过几口冰水。怀中的招魂幡被她用油布和毛皮层层包裹,贴身绑在胸前,这样即使坠马也不会丢失。调兵符印用细绳挂在颈间,贴着心口的位置,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
河对岸是连绵的黑色山峦,那是北境与东夷的交界。按照沈砚留下的信息,接应地点就在河边第三棵枯柳下——可放眼望去,河岸线上根本没有任何柳树,只有光秃秃的岩石和冻土。
除非……
云知微的目光落在河面一处漩涡上。那漩涡的位置很怪,不在河道中央,反而紧贴南岸。她下马走近,发现漩涡旁边的冰层有明显的人工凿痕——不是渔夫打的冰洞,而是规整的长方形,大小刚好容一人通过。
她蹲下身,用手拨开冰洞边缘的碎冰。黑色的河水在洞中翻滚,深不见底。正当她犹豫时,冰洞中突然冒出一串气泡,紧接着,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水面,抓住了冰洞边缘。
云知微猛地后退,匕首已握在手中。
那只手的主人慢慢从水中浮上来。首先露出水面的是一个光秃秃的头颅——没有头发,没有眉毛,甚至连睫毛都没有。接着是脸,一张完全没有五官的脸,平整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白玉。
“无面人。”云知微低声说。
她听说过北境的传说。先帝在位时,曾秘密组建一支名为“无面军”的死士部队,所有成员都在入营时被用药水融去面部特征,从此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只有编号和任务。
冰洞中的人完全爬了出来。他(或者她)全身裹在黑色的水靠里,体型修长,动作流畅得不像人类。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两个呼吸用的孔洞和一道用来进食的缝隙。
“信物。”无面人开口了,声音奇怪地中性别,像是从胸腔直接发出的共鸣。
云知微从怀中取出调兵符印。无面人接过,用指尖摩挲印章底部的云纹,然后凑到脸前——那里本该是鼻子的位置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嗅。
“影七的印。”无面人说,“他死了。”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云知微的声音很平静,“被人剥皮制幡,推下坠鹰崖。”
无面人沉默了片刻。没有表情的脸让人无法揣测情绪,但云知微注意到,他握着符印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泛白。
“跟我来。”无面人转身,示意云知微下冰洞。
“马怎么办?”
“会有人处理。”
云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陪伴她两日的马,那匹马正低头啃食石缝里枯黄的苔藓。她解下马鞍上的行囊,将招魂幡重新绑好,跟着无面人踏入冰洞。
水比她想象的还要冷。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厚厚的皮裘,像无数根针扎进骨髓。云知微咬牙忍住没叫出声,跟着无面人向下潜去。冰洞下方竟是一条水下隧道,洞壁是人工开凿的痕迹,每隔十步就嵌着一颗发光的夜明珠,提供微弱的光亮。
他们在水下潜行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就在云知微觉得肺要炸开时,前方出现向上的光亮。无面人率先浮出水面,云知微紧跟其后。
她爬上岸,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高约十丈,垂挂着无数钟乳石,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显然经过人工修整。洞穴中央有一个水池,正是他们上来的地方。而洞穴四周,站着几十个同样没有五官的人。
所有人都穿着黑色劲装,身形各异,但全都没有面部特征。他们静静站着,像一群没有生命的雕像。
“无面军第三营,应到四十七人,实到四十七人。”带领云知微进来的无面人扬声说道,声音在洞穴中回荡。
所有无面人同时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云知微站在他们面前,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她解开胸前的包裹,取出那面人皮招魂幡,在手中缓缓展开。
惨白的皮质在夜明珠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上面密密麻麻的血字像无数道伤疤。无面人们虽然没有眼睛,但他们都“看”着这面幡——云知微能感觉到,那些没有五官的脸全都转向了她手中的东西。
“这是沈砚。”她开口,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却异常清晰,“或者说,影七。你们认识他,对吗?”
带领她的那个无面人——她暂且称他为“引路人”——走上前,伸出手,悬在招魂幡上方三寸,却迟迟没有落下。
“可以摸吗?”引路人问。
“可以。”
引路人的指尖轻轻触到皮质。他的手指修长苍白,触碰到人皮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慢慢地、一寸寸地抚摸过幡旗的表面,从那个“砚”字刺青开始,到云家死士烙印,再到云知微刻下的血字罪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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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当他摸到“影七”两个字时,突然停住了。
“这里。”他的指尖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他刚来的时候,才这么高。”
引路人比了一个高度,大约到云知微的肩膀。
“十二岁?”她问。
“十一岁零七个月。”引路人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但语速变慢了,“他是那一批里最小的,也是最倔的。教官打断他三根肋骨,他都不肯哭。”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地下河水流淌的潺潺声。所有无面人都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像在默哀。
“你们一起训练过?”云知微问。
“我是影三。”引路人说,“比他早三年入营。他刚来时总做噩梦,夜里哭醒,又不敢出声,就咬着被角发抖。我睡他隔壁铺,听得见。”
云知微闭上眼睛。她想象着十一岁的沈砚——不,那时候他还不是沈砚,只是影七——在寒冷的营房里咬着被角发抖的样子。那个画面让她心口一阵绞痛。
“后来呢?”
“后来就不哭了。”影三收回手,“三个月后,他就成了那一批里最出色的。教官说他有天赋,我说他不是有天赋,是比谁都怕再回去。”
“回去哪里?”
“来之前的地方。”影三顿了顿,“我们都不知道彼此来之前的身份,这是规矩。但能从一些细节猜出来——影七手上没有劳作的茧子,却认识很多字,会背诗,偶尔梦里会喊‘娘’。他应该是好人家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被送进来。”
云知微想起沈砚醉酒时说过的话。他说他六岁前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一个很大的院子,一个女人在月下教他认字,念的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后来院子着火了,他被一个黑衣人带走了,再醒来就在暗卫营。
她当时以为他是在说胡话。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他仅存的、真实的童年记忆。
“他什么时候被派去沈家的?”云知微问。
“十五岁。”这次回答的是另一个无面人,声音更低沉些,“我是影五,负责那次的转移任务。我们把他送到北境边境,有个自称沈家管家的人来接。交接前,影七问我,出去后能不能写信回来。”
影五的声音停了停,洞穴里只剩下水声。
“我说不能。他说,那你们会记得我吗?我说,无面军没有过去,也不该有记忆。”影五缓缓抬起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看”向云知微,“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三次。我知道,因为他每次回头,脚步声都会停一下。”
云知微抱紧了招魂幡。皮质贴着她的脸颊,冰冷,却仿佛还残留着那个少年回望时的温度。
“之后二十年,我们没见过面。”影三接过话头,“但无面军有暗线,知道他的消息。知道他成了沈砚,当了镇北王,娶了云相的女儿。也听说过一些传闻,说他手段狠辣,说他与云家势同水火。”
“都是假的。”云知微的声音很轻,“他是为了任务。”
“我们知道。”影三说,“三年前,他通过暗线递过一次消息。只有一句话:‘若我身死,护她周全。’”
云知微猛地抬起头。
“他说的‘她’,是你。”影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对着她,“他还留了一样东西给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带着他的印来找我们,就把东西交给你。”
影三走向洞穴深处,在一个石柜前停下。石柜没有锁,他直接拉开抽屉,取出一个铁盒。盒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已经锈迹斑斑。
他捧着盒子走回来,放在云知微面前。
“打开吧。”影三说,“这是他用二十年功勋换来的唯一特权——在无面军的密库里,存一件私人物品。”
云知微的手在颤抖。她放下招魂幡,伸手去开盒子。铁盒的盖子很紧,她用了些力气才撬开。盒子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简单的东西:
一本手抄的诗集,纸页已经泛黄。
一支断裂的木簪,断口处有打磨过的痕迹。
几封没有寄出的信,信封上写着“微微亲启”。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是她的头发,她认得,因为发尾有她小时候顽皮烧焦的一小截。
云知微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很工整,是沈砚的字,但比现在稚嫩些,应该是他年轻时写的:
“微微,今日是你及笄礼。我奉旨去观礼,站在最远的角落。你穿着绯色衣裙,像早春第一朵桃花。云相让你给各位大人敬酒,你走到我面前时,故意把酒洒在我袍子上,还瞪了我一眼。我知道你是故意的,因为昨天我在朝堂上驳了你父亲的提案。你生气时眼睛特别亮,像落了星的湖水。我很想告诉你,那提案确实有问题,会害死边境三万军民。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擦了擦袍子,说‘无妨’。你哼了一声就走了。回去后,我把那件沾了酒渍的袍子收了起来,没让下人洗。是不是很傻?”
信的日期是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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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云知微记得那天。她确实故意把酒洒在他身上,因为父亲回家后大发雷霆,说沈家小子当众让他难堪。她那时恨透了沈砚,觉得他是天底下最讨厌的人。
却不知道,那个“最讨厌的人”把沾了她酒渍的袍子珍藏了起来。
她一封封看下去。
第二封是她嫁入沈家那天写的:“红烛高烧,你在盖头下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像小时候打瞌睡的样子。我知道你不愿意嫁我,拜堂时,你的手冰凉。喜娘让我掀盖头,我故意磨蹭了很久,因为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掀开后你醒了,瞪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很想说对不起,但说出口的却是‘既入我沈家门,就要守我沈家规矩’。你咬紧了嘴唇没哭出来。那晚我睡在书房,对着墙上你的影子看了整夜。”
第三封是他第一次出征后:“今日在阵前中箭,箭上有毒。军医说如果熬不过今夜就准备后事。我躺在帐中,突然很想你。不是想现在的你,是想七岁时的你。那年宫宴,你迷路跑到冷宫,蹲在墙角哭。我路过,问你哭什么,你说找不到爹爹了。我带你回去,你拉着我的袖子,小手软软的。路上你问我叫什么,我说我叫沈砚。你说‘砚台的那个砚吗?我爹爹有很多砚台,但都不让我碰,说我会打碎’。我说对,就是那个砚。你笑了,说那你一定很硬,像石头。那是你第一次对我笑。如果今晚死了,这个笑就是我带走的最好的东西。”
云知微读着这些信,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她从来不知道,沈砚写过这些。从来不知道,在她恨着他的那些年里,他是这样看着她的。
最后一封信没有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或匆忙中写下的:
“微微,计划有变。上面要提前收网,我可能等不到带你离开的那天了。无面军的三万兵力,是我用二十年卧底换来的筹码。虎符在金钗和招魂幡中,合二为一可调兵。如果我死了,不要报仇,不要回头。用这支军队,去一个没有阴谋、没有算计的地方。替我看看那样的世界是什么样子。还有,对不起。对不起骗了你这么多年,对不起让你活在谎言里,对不起……没能早点告诉你,从你七岁那年拉着我袖子叫‘砚哥哥’开始,我就完了。这一生,罪孽深重,唯一干净的事,是爱你。”
信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写得特别用力,笔尖划破了纸背。
云知微捧着信纸,蹲在地上,哭得全身抽搐。她想起新婚夜他冰冷的眼神,想起争吵时他刻薄的话语,想起那些互相伤害的日日夜夜。她一直以为他们之间只有恨,只有算计,只有世家恩怨。
却不知道,所有的冷酷都是伪装,所有的伤害都是保护。
他把自己变成一堵墙,挡在她和真相之间,独自承受所有的阴谋与杀戮。
“他留了一句话。”影三的声音响起,“让我们在你哭完之后说。”
云知微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影三那张没有五官的脸。
“什么话?”
影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平淡无奇,说出的内容却让云知微的心碎成了千万片:
“他说:‘告诉她,如果有下辈子,我不要当影七,不要当沈砚,只想当一个能在阳光下牵她手的人。’”
洞穴里死一般寂静。
许久,云知微慢慢站起身。她擦干眼泪,把信仔细折好,放回铁盒。然后她拿起招魂幡,重新卷好,绑回胸前。
“带我去看军队。”她的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
影三点点头,转身走向洞穴深处。其他无面人纷纷起身,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影三在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几下,铁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洞穴,或者说,一个地下军营。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营帐排列整齐,训练场上,数千名无面军正在操练。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喊杀声,所有动作都静默进行,像一场无声的戏剧。武器碰撞的声音、脚步声、铠甲摩擦声,在洞穴中汇成一种低沉而肃杀的和鸣。
“无面军总数三万两千七百四十一人。”影三说,“全部在此。我们等这个命令,等了二十年。”
云知微站在高台上,俯视着这支沉默的军队。他们都没有脸,没有名字,没有过去。但他们站在那里,像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等待着一个人来带领他们,去完成某个未竟的使命。
“沈砚给你们的命令是什么?”她问。
“两个命令。”影三说,“第一,如果他活着,带他和你离开,去海外孤岛,永不回中原。第二,如果他死了,无条件服从你的任何指令,直到最后一人战死。”
云知微闭上眼睛。她能想象沈砚说这些话时的样子——一定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表情,好像只是在部署一场普通的战役,而不是在安排自己的身后事。
“他现在死了。”她睁开眼,目光扫过台下三万无面军,“所以你们要听我的,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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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十卷长恨天请大家收藏:()十卷长恨天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是。”三万多人齐声回答,声音在洞穴中回荡,震得洞顶落下细碎的灰尘。
“好。”云知微深吸一口气,“那我第一个命令是——”
她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息等待。
“我要你们活下来。”她说,“不是作为无面军,不是作为死士,而是作为人。沈砚用命换来的这支军队,不应该再为任何阴谋陪葬。”
台下鸦雀无声。
“但在这之前,”云知微的声音陡然转冷,“我要先做一件事。我要回京城,我要把这面招魂幡铺在太极殿上,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影七是谁,沈砚是谁,他这二十年在为什么而活。然后——”
她的手按在胸前,那里贴着沈砚最后的信。
“我要所有害死他的人,付出代价。”
影三单膝跪地:“谨遵主令。”
三万无面军齐齐跪地,铠甲碰撞声如惊雷。
云知微站在高台中央,背后是冰冷的石壁,面前是沉默的军队。她怀里抱着沈砚的人皮,心口贴着他的遗书。阳光永远照不进这个地下洞穴,但就在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沈砚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让她替他看看光。
那她就去看。
带着他的眼睛,带着他的记忆,带着他那份未能说出口的爱。
去把这片黑暗,撕开一道口子。
“三日后出发。”她说,“目标,京城。”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洞穴深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无面军斥候飞奔而来,在影三耳边低语了几句。
影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转向云知微。
“探子来报。”他说,“京城有变。三日前,云相称病不朝。昨夜,相府突然戒严,所有进出之人皆需盘查。另外——”
他顿了顿。
“皇宫传出消息,皇帝下旨,追封镇北王沈砚为忠勇公,厚葬于皇陵。葬礼定在十日后,要求王妃务必回京主持。”
云知微的瞳孔骤然收缩。
追封?厚葬?皇陵?
沈砚的人皮还在她怀里,皇帝却要为他办一场风光的葬礼?葬什么?空棺材?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葬礼是幌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要的不是葬礼,是我。是让我带着这面招魂幡,自投罗网。”
影三点头:“恐怕如此。”
“那就去。”云知微笑了,笑容里带着沈砚式的冷冽,“他们想演戏,我就陪他们演到底。正好——”
她抚摸着怀中的招魂幡。
“我也想让沈砚,看看他效忠了一生的皇帝和岳父,最后会给他一场什么样的‘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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