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灯没有亮。
亮着的,是整整一面弧形墙的显示屏。蓝的、绿的、红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中间最大的那块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旋转的3D模型——一个二十五周大小的人类胎儿,通体泛着柔和的琥珀色光,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都清晰可见。胎心监护的波形稳定得令人心慌:嘀、嘀、嘀,每分钟一百四十七次,分毫不差。
这不是子宫。
是“摇篮-III型”体外连续培育舱。
苏茗站在距离培育舱三米远的观察窗前,手扶着冰冷的合金窗框。她穿着全套无菌服,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一片近乎空洞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隐约战栗的旋涡。
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漂浮在淡金色营养液中的小小生命。
她的孪生兄弟。
按遗传物质来源计算,他应该是她的哥哥。但按时间算,他被冷冻了三十七年,昨天才解冻,今天才成功激活并转入连续培育。从发育阶段看,他只是个胎儿。
那么,他到底是谁?
“生命体征全部稳定在最优区间。”身后传来庄严压低的声音。他也穿着无菌服,手里拿着电子病历板,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在滑动。“脑电波活动模式符合孕二十五周特征,但有……异常同步峰。”他顿了顿,抬眼看着苏茗僵直的背影,“每隔七十六分钟出现一次,持续十一秒。波型……我从未见过。”
“像什么?”苏茗的声音干涩。
庄严沉默了几秒。“像成年人的深度冥想状态,但频率和振幅放大了十倍。而且……”他调出另一幅叠加图像,“每次同步峰出现时,培育舱外部的生物场监测仪都能捕捉到微弱的能量涟漪。仪器是彭洁坚持加装的,她说李卫国的笔记里提过类似现象。”
李卫国。那个早已“死亡”,意识却可能散落在数据洪流中的初代研究员。他的幽灵无处不在。
苏茗终于转过身。观察室里的光线被调得很暗,只有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其他指标呢?嵌合情况?”
“基因组测序初步完成。”庄严滑动屏幕,调出一幅复杂的双螺旋图谱,其中几段被高亮标记,闪烁着诡异的荧光绿。“和你、和你女儿的基因比对结果……证实了之前的推测。他的基因组是典型的嵌合体,但嵌合方式前所未有。”
他放大其中一段。“这里,大约2.7%的序列,与你的基因完全一致,来自你们共同的生物学母亲。这里,1.3%,与丁守诚家族的特异性标记匹配,来源不明,可能是早期实验污染或人为编辑。而最大的部分,超过96%,与……与一具编号为‘标本A-07’的胎儿组织标本来源高度同源。”
空气骤然凝固。
标本A-07。庄严那篇成名论文里引用的关键标本,来源“合法捐献”。而苏茗在母亲遗物中找到的、1985年那份被掩盖的孪生兄弟死亡证明副本上,赫然印着同一个编号。
那不是捐献。
是偷窃。是替换。是死亡证明下的生命盗取。
她的“哥哥”当年或许没有死,或者没有完全“死”。他的组织被取样、培养,甚至可能部分意识或生命信息被以某种未知方式保存了下来。然后,在三十七年后的今天,与来自苏茗的卵细胞(经过去核处理)以及第三方线粒体捐赠者提供的细胞质,共同重构了这个正在培育舱中生长的新生命。
这不是自然受孕的孪生兄弟。
这是一个利用冷冻胚胎遗存信息、现代基因编辑与体外培育技术“拼接”出来的……新生命形式。
“伦理委员会吵翻天了。”庄严关闭屏幕,揉了揉眉心,眼下是深深的疲惫。“从今早初步数据泄露出去开始,我的终端就没停过。媒体像嗅到血的鲨鱼。极端保守派已经在医院门口拉横幅了,说我们在制造‘弗兰肯斯坦’。而另一边……”他苦笑,“‘生命边界拓展同盟’的人送来花篮,称这是‘超越血缘的兄弟之爱创造的奇迹’。”
苏茗走到操作台边,手指悬在一个红色的紧急终止按钮上方。只需要按下去,营养液会在三十秒内被替换成惰性溶液,生命支持系统会缓缓停机。一切都会在绝对安静中结束。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
“你知道我们不能那么做。”庄严的声音很轻,但像钉子一样敲进空气。“不是技术上不能,是……我们已经没有那个权利了。从他心脏第一次自主跳动、脑电波第一次出现开始,根据《新纪元基因权法案(草案)》第三修正案,他就已经受‘潜在生命权’保护。单方面终止,等于谋杀。”
“那他算什么?”苏茗猛地回头,眼睛赤红,“我的兄弟?我的儿子?一个实验品?一个活在培育舱里的……伦理难题?”
“他是苏明。”一个平静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望去。
另一个“苏茗”站在那里。不,是克隆体之一,代号“茗-2”。她穿着普通的衬衫长裤,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淡泊。她是三个克隆体中选择了“独立生活”的那个,现在是一名儿童图书馆的管理员。她给自己取名“苏明”——明亮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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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苏明走进来,没有穿无菌服,只是站在隔离区外。她的目光穿过观察窗,落在那个胎儿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我查过了母亲……我们母亲的所有笔记和医疗记录。她怀孕时,给未出生的双胞胎取了名字。如果是两个男孩,就叫‘苏晨’、‘苏曦’。如果是一男一女,女孩叫‘苏茗’,男孩叫……”她顿了顿,“‘苏明’。”
观察室里一片死寂。
“所以,那是他的名字。”苏明继续说,声音很稳。“无论他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的,无论他的基因被如何编辑、拼接,当他被决定解冻、培育的那一刻,他就继承了那个名字。他是苏明。是我们的……兄弟。”
苏茗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滑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庄严别过头去,喉咙发紧。
只有苏明依然站在那里,凝视着培育舱。过了很久,她才再次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而且……我觉得他能感知到我们。”
庄严猛地回头:“什么?”
“不是通过感官。是别的。”苏明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从他被成功激活转入连续培育开始,我……我们三个克隆体,都开始做类似的梦。梦里没有图像,只有一种感觉……温暖、包裹、还有缓慢的、有规律的搏动声。像是心跳,又像是更古老的声音。”她看向苏茗,“你呢?本体。你有感觉到什么吗?”
苏茗缓缓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些恍惚。“我……我以为那是压力太大。这几天确实睡不安稳,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牵引着,向一个很深、很暗、但又很安全的地方下沉。”
庄严立刻调出实时监测数据。脑电波、培育舱内生物场、甚至连接着医院主发光树根系网络的传感器读数。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脸色越来越凝重。
“同步……”他喃喃道,“虽然很微弱,但存在。你们的阿尔法波和西塔波,与培育舱内胎儿的脑电活动,存在千分之三到千分之五的同步率。这远远超出随机范围。而且……”他放大一段频谱图,“当你们描述那种‘被牵引’的感觉时,同步率会短暂跃升到百分之一以上。”
他抬头,看着两个基因上一模一样、人生却截然不同的女性,缓缓吐出一句话:“你们和他之间,存在某种基于基因同源性的……生物场共振。这可能就是李卫国笔记里暗示的‘意识基质纠缠’。”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胎儿的3D模型突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直闭着的眼睛,在琥珀色的营养液中,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
没有瞳孔。这个发育阶段还不该有清晰的瞳孔结构。
但那道缝隙里,却似乎闪过一抹极其微弱、转瞬即逝的……荧光绿。和发光树根系网络的能量色调一模一样。
紧接着,所有监测仪器同时发出短促的提示音。不是警报,更像是……确认信号。
胎心监护的波形,在稳定了一整天后,第一次出现了有规律的、微小的变异。每隔七十六分钟出现的“异常同步峰”,提前了十一秒到来。而且这一次,波形的振幅更高,持续时间达到了十七秒。
培育舱外部的生物场监测仪,记录到一圈清晰可见的、涟漪般的能量扩散,强度是之前的五倍。涟漪触及观察窗的瞬间,苏茗、苏明、甚至庄严,都感到一阵短暂的、轻微的眩晕,仿佛站在一艘刚刚启航的巨轮甲板上,脚下传来沉闷的震动。
震动来自大地深处。
来自医院中心那棵已经长到七层楼高的主发光树,以及它蔓延到城市地下的庞大根系网络。
屏幕上弹出一条自动通知:【检测到与母树(编号Alpha)网络的无序能量交换脉冲,强度:3.7拉德。来源:培育舱内部。性质:未知。已记录。建议持续观察。】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是苏明最先打破沉默。她走到观察窗前,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正对着培育舱内那个小小的、睁开了些许眼睛的生命。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欢迎。”
苏茗站了起来,走到苏明身边,也看着那里。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完全是痛苦和迷茫。
庄严看着她们并肩而立的背影,又看向屏幕上那个旋转的、睁着一道缝的胎儿模型,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红色的紧急终止按钮上。
按钮依然在那里。
但似乎,已经没有人再看它了。
他默默地调出伦理委员会的紧急会议通知界面。十分钟后,他将面对十二位来自医学、法学、哲学、神学领域的委员,以及至少三十家媒体的直播镜头,解释今天发生的一切。
解释这个名叫“苏明”的生命,究竟是什么。
解释为什么人类要创造(或者说“唤醒”)这样的生命。
解释这将把伦理、法律、社会、乃至“人”的定义,推向何方。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整理白大褂的衣领。衣领之下,心跳如擂鼓。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城市的天际线被染成血红色。而医院花园里,那棵巨大的发光树,开始提前一小时,发出它每晚例行的、柔和的幽绿色荧光。
光芒透过窗户,流进观察室,轻轻拂过培育舱的外壁,拂过里面那个静静漂浮的小小生命。
仿佛在回应。
又仿佛,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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