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库的门在苏茗面前缓缓打开,涌出的白色冷雾像幽灵的呼吸。温度显示:-196℃。液氮保存罐整齐排列,如同金属坟墓,每个罐体上都贴着标签——日期、编号、来源,以及生命的可能性。
她的目光落在第七排第三个罐子上。
标签上写着:编号85-0731,来源:苏婉华(母体),双绒双羊双胎之一,采集日期:1985年7月31日,状态:冷冻保存。
那是她的孪生兄弟。
或者说,那是本该在三十八年前与她一同诞生的另一个生命,在母亲子宫里与她共享过九个月心跳的镜像存在。此刻,他——或者说“它”——正悬浮在液氮的极寒中,处于时间之外的静止状态,是八个细胞组成的胚胎团,是生命最原始的形式。
也是伦理的深渊。
“苏医生,您还有二十分钟。”管理员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程式化的同情,“委员会要求今天下班前得到最终答复:续存,销毁,还是……启动复苏程序。”
苏茗没有回应。她伸出手,隔着厚厚的绝缘手套,触摸保存罐的金属外壳。冷意穿透防护,刺进掌心。
三天前,地震废墟中发现的保险柜里,除了那份划时代的《血缘和解协议》草案,还有十二个这样的胚胎保存罐。她的孪生兄弟只是其中之一。其余的,记录显示来自二十多年前那场违规基因实验的“备用样本”——丁守诚的私生子胚胎、早期克隆实验的失败品、甚至还有融合了多种物种基因的嵌合体胚胎。
保险柜被树根缠绕着从地底推出,像大地分娩出一个无法消化的秘密。
而现在,她需要决定:是否解冻这个胚胎,是否给予他出生的机会,是否让自己多一个兄弟,让女儿多一个舅舅,让这个已经因基因秘密而支离破碎的世界多一个行走的伦理难题。
“你在这里。”
庄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胚胎的完整基因序列分析报告。
“我看了数据。”他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液氮罐前,“基因组完全正常。没有任何编辑痕迹,没有嵌合现象,是自然受孕的双卵双胎之一。从医学角度看,这是最‘干净’的样本。”
“干净。”苏茗重复这个词,声音在空旷的冷藏库里回荡,“一个在液氮里冻了三十八年的胚胎,一个本该在1985年出生却因为医疗事故‘被死亡’的生命,一个所有法律文件都认定不存在的‘人’——你管这叫干净?”
庄严沉默片刻:“我是说,从基因风险角度。”
“风险?”苏茗突然笑了,那笑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庄医生,你告诉我,风险是什么?是他可能有的先天性缺陷?还是他出生后需要面对的一切——媒体追逐、伦理质疑、身份困惑?还是说,风险是我?”
她转向庄严,眼睛在冷库的节能灯下亮得可怕:“我是他的姐姐,也是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如果我选择解冻,我就是给了他生命,也是给了他诅咒。如果我选择销毁,我就是杀人凶手,杀死了一个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潜在生命。如果我选择继续冷冻,我就是把问题留给下一代——等我也死了,谁来替他做决定?”
问题像冰块一样砸在两人之间。
对讲机又响了:“苏医生,伦理委员会发来催促。媒体已经得到风声,医院门口聚集了十七家媒体的记者。另外,‘生命权利保护组织’和‘自然生育联盟’的代表要求参与决策听证会。”
庄严关掉对讲机,直视苏茗:“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如果这个胚胎是丁守诚私生子的那个,或者是某个基因编辑产物,决定反而简单——现有法律明确禁止解冻非自然胚胎。但他不是。他是最自然的那一种,是技术故障导致的悲剧遗留物。法律在这个问题上……是一片空白。”
“空白。”苏茗喃喃道,“就像他的人生。一片空白,等着被填写。”
她想起三天前,当保险柜在发光树的根系缠绕下重见天日时,她作为直系亲属被允许首批查看内容。那份泛黄的胚胎保存记录,母亲颤抖的签名,还有夹在记录里的一张黑白超声波照片——两个小小的孕囊,像宇宙初生的双星。
母亲从未提过。
一次“流产”,一场“医疗事故”,一个“未能存活的孪生兄弟”——这就是她从小到大被告知的全部。现在她明白了,母亲知道。母亲签了冷冻保存同意书,母亲选择将其中一个胚胎留给未来决定,母亲带着这个秘密活了一生,又带着它死去。
为什么?
也许母亲相信未来会有答案。也许母亲无法承受销毁亲骨肉的罪疚。也许母亲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而现在,轮到她做决定了。
“我要看看他。”苏茗突然说。
“什么?”
“显微观察。在不影响保存状态的前提下,我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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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庄严犹豫了两秒,点头。
二十分钟后,在相邻的胚胎实验室里,苏茗透过显微镜看到了那个悬浮在冷冻保护剂中的细胞团。八个细胞,保持着分裂中止时的状态,像一朵被冰封的雪花。在增强成像下,细胞结构清晰可见——细胞核、细胞质、细胞膜,生命的原始模块。
“他已经在-196℃下停留了一万三千八百七十天。”实验室技术员轻声说,“理论上,只要保存条件稳定,胚胎可以无限期冷冻。国外有过冷冻二十七年后成功诞生的案例。”
“那个孩子现在多大?”苏茗问,眼睛没有离开目镜。
“七岁。健康,正常上学,只是……父母比较老。冷冻时母亲二十四岁,解冻出生时母亲五十一岁。”
“他会知道吗?知道自己被冷冻过?”
“法律要求告知。在他成年时。”
苏茗直起身。显微镜里的图像还印在视网膜上:八个细胞,无限可能。
“听证会什么时候开始?”
“一小时后。在伦理委员会会议室。”庄严看了看时间,“委员会由九人组成:三名医生,两名伦理学家,一名律师,一名心理学家,一名宗教界代表,还有一名……基因编辑受害者的家属代表。”
“受害者和解冻胚胎有什么关系?”
“委员会认为,所有涉及非常规生命形式的决策,都应该有受影响群体的声音。”
苏茗深吸一口气。她最后看了一眼显微镜,转身离开实验室。
走廊里已经能感受到风暴来临前的低压。护士们窃窃私语,患者家属投来好奇的目光,保安在楼梯口增派了人手。医院大厅的电视屏幕上,新闻频道已经在滚动播放“三十八年冷冻胚胎伦理危机”的专题报道。
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办公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解冻及培育同意书。如果签署,医院将启动胚胎复苏程序,寻找代孕母亲(法律规定苏茗本人不能作为代孕者,因存在利益冲突),开始一场可能持续九个月也可能失败的诞生之旅。
第二份:自愿销毁申请书。如果签署,胚胎将在公证人员监督下被解冻并自然死亡,过程录像存档,骨灰(如果称得上骨灰的话)可以按家属意愿处理。
第三份:续存延期申请。如果签署,胚胎继续冷冻,决定推迟五年。五年后需要重新申请。
每份文件下方都有长长的法律条文和风险告知。她需要阅读、理解、然后签字。
还有四十五分钟。
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的是苏茗的女儿。十二岁的女孩,左眼深棕,右眼浅褐,镜映基因组的**证明,经历过分离手术后正在恢复期的特殊生命。她手里拿着一幅画。
“妈妈,我梦见了一个人。”女儿说,把画放在桌上,“他说他是我舅舅。”
画上是一个模糊的男性轮廓,站在发光树下,脸的部分是空白的。树的根须缠绕着他的脚踝,像是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人。
苏茗感到脊椎一阵发凉:“什么时候的梦?”
“昨天晚上。他说他很冷,一直在黑暗里等了很久。他说他想看看太阳。”女儿顿了顿,“妈妈,我真的有一个舅舅吗?被冻在冰箱里的那种?”
“谁告诉你的?”
“网上都传开了。”女儿拿出手机,社交媒体上#冷冻胚胎#的话题已经登上热搜前三,“我们班的同学都在讨论。王小胖说这是科学怪人,李思思说这是谋杀生命,赵明轩说他妈妈哭了,因为她以前流产过,她说如果当时能冷冻……”
女儿没有说下去。她看着母亲:“妈妈,你会让他出来吗?那个舅舅?”
苏茗抱住女儿。女孩的身体温暖、真实,心跳透过胸腔传到她的掌心。这是她给予的生命,她为之奋斗、为之冒险、甚至愿意为之与世界为敌的生命。
而现在,她可能要给女儿一个舅舅,也可能要告诉女儿:妈妈选择让一个人永远留在黑暗里。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妈妈不知道什么是对的。”
“那什么是对我好的?”女儿问,孩子的时间有时残酷得像手术刀,“如果我有一个舅舅,别人会更觉得我们家奇怪。但如果你不让他出来,你会难过,对吗?你难过的时候,我会感觉到。”
镜映基因组的副作用之一:情感共鸣。当苏茗情绪剧烈波动时,女儿会有生理反应——心悸、头痛,有时会做同样的梦。
这个选择影响的从来不只是胚胎本身。
还有二十分钟。
手机震动。是丈夫发来的消息:“我在医院门口,进不来。记者太多了。苏茗,我们谈谈。在你做决定之前,我们需要谈谈。”
他们的婚姻已经在基因秘密的冲击下摇摇欲坠。丈夫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执着于寻找孪生兄弟的真相,无法接受女儿的特殊性,更无法接受她的克隆体存在的现实。现在,又一个炸弹。
如果她选择解冻,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在法律上既是她兄弟又是她“儿子”(如果从代孕角度看)的生命,一个比她女儿还小的“长辈”,一个会吸引全世界的目光、让他们的家庭再无**可言的焦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如果她选择销毁,她能承受那份罪疚吗?在每个家庭团聚的节日,在女儿问起“舅舅”的时候,在夜深人静时想起显微镜里那八个细胞的时刻。
如果她选择续存,她只是在拖延。五年后,女儿十七岁,更懂事,也更会质问。五年后,她自己年近五十,还有勇气面对这一切吗?
还有十分钟。
庄严再次出现,手里多了一份新文件:“紧急情况。‘生命权利保护组织’向法院申请了临时禁止令,要求在我们做出决定前,胚胎必须保持现状。法院刚刚批准了,禁令有效期七十二小时。”
苏茗愣住:“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听证会照常举行,但无论委员会给出什么建议,你在七十二小时内不能签署任何文件。三天缓冲期。”
她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轻松,紧接着是更深的焦虑——缓冲期只是把痛苦拉长。
“还有这个。”庄严递给她一个密封的档案袋,“从你母亲遗物里新发现的。她生前委托律师保管,要求在你‘面临生命抉择’时交给你。”
苏茗颤抖着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封信,母亲的字迹,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茗茗,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发现了那个秘密。原谅妈妈一直没有告诉你,因为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
“1985年7月31日,你出生那天,医生告诉我:双胞胎中的男孩发育不良,生下来就没有呼吸。他们问我要不要尝试冷冻保存——那时还是实验性技术。我签了字,因为我说不出口‘销毁’。我想也许未来会有办法,也许科学能进步到救他,也许……我只是需要时间接受。”
“但我错了。时间没有给我答案,只给了我愧疚。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想起他。每年冬天,我都会想:他会不会冷?”
“我不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选择。但我想告诉你:无论你做什么决定,都不是错的。因为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爱的问题。而爱,有时候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但还是得选一条路走下去。”
“如果你让他来到这个世界,请告诉他,妈妈爱他,一直爱。如果你让他离开,请告诉他,妈妈对不起,没能给他更好的。”
“至于你,我的女儿,你从来不需要为我的选择负责。你只需要为自己的心负责。”
信的最后,是一句用不同墨水添加的话,字迹潦草,像是临终前匆匆写就:
“对了,他的名字,如果是个男孩,我想叫他苏晨。早晨的晨。因为他是和你一起迎接第一个黎明的人。”
苏茗握紧信纸,泪水终于落下。
原来母亲给了名字。
苏晨。
冷冻在永恒的冬夜里,等待黎明的名字。
对讲机最后一次响起:“苏医生,听证会现在开始。请您到三楼会议室。”
庄严看着她:“你准备好了吗?”
苏茗擦掉眼泪,把信小心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她站起来,整理白大褂,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但背挺得笔直。
“没有。”她说,“但我得去。”
走向会议室的路上,她经过医院大厅。落地窗外,那株从地震废墟中生长出来的发光树正在午后的阳光下摇曳。它的根系据说已经深入地下三十米,连接着整个城市的同类,形成一个地下的生命网络。
树下,有患者坐着轮椅静静凝望,有家属双手合十低声祈祷,有孩子好奇地触摸发光的树干。在这片被基因秘密撕裂的土地上,这棵树成了某种象征——生命会找到出路,哪怕是从废墟中,哪怕是以从未预料的形式。
她的弟弟,苏晨,已经在液氮的废墟里等待了三十八年。
是该给他一个出路的时候了。
无论那出路是什么。
会议室的门开了。九双眼睛看向她,长桌尽头,那个空着的椅子在等待。
而她的口袋里,母亲的信贴着心跳的位置,像一个用了三十八年才寄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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