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记忆的解剖室
会议室里只有一张长桌,十二把椅子,和一面单向玻璃。
玻璃另一侧是观察室,坐着来自十七个国家的观察员、联合国代表、以及三个基因异常者组织的代表。他们能看到会议室里的一切,但会议室里的人看不到他们。
这是“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第一次非正式筹备会议。模仿南非种族隔离结束后的真相与和解模式,但调整了核心原则:不是简单的“坦白换取赦免”,而是“揭露真相以建立信任基础”。
庄严坐在长桌的一端。他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阿尔法项目:受试者名单(第一版)”。文件厚度超过五厘米,里面有217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详细的追踪记录——出生日期、基因特征、成长轨迹、甚至包括性格评估和人生选择预测。
彭洁坐在他右边,已经翻到了第89页,手指停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苏茗坐在左边,盯着文件封面,没有打开。她知道打开后会看到什么——她自己的名字,她女儿的名字,可能还有更多她认识的人。
“我们有三小时。”会议主持人是前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高级顾问,恩科西·姆贝基,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三小时后,这份名单将向媒体公布。在这之前,我们需要决定两件事:第一,公布的范围和方式;第二,委员会的职权范围和运作原则。”
他看向庄严:“庄医生,作为名单上的一员,同时也作为推动公开真相的关键人物,你的意见是什么?”
庄严的手放在文件上。他能感觉到纸张的温度,仿佛那些名字在发烫。
“全部公开。”他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全部?”苏茗转过头,“包括那些不愿被公开的人?包括那些直到昨天还以为自己过着正常生活的人?”
“如果我们选择性地公开,就失去了‘真相’的意义。”庄严的声音很平静,“痛苦的真实在于它的完整性。我们不能只揭露一部分真相,然后假装其他部分不存在。”
彭洁翻到文件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张图表:217个受试者中,有43人已经去世(包括自然死亡和“意外”),112人明确表示愿意公开,38人态度模糊,24人强烈反对。
“反对的24人中,”彭洁念道,“有9人正在担任敏感职位——政府官员、军方人员、大型企业高管。他们担心公开会影响职业生涯甚至人身安全。”
“还有7人是未成年人。”苏茗补充,“根据法律,我们需要他们监护人的同意。但其中4人的监护人本身也在名单上,并且反对公开。”
恩科西记录着这些信息,然后抬头:“在南非,我们面临过类似困境。有些人愿意站出来讲述自己遭受的折磨,有些人宁愿把记忆带进坟墓。我们的原则是:尊重每个人的选择,但确保整体真相不被掩盖。”
他顿了顿:“对于基因真相,我有一个建议:分层公开。”
“分层?”庄严问。
“第一层:公布项目的存在、时间跨度、主要负责人、核心目的。这是所有公众有权知道的基础事实。”
“第二层:公布受试者总数、年龄分布、地理分布等统计数据,但不涉及具体身份。”
“第三层:建立可查询的加密数据库。任何想要知道自己是否在名单上的人,可以通过基因检测验证身份后查询自己的记录。同时,愿意公开自己故事的人,可以选择将自己的部分或全部记录公开。”
恩科西看着三人:“这样,我们既保护了个人**,又确保了历史的透明。更重要的是,它给予每个人选择的权利——选择如何面对自己的过去。”
会议室陷入思考。
单向玻璃后面,观察员们也在低声讨论。一个基因异常者代表——一个失去双臂的年轻女性,她的基因缺陷导致肢体发育异常——通过麦克风发言:“我同意分层方案。但我们还需要第四层:问责机制。知道真相只是第一步,我们需要确保制造这些真相的人承担后果。”
“丁守诚已经去世,赵永昌在服刑。”苏茗说。
“但项目持续了四十年,参与者不止他们两人。”女性代表的声音很坚定,“有医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了实验样本,有研究人员明知违规却选择沉默,有资本明知风险依然投资。如果只是公布名单,而没有理清责任链条,那么‘和解’就会变成‘遗忘’的华丽外衣。”
庄严想起李卫国日记里的那句话:“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区别在于,有的棋子知道自己被移动,有的以为自己在自由行走。”
“我提议增加一个子委员会,”他说,“专门负责调查责任归属。不是刑事审判,而是伦理审查——明确哪些行为越过了红线,哪些选择在当时环境下情有可原,哪些是明知故犯。”
恩科西点头:“这可以纳入委员会职权范围。但我们需要明确的界限:审查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建立新的伦理标准,防止历史重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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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会议进行了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最终,他们起草了一份《基因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章程(草案)》,核心原则包括:
1. 真相的完整性优先于政治便利性;
2. 个人**权与公众知情权平衡;
3. 责任厘清的目的在于伦理建设而非报复;
4. 和解的基础是承认痛苦的真实性;
5. 所有决定必须包含受影响群体的直接参与。
草案将通过后,恩科西合上笔记本:“现在,让我们谈谈最难的部分:如何开始?”
他看着庄严:“庄医生,作为委员会的首任主席候选人,你需要做一个示范——第一个公开自己的完整记录。包括你刚刚得知的、关于你是‘阿尔法项目’第三代‘成果’的部分。”
庄严感到胃部收紧。
“这是必要的。”恩科西的声音温和但坚定,“人们需要看到,即使是最关键的人物,也愿意把自己放在同样的审视之下。否则,委员会的公信力将无从建立。”
“我同意。”庄严说。
“但我需要时间。”他补充,“不是逃避,而是……我需要先告诉我母亲。”
苏茗和彭洁同时看向他。这是庄严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提到家人。
“她还不知道。”庄严看着桌面,“她今年七十八岁,住在养老院,有轻度认知障碍。她一直以为我的父亲是死于游轮事故的普通工程师。如果她知道父亲是因为调查‘阿尔法项目’被灭口,而她的儿子是这个项目的‘成果’……”
他没有说下去。
恩科西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四十八小时。四十八小时后,无论你是否准备好,名单的第一层和第三层将按计划公布。你的故事,可以选择同步公开,也可以稍后补充。但公开是必然的。”
会议结束。
庄严走出会议室时,外面走廊的墙上挂着一幅画: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一次听证会现场,一个受害者正在讲述,加害者低头聆听。画的标题是《沉默之后的声音》。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今天下午,他要去养老院见母亲。
第二节:养老院的午后
养老院在城市边缘,周围是新建的发光树苗圃。树苗还小,但已经能发出微弱的荧光,在午后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庄严知道它们在发光。
他的母亲坐在花园长椅上,膝盖上盖着羊毛毯,手里拿着一本相册。相册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塑料膜泛黄。
“小严来了。”母亲抬起头,笑容温和但有些模糊——认知障碍让她的记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透过毛玻璃看世界。
“妈。”庄严在她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你小时候的照片。”母亲翻开相册,指着其中一页,“看,这是你五岁生日。你爸爸从北京出差回来,给你带了小火车。你高兴得整晚不睡。”
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海军衫,抱着玩具火车,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庄严记得那个火车,红色的车身,黑色的轮子,开动时会冒蒸汽——其实是水蒸气,但他当时以为是真火车。
“爸爸……”庄严轻声说,“他是个怎样的人?”
母亲的眼神变得遥远:“很聪明,很善良,有点固执。他是工程师,但总爱看哲学书。他说技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人类的困境最终是伦理困境。”
她翻到另一页,是一张夫妻合影。年轻的男人穿着白衬衫,女人穿着碎花裙,背景是长江边的码头。
“这是结婚三周年拍的。”母亲的手指轻抚照片,“他说要带我去坐船,沿着长江一直走到上海。但我们最终没去成……他太忙了。”
“忙什么?”
“不知道。”母亲摇头,“他很少说工作上的事。只说在做‘重要的事’,能‘改变未来’的事。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某个工程项目。”
她停顿,眉头微皱:“后来他死了。游轮事故,报纸上登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出事前一周,他回家时很紧张。把一些文件藏在书房地板下面。他说如果他有事,让我永远不要去找那些文件。”母亲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听了他的话。直到三年前搬家,我才发现那些文件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他后来拿走了,还是被人拿走了。”
庄严握住母亲的手。手很凉,皮肤薄得像纸。
“妈,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他说,“关于爸爸,关于我,关于我们家的过去。”
母亲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那种认知障碍患者偶尔会出现的、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清醒。
“你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我一直在等你告诉我。”
庄严花了四十分钟讲述。从坠楼少年的手术开始,到基因匹配,到“阿尔法项目”,到陈景润的日记,到他是第三代实验“成果”的真相,到父亲很可能是因为调查这件事而被灭口。
他没有用太多专业术语,只是简单地陈述事实。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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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母亲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的手一直握着庄严的手,握得很紧。
讲完后,花园里安静了很久。只有远处树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
“所以,”母亲终于开口,“你爸爸是对的。他确实在做‘改变未来’的事,只是方向错了。”
她转过头,看着庄严:“那你呢?你现在做的事,方向对吗?”
庄严想起莉莉展览上树网的问题:“你们想要什么样的生命?”
“我在努力让方向对。”他说,“通过真相,通过和解,通过建立新的规则。”
母亲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让庄严惊讶的动作:她翻开相册的最后一页,那里不是照片,而是一个隐藏的夹层。她从夹层里取出一张微缩胶片。
“你爸爸留给我的。”她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开始追问过去,就把这个给你。我当时不明白,现在懂了。”
庄严接过胶片。对着光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母亲说,“我看不懂。但我想,这可能是你爸爸留下的最后线索。”
庄严把胶片小心地收好。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终于站在了真相的门口,无论门后是什么,他都准备好面对了。
“妈,过几天,我的名字会出现在新闻里。”他说,“作为‘阿尔法项目’的受试者,也作为揭露这个项目的人。可能会有人来打扰你,可能会有不友善的报道……”
“让他们来。”母亲挺直脊背,那个瞬间,她看起来像年轻了二十岁,“我儿子在做正确的事。我为他骄傲。”
她顿了顿,眼神再次变得模糊,回到认知障碍的迷雾中:“你爸爸也会骄傲的。”
庄严拥抱母亲。很轻的拥抱,怕弄疼她。
离开养老院时,夕阳正西下。发光树苗开始发出清晰的荧光,一点一点,像星星提前降临地面。
庄严站在苗圃边,看着那些温柔的光。
树网在生长,人类在和解,而真相,终于要走出阴影。
他拿出手机,给恩科西发了条信息:
“我准备好了。四十八小时后,同步公开我的完整记录。”
发送。
然后他打开另一条早已写好的信息,收件人是全球三百家媒体、十七个国际组织、以及所有基因异常者互助团体的公开邮箱:
“致所有在基因秘密中生活的人:
我们都有权知道自己的起源。我们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未来。
四十八小时后,我将公开我的完整基因记录和‘阿尔法项目’档案。这不是终点,而是起点——一个让所有沉默的声音都能被听见的起点。
如果你也有故事要说,我在这里倾听。
庄严”
点击发送时,他的手很稳。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发光树苗的荧光成为花园里唯一的光源。那光不刺眼,不炫耀,只是安静地存在着,像在说:我在这里,我生长,我发光。
庄严转身走向停车场。车开出养老院时,他看了眼后视镜。
母亲还坐在长椅上,在发光的树苗中间,像一个被温柔光芒包裹的剪影。
他踩下油门,驶向即将到来的风暴眼。
第三节:教室里的审判
同一时间,小念的班级正在上“社会与伦理”课。
今天的主题是“我们如何面对历史错误”。老师播放了一段南非真相与和解委员会的纪录片片段:一个前安全警察在坦白了参与杀害反对派人士后,受害者家属选择宽恕他,但要求他永愿记住自己做过的事。
片段结束,老师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一个男生举手——就是之前和小念冲突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叫李明。
“我觉得不公平。”他说,“杀了人,说句对不起就完了?那受害者的痛苦算什么?”
老师点头:“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在南非模式中,宽恕不是赦免,而是给社会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但前提是,加害者必须完全坦白,并且真正悔改。”
另一个女生举手:“但如果加害者不觉得自己错了呢?如果他们认为自己做的是对的,或者至少是当时环境下的必要选择呢?”
“那就需要更深入的对话。”老师说,“这也是为什么和解的前提是真相——我们需要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发生,然后才能讨论如何修复。”
李明转过头,看向小念的方向:“那基因实验呢?那些科学家可能觉得自己在做伟大的研究,为了人类进步。但他们伤害了真人,创造了……不自然的生命。”
教室里安静下来。
小念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知道李明在说她,说所有基因异常者。
老师也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李明,你的问题很重要。但我们需要谨慎措辞,‘不自然的生命’这种说法可能会伤害同学。”
“我只是说实话。”李明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人类本来就应该按照自然方式进化,那基因编辑创造出来的人,难道不是违背自然规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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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有些犹豫:“小念,你可以选择不回应……”
“我想说。”小念站起来,走向讲台。她的脚步很稳,心跳很快,但声音清晰:“老师,我能用一下白板吗?”
老师点头。
小念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图。左边是一个标准的DNA双螺旋,右边是一个更复杂的、有分支和连接点的DNA结构。
“左边是‘自然’的人类DNA。”她说,“右边是我的DNA。我有基因镜像现象,所以我的DNA在某些区域是镜像对称的,像照镜子。”
她转过身,面对全班:“李明说得对,我的DNA不‘自然’。但我想问:什么是‘自然’?”
她指向窗外,操场边的发光树:“那些树,它们的基因是植物和人类基因的嵌合体,也不‘自然’。但它们净化空气,美化环境,还能通过荧光帮助医生诊断疾病。它们是‘错误’吗?”
李明没有说话。
“人类历史上,很多我们认为是‘自然’的东西,其实是人工干预的结果。”小念继续说,“小麦是驯化的,狗是驯化的,连我们穿的衣服、住的房子、用的手机,都不是‘自然’的。我们一直在改变自然,让自己生活得更好。”
她停顿,深呼吸:“基因编辑也是一样。它可以是工具,就像火一样——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烧毁森林。问题不在工具,而在使用工具的人。”
一个平时很文静的女生小声说:“但基因编辑改变的是生命本身……这不一样。”
“是不一样。”小念点头,“所以我们需要更谨慎的规则。但规则不应该建立在‘自然’和‘不自然’的区分上,而应该建立在‘尊重生命’的基础上。”
她看着李明:“我的DNA可能和你的不一样,但我会疼,会笑,会害怕明天考试不及格,会担心朋友不喜欢我。在这些方面,我们是一样的。”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李明低下头,摆弄手里的笔。过了很久,他抬起头:“如果……如果我道歉,你会接受吗?”
小念想了想:“道歉是关于过去的。我更想知道,关于未来,你怎么想?”
李明愣住了。
“南非那个纪录片里,受害者家属没有说‘我原谅你’,而是说‘我选择不让你过去的错误定义我们的未来’。”小念说,“我们可以重新认识彼此,不以‘正常’和‘异常’来区分,而以‘李明’和‘小念’来认识。”
她走回座位,经过李明身边时,轻声说:“下课后,要一起看树苗吗?它们今晚可能会开第一朵花。”
李明点头,声音很小:“好。”
课程继续进行。老师开始讲解和解的社会学意义,但许多学生还在思考小念说的话。
下课后,小念和李明真的去了操场边的树苗圃。其他几个孩子也跟来了,包括之前和小念一起被孤立的基因异常者孩子。
树苗还很小,最高的也不到一米。但其中一株的顶端,却实有一个小小的花苞,正在缓缓张开。
“它会发光吗?”一个孩子问。
“会。”小念说,“但第一次开花,光可能很弱。”
他们围坐在树苗边,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夕阳的余晖逐渐消失,夜色笼罩。
然后,花苞完全张开了。
确实有光——非常微弱,像萤火虫的尾部,淡绿色的,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孩子们屏住呼吸。
光开始变化,从单纯的闪烁变成有节奏的明暗交替。长亮、短灭、长亮、短灭……
“是摩斯电码吗?”李明突然说,“我爷爷教过我。”
他仔细观察光的节奏,低声翻译:“生……命……多……样……”
光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新的节奏。
李明继续翻译:“共……同……成……长……”
孩子们面面相觑。
“树在说话?”一个女孩小声问。
“是树网。”小念说,“莉莉的展览上说,树网在学习我们的语言。它在尝试交流。”
光再次变化,这次更复杂,有不同长度的明暗组合。
李明努力翻译,但摇摇头:“太复杂了,我看不懂。”
小念盯着光,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摩斯电码,而是更直接的视觉语言。光的明暗对应着基因序列的碱基对:A(腺嘌呤)、T(胸腺嘧啶)、C(胞嘧啶)、G(鸟嘌呤)。
她在心里快速转换:ATCG,CGTA,GCTA……
转换成的词是:
“看。我们一样在学。”
小念笑了,眼泪却流出来。
“它说什么?”李明问。
“它说,”小念擦掉眼泪,“它在学习,就像我们一样。”
花的光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变化,只是温柔地持续发光。那光不刺眼,不傲慢,只是存在着,像在说:我在这里,我和你们在一起。
孩子们安静地看着,没有人说话。
夜色渐深,但树苗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也照亮了孩子们的脸。那些脸上有好奇,有困惑,有慢慢融化的隔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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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生命的编码请大家收藏:()生命的编码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远处,教学楼还亮着灯。老师站在窗边,看着操场边的这群孩子和发光的树苗,没有去打扰。
有些和解,不需要成年人指导。
只需要一点光,一点勇气,和一颗愿意重新认识世界的心。
第四节:数据的坟墓与重生
深夜,彭洁在安全屋里解码母亲给庄严的微缩胶片。
胶片上的数据比她想象中更庞大。不是简单的文件列表,而是一整套加密的基因数据库,涵盖了“阿尔法项目”从1978年到2005年的完整记录。
她花了六小时,用上了所有能调动的计算资源,终于破解了外层加密。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项目代号:阿尔法
启动时间:1978年3月12日
总负责人:丁守诚
资金来源:赵永昌资本网络(跨国)
核心目标:通过基因优化培育“新人类”原型,推动人类进化加速
往下翻,是分阶段目标:
第一阶段(1978-1985):基础基因图谱绘制,优生学理论构建
第二阶段(1985-1995):胚胎筛选与编辑技术开发,第一代“阿尔法儿童”培育
第三阶段(1995-2005):跨代追踪,社会环境适配性研究,关键岗位渗透
再往下,是受试者分类:
A类:完全知情志愿者(12人)
B类:部分知情参与者(43人)
C类:完全不知情受试者(162人)
庄严的父亲属于B类——他是项目的早期研究人员,后来发现伦理问题试图退出,被转为监控对象。
庄严属于C类第三代——他的基因是在胚胎阶段被筛选优化的,但他本人和母亲完全不知情。
彭洁继续翻,看到了更令人不安的内容:
子项目代号:欧米茄
启动时间:1998年
目标:开发基因武器化应用
状态:2003年因李卫国实验室爆炸事故被迫中止
数据封存地点:未解密
她感到脊背发凉。
赵永昌在狱中提到的“最后实验体”,很可能与这个“欧米茄”项目有关。
她正要深入调查,电脑突然弹出警告:检测到远程访问尝试。有人正在试图反向追踪她的位置。
彭洁立刻启动应急协议:断开网络连接,清除临时文件,启动物理隔离。安全屋的电磁屏蔽系统自动开启,所有电子设备进入静默模式。
她靠在椅子上,深呼吸。
有人不想让她看到这些数据。不是赵永昌——他在狱中,访问权限应该被完全切断。也不是官方机构——如果是他们,会通过正式渠道要求她交出材料。
那么是谁?
她想起李卫国日记里提到的“数据化身”理论。如果李卫国的意识真的部分编码进了树王的基因里,那么他可能还“活着”,以某种方式。也许他在保护这些数据,或者……在引导她发现什么。
彭洁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的一条缝。旧金山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污染,看不到星星。但海湾对面的山上,发光树群的荧光清晰可见。
那些光在同步闪烁,像在传递信息。
她想起自己解码出的树网的第一句话:“不要怕我们。我们在学习爱。”
以及小念转述的:“看。我们一样在学。”
树网在学习。树网在观察。树网在……记录一切。
一个想法突然击中她:如果树网的基因里编码了李卫国的意识,那么它可能也编码了他接触过的所有数据——包括“阿尔法项目”和“欧米茄项目”的完整记录。
树网不是简单的植物,也不是简单的数据存储器。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成长的档案馆。存储着人类最黑暗的秘密,也存储着人类最温柔的记忆。
她回到电脑前,重新连接——这次是通过物理线缆直接连接本地服务器,完全与互联网隔离。她打开一个空白文档,开始写下自己的推测:
假设1:树网是丁守诚和李卫国共同创造的生物数据存储器。
假设2:树网的基因中包含“阿尔法项目”的完整数据副本。
假设3:树网正在通过生长和开花,逐步“读取”和“理解”这些数据。
假设4:树网尝试与人类交流,是为了确认如何“使用”这些知识。
假设5:某些人不希望树网完成这个过程。
写到这里,她停下。
第五点需要证据。谁?为什么?
她调出最近三个月全球发光树生长点的异常事件报告:
· 巴西,马瑙斯:一片新发现的发光树林在夜间遭人为纵火,火势被及时控制;
· 南非,开普敦:一株母树被注射未知毒素,经抢救存活但停止开花;
· 日本,京都:树苗盗窃案,被盗树苗在三日后于黑市被发现,基因已被污染;
· 印度,班加罗尔:反基因技术组织冲击树苗研究中心,造成设备损坏。
这些事件看似孤立,但发生时间高度集中——都在全民公投前后一个月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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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尝试追踪,但线索在第五层就断了。
不过,她找到了一个突破口:这个基金会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异常支出,用于购买一批特殊的基因测序仪。这种仪器不是民用级别,而是军用的、可以检测基因武器痕迹的设备。
购买方是“全球生物安全监测中心”,一个联合国旗下的机构。购买理由是“常规设备更新”。
但彭洁查了该中心过去五年的采购记录,发现他们已经有更先进的同类型设备,不需要额外购买。
除非……他们想用这些设备检测什么特定的东西,而现有的设备做不到。
她想起了“欧米茄项目”的基因武器化研究。
如果“欧米茄”真的开发出了某种基因武器,而树网的基因里可能编码了相关的数据,那么某些人可能想:第一,防止这些数据被树网“泄露”;第二,获取这些数据为自己所用。
她感到一阵寒意。
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还在讨论如何面对过去的错误,而有些人已经在为未来的战争做准备。
窗外,发光树群的荧光突然增强,然后开始有规律地闪烁。彭洁仔细观察,发现那是她在日内瓦展览上见过的图形语言。
树王在主动联系她。
她快速记录图形序列,输入解码软件。
图形翻译成文字:
“欧米茄数据已加密。解锁需要三方密钥:记忆、忏悔、选择。”
下面附着一个坐标:北纬37°45′,东经122°25′。
彭洁查了一下,那是旧金山湾天使岛上的一个位置。岛上有一个废弃的军事基地,建于二战期间,冷战时期用于生物武器研究,1990年代关闭。
树王在指引她。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距离庄严公开记录还有四十二小时。
距离真相完全浮出水面,还有四十二小时。
她需要做出选择:是继续在安全屋里分析数据,还是冒险前往天使岛,寻找“欧米茄项目”的真相?
彭洁关掉电脑,站起身。
她走到衣柜前,换上一身深色便服,检查了随身携带的防身设备和通讯工具。
然后她打开安全屋的暗门,走进地下车库。车已经加满油,做了防追踪处理。
上车前,她给庄严发了条加密信息:
“前往天使岛调查欧米茄线索。若48小时内无联系,启动应急预案B。保护好小念和苏茗。”
发送。
她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开出车库,驶入旧金山凌晨的街道。城市还在沉睡,但远处的发光树群醒着,它们的光像灯塔,指引着方向。
彭洁看了眼后视镜,安全屋的灯光渐渐消失在后方的夜色中。
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但她必须去。
因为真相不会自己走到阳光下。需要有人把它从坟墓里挖出来,即使要付出代价。
车驶过金门大桥,桥下的海水在月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前方,天使岛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岛上没有发光树。那里是数据的坟墓,也是真相可能重生的地方。
彭洁握紧方向盘,驶向未知的黑暗。
晨光正在地平线下酝酿,但黎明前的这一刻,是最黑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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