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意随风 第313章 绣坊的雏形

正月二十，午后的阳光透过陈氏书局后院厢房的窗棂，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许秀娥坐在窗前，手里拿着炭笔，在一张宣纸上勾勾画画。她画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偶尔停下来，仔细端详，再继续。

纸上画的是一幅“百鸟朝凤”的绣样草图。凤鸟展翅，尾羽如虹，四周百鸟环绕，姿态各异。这是许秀娥母亲生前教她的最复杂的绣样，据说源自苏州织造府的秘传图样，她母亲当年在绣庄做了十几年，也只绣过三次。

“画得真好。”

许秀娥一惊，抬头看见陈砚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连忙起身：“陈大哥。”

“坐，坐。”陈砚秋走进来，把茶盘放在桌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他仔细看了看那幅草图，眼中满是赞赏：“这是苏绣的经典图样，我曾在一位藏家那里见过一幅清代中期的‘百鸟朝凤’绣屏，绣工精湛，栩栩如生。你这草图，构图、神态，都很有神韵。”

许秀娥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娘教的。她说这图样难绣，一针一线都不能错，错一针，整个图就毁了。”

“所以你能画出来，更见功夫。”陈砚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秦小姐那边怎么样了？”

“佩兰去和桂姐谈了。”许秀娥说，声音里有一丝担忧，“桂姐那个人……不好说话。”

陈砚秋点点头：“我听说过桂姐。花烟间能在福煦路开六年，她不是简单人物。”他顿了顿，“不过秦小姐既然下定了决心，想必有把握。”

许秀娥没说话。她想起昨天秦佩兰从银行回来后，脸上那种既兴奋又忐忑的神情。一千块大洋的神秘投资，给了秦佩兰底气，但也让她更加谨慎——这笔钱来得太蹊跷，用起来更要小心。

“秀娥，”陈砚秋放下茶盏，“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绣坊，要怎么做？”

许秀娥愣了愣：“我的……绣坊？”

“是啊。”陈砚秋看着她，“秦小姐做会所，你做绣坊。虽然都在一栋楼里，但其实是两件事。会所是迎来送往的地方，绣坊是安安静静做手艺的地方。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问题，许秀娥还真没仔细想过。她这些天只顾着帮秦佩兰出主意，画绣样，赶绣品，却从没想过自己的绣坊要怎么经营。

“我……我就做绣活。”她老实说，“客人要什么，我绣什么。”

陈砚秋笑了：“那你想过没有，你的绣品，要卖给谁？定价多少？怎么让人知道你的手艺？怎么让客人愿意花大价钱买？”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许秀娥哑口无言。她只会绣，不会卖。

“我……”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别急。”陈砚秋温和地说，“这些事，可以慢慢学。重要的是，你要想清楚，你的绣坊，要做什么样的绣品。”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画册，翻开给许秀娥看：“你看，这是日本京都的刺绣，这是印度的金线绣，这是欧洲的蕾丝。每一种刺绣，都有自己的特色，自己的市场。”

画册上的绣品琳琅满目，看得许秀娥眼花缭乱。她从小在苏州学苏绣，以为天底下最好的刺绣就是苏绣。可现在看到这些异域风情的绣品，才知道世界之大。

“我的意思是，”陈砚秋合上画册，“你要做苏绣，就要做出苏绣的精髓，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这样才能在上海滩立足。”

许秀娥沉默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苏绣的精髓，不在针法，不在配色，在‘活’。绣花要活，绣鸟要活，绣人更要活。一针一线，都要有生气。”

“我想做‘活’的绣品。”她抬起头，看着陈砚秋，“不是死板板的花样，是有生命的绣品。”

陈砚秋眼睛一亮：“说得好。那你想从什么开始？”

许秀娥想了想，指着桌上那幅“百鸟朝凤”的草图：“从这个开始。这是我娘教我的最难的一幅图，我想把它绣出来，作为绣坊的开山之作。”

“需要多久？”

“至少三个月。”许秀娥说，“这幅图太大，太复杂，我一个人绣不完。得找帮手。”

“帮手好找吗？”

许秀娥摇摇头：“真正会苏绣的人不多。上海滩的绣娘，大多做的是粗活，绣个被面、枕套还行，精细的图样绣不了。”她顿了顿，“我想回苏州找。苏州绣庄多，老绣娘也多。只是……”

只是需要钱。请人，买料子，租场地，哪一样不要钱？

陈砚秋明白了她的意思，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里有两百块大洋，你先拿着用。”

许秀娥连忙推辞：“陈大哥，这不行，您已经帮了我太多了……”

“这不是白给你的。”陈砚秋摆摆手，“算我投资。你的绣坊，我要占三成股份。以后赚了钱，按股分红。亏了，算我的。”

这个条件，比薛怀义优厚得多，也比那个神秘的“尚艺楼主”更实际——至少陈砚秋是实实在在站在她面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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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许秀娥看着那个信封，心里挣扎。她需要钱，可她也怕。怕还不起，怕辜负了陈砚秋的信任。

“陈大哥，”轻轻声问，“您为什么这么帮我？”

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妻子生前，也喜欢刺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里的梅花，声音有些飘忽：“她是苏州人，家里开着绣庄。我们成亲那年，她带来一幅自己绣的‘鸳鸯戏水’，说要挂在我们的新房。那幅绣品，我到现在还留着。”

许秀娥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病了，病得很重。”陈砚秋继续说，“那段时间，她绣不了大件，就绣些小手帕、小香囊。她说，刺绣能让她的心静下来，暂时忘了疼。”他转过身，看着许秀娥，“她走的那天，手里还拿着针线，说要给我绣个荷包，装怀表。”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火星噼啪作响。

“所以，”陈砚秋走回桌边坐下，“我看见你的绣品，就想起了她。我想帮她完成一件事——让好的苏绣，不被埋没。”

许秀娥眼圈红了。她没想到，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心里藏着这样的故事。

“陈大哥，”她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这笔钱，我收下。您的股份，我记着。以后绣坊赚了钱，一定不会让您亏。”

陈砚秋笑了：“好，我相信你。”

就在这时，院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秦佩兰的声音：“秀娥姐在吗？”

许秀娥连忙开门。秦佩兰站在院里，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见陈砚秋，愣了一下，随即欠身行礼：“陈先生。”

“秦小姐来了。”陈砚秋起身，“你们聊，我去前头看看书局。”说完便出去了。

许秀娥把秦佩兰让进屋，关上门，急切地问：“怎么样？桂姐怎么说？”

秦佩兰在桌边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谈成了。”

“真的？”许秀娥惊喜道，“桂姐答应了？”

“答应了。”秦佩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转租合同。桂姐把花烟间剩下的三年租期转给我，租金按原价，一年八百块。另外，楼里的家具、摆设，作价五百块卖给我。一共是两千九百块。”

许秀娥倒吸一口凉气。两千九百块！这比她们预估的还要多。

“我给了桂姐一千块定金。”秦佩兰继续说，“剩下的，半年内付清。”她顿了顿，“桂姐说，看在我这些年为花烟间挣钱的份上，给我这个面子。但她只等半年，半年后如果付不清，订金不退，楼她收回。”

半年，一千九百块。许秀娥心算了一下，平均每个月要攒三百多块。这还不算装修、进货、请人的钱。

“那……薛先生那边？”她小心地问。

“薛怀义的钱，我没动。”秦佩兰说，“桂姐的订金，用的是‘尚艺楼主’那一千块。薛怀义那两千块，我打算用来装修和进货。”

这个安排很精明。用神秘投资人的钱付订金，用薛怀义的钱做后续投入。这样两边都不至于完全被拿捏。

“桂姐没为难你吧？”许秀娥问。

秦佩兰苦笑：“怎么会不为难？她骂了我半个时辰，说我不识抬举，说我自不量力，说我会后悔。”她顿了顿，“但最后她还是签了。因为她知道，留不住我了。”

许秀娥握住她的手：“佩兰，你会后悔吗？”

秦佩兰沉默了片刻，摇摇头：“不后悔。就算失败，也不后悔。”她看着许秀娥，“秀娥姐，你知道吗？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六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我在为自己活。”

这话说得许秀娥心里一热。是啊，为自己活。多少女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爹娘，为丈夫，为孩子，就是没为自己活过。

“对了，”秦佩兰从包袱里取出几本册子，“这是我这几天画的会所布局图，你看看。”

许秀娥翻开册子。里面画得详细极了：一楼茶室怎么摆桌椅，二楼雅间怎么布置，三楼绣坊怎么安排光线……每一处都有标注，有尺寸，有说明。

“真细致。”许秀娥赞叹。

“我想好了，”秦佩兰说，“一楼茶室，请真正的茶艺师傅，茶叶要最好的。二楼雅间，每个房间风格不同，有的中式，有的西式，有的日式。三楼……”她指着绣坊的布局，“这里做展示区，这里做定制区，这里做工坊。秀娥姐，你的绣坊，是整个会所的亮点。”

许秀娥看着那些图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有一个真正的绣坊，一个展示自己手艺的地方。

“佩兰，”她说，“我也在筹备绣坊了。陈先生投资了两百块，占三成股份。我想先做一幅‘百鸟朝凤’的大绣屏，作为镇店之宝。”

她把草图给秦佩兰看。秦佩兰仔细看了，连连点头：“好！这幅绣品要是做出来，一定能轰动上海滩。”她想了想，“这样，绣坊的装修，我来负责。你需要什么，尽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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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尚意随风请大家收藏：()尚意随风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两人越说越兴奋，从绣品说到茶点，从装修说到请人，从定价说到宣传。阳光渐渐西斜，照在桌上的图纸上，照在两个女人脸上。

她们都没发现，窗外，陈砚秋站在梅花树下，静静地听着屋里的对话，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

这两个女人，一个清倌人，一个暗门子出来的绣娘，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冷酷的城市里，闯出一条生路。

而他愿意帮她们，不仅因为故去的妻子，也因为——这世道，总该有些美好的事发生。

风起了，帆扬了。

绣坊的雏形，就在这间小小的厢房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而她们不知道，此刻在花烟间三楼，桂姐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手里拿着秦佩兰给的一千块订金，脸上没什么表情。

“妈，你真把楼转给佩兰姐了？”小翠在旁边小声问。

桂姐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良久，才轻声说：“这丫头，要么成事，要么死得很惨。”

“那您还……”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自己做。”桂姐转过头，看着小翠，“可我最后选择了安稳。现在想想，也许选错了。”

她收起钱，转身离开窗前：“去，把楼里的姑娘们都叫来。我有话要说。”

风起了，不是每个人都敢扬帆。

但总有人，愿意试一试。

哪怕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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