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寒意,终究是被日渐绵长的白昼和偶尔探出云层的、带着些许暖意的阳光,一寸寸逼退了。正月在张家那片惨淡的愁云惨雾和仓促的丧事中悄然溜走,转眼已是二月仲春。河面的冰层碎裂开来,发出清脆的声响,柳梢头也冒出了鹅黄的、怯生生的嫩芽,天地间开始复苏着一股蠢蠢欲动的生机。
张家大宅门楣上那刺目的白幡已然撤下,但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的衰败与死寂,却并未随之散去,反而因着主人的离去,变得更加浓重,如同附骨之疽。宅院愈发空旷、冷清,下人只剩下老管家和一个粗使婆子,行走其间,脚步声都能激起空洞的回响。
然而,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寂之中,一股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属于新生的力量,正在悄然萌发、壮大。
佩兰的婚事,并未因伯父张文远的猝然离世而取消或无限期推迟。李守仁大夫与秀娥姑姑几番商议,又征得了尚在热孝期、却已明确心意的佩兰本人的首肯,最终将婚期定在了三月初六。一则,佩兰与张文远是伯侄,非直系父女,礼法上守孝期限可稍短;二则,李家也是体恤佩兰处境,盼她早日脱离这苦海,开启新的人生。这决定,于情于理,都透着一种务实的仁慈。
于是,在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宅院里,竟也开始零星地、小心翼翼地,透出些许待嫁的迹象。
秀娥姑姑几乎是拿出了当年自己出嫁时的全部劲头,里外张罗。她将佩兰那间素净得近乎寒酸的闺房,仔细打扫、归置,虽无力添置太多新物,却也尽力营造出一方整洁、温馨的小天地。她从李家的聘礼中,挑出几匹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绸缎,亲自督促着请来的裁缝,为佩兰量体裁衣,缝制嫁衣和几身像样的新衣裳。
“女孩子家一辈子就这一回,总不能太委屈了!”秀娥一边看着裁缝飞针走线,一边对默默坐在一旁的佩兰说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酸。
佩兰穿着半新的素色衣裙,安静地看着那大红底子、绣着并蒂莲纹样的嫁衣料子,在裁缝手中逐渐成型。那耀眼的红色,如同跳动的火焰,与她周身素淡的服色、与这宅院灰败的基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冰凉的缎面,心中百感交集。
这红色,象征着喜庆,象征着新生,却也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她与这座宅院、与她的过去,彻底割裂开来。她即将成为李家的媳妇,张佩兰这个名字,将冠上夫姓,开启一段完全不同的生活。
期待吗?自然是有的。想到李慕白那温和清澈的眼神,想到他待她的尊重与珍视,想到未来那个或许不算豪奢、却定然安稳和睦的家,她的心底便会泛起一丝温暖的、带着甜意的涟漪。那是她在这五年暗无天日的岁月里,从未敢奢望过的光亮。
可与此同时,那沉甸甸的愧疚与不舍,也如同水底的暗礁,并未因时间的流逝和婚期的临近而消失。
她望向窗外,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座始终紧闭的东厢房。曼娘姐姐……她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吗?她知道伯父已经去世了吗?她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即将抛下她,独自离开这个牢笼了吗?
一种近乎背叛的刺痛感,时常在她心中蔓延。她就要走了,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而曼娘姐姐,却可能永远被困在这片绝望的废墟里,直至终老。
还有这偌大的、空无一物的宅院……这里毕竟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承载了她所有的童年记忆和青春岁月,尽管其中大半是苦涩与艰辛。如今真要离开,心中难免空落落的。
“别再想了!”秀娥姑姑似乎总能看穿她的心思,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路是自己选的,就得咬牙走下去!曼娘那是她自个儿的事,谁也帮不了她!你大伯……那也是他的命数!你得往前看,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那才是正经!”
佩兰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姑姑说的是对的。她不能再回头,也无法回头了。
她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并无多少物件,几件半旧的衣服,几本泛黄的诗集,还有……珍鸽姑姑所赠的那柄用深蓝布包裹的短匕。她将短匕贴身收好,这是她的护身符,也是她勇气的象征。
李慕白依旧会托人送来书信和一些小物件,有时是新出的胭脂水粉,有时是几样精致的点心,信中的言辞愈发温存体贴,关心她的饮食起居,也宽慰她不必为婚仪琐事过于劳神。他的存在,如同远方的灯塔,在佩兰迷茫和不安时,给予她坚定的方向和温暖的慰藉。
三月初六,越来越近。
春风拂过庭院,吹动了干枯的藤蔓,也悄悄撩动着待嫁新娘的心弦。张佩兰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身后是断壁残垣与无尽晦暗,前方是迷雾笼罩却充满希望的未来。她将褪去一身素缟,披上那袭如火嫁衣,迈出这囚禁她多年的牢笼。
将嫁未嫁之际,希望与彷徨交织,解脱与负疚并存。这座死气沉沉的宅院,即将送走它最后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挣扎着走向光明的成员。而她的离去,又将为这早已注定的败局,添上怎样一笔?无人知晓。人们只知道,张家二小姐,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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