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夏水域被血与火浸透的同时,一支截然不同的力量,正以另一种方式,切割着江东本就因三线作战而紧绷的脉络。
豫章郡,鄱阳湖南岸,彭泽县郊。
时值盛夏午后,烈日灼人,官道旁的稻田里,禾苗蔫蔫地耷拉着头。一支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辎重队,在约莫五百名江东军士的护卫下,正沿着尘土飞扬的道路缓慢前行。车上满载着今年新收的稻谷,以及部分从地方武库调拨的箭矢、皮甲,目的地是前线战事吃紧的柴桑方向。
押运的军侯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口中骂骂咧咧,既抱怨这鬼天气,也抱怨上头催得紧。他知道这条路线近来不太平,有一股北方的骑兵像幽灵一样在郡内流窜,专门袭击这样的后勤队伍。为此,他特意选择了白天行进,并加派了护卫。
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地平线的尽头,起初只是几不可查的几点模糊黑影,伴随着极其沉闷、却如同敲在人心鼓点上的震动。
军侯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手搭凉棚极目远眺。
黑影在迅速放大,那震动也愈发清晰,如同夏日暴雨前的闷雷,滚滚而来!
“敌袭!是骑兵!结阵!快结阵!”军侯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护卫的江东士兵一阵慌乱,他们大多是郡兵,并非久经战阵的精锐,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骑兵冲击,本能地感到胆寒。他们匆忙地将大车推向道路中央,试图构成一道简陋的屏障,长枪手慌乱地向前,弓弩手则手忙脚乱地引弓上弦。
太晚了。
那支骑兵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仿佛一道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沉闷的午后。为首一将,白马银枪,身姿挺拔如松,正是翊军将军赵云!他身后的骑兵,并非清一色的白马,但骑术精湛,人马一体,冲锋起来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惨烈气势,正是龙骧营与白马义从合并重组后的精锐!
他们没有呐喊,只有如同死亡般沉默的冲锋,以及那越来越近、撼动大地的马蹄声!
“放箭!放箭!”军侯尖叫着。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出,大多落在了空处,少数射中的也被骑兵熟练地用骑盾格开或凭借速度避开。
百步!五十步!三十步!
“破阵!”
赵云清喝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骑兵耳中。他轻轻一夹马腹,夜照玉狮子心领神会,速度再增三分,如同一道离弦之箭,瞬间越过最后一段距离,直扑那仓促组成的车阵!
银枪如龙,探出!
一点寒芒先到,随后枪出如龙!
“砰!”
挡在最前面的一辆粮车被枪尖蕴含的巨力直接挑得翻滚出去,露出了后面惊恐万状的江东长枪手。赵云手腕一抖,枪花朵朵绽放,瞬息间便将数名长枪手刺倒在地。
缺口已开!
紧随其后的龙骧营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这个缺口汹涌而入!他们并不与护卫过多纠缠,而是凭借马速和锋利的环首刀,肆意砍杀着沿途任何敢于阻挡的士兵,同时,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奋力投向那些满载粮草的大车!
“保护粮车!”军侯目眦欲裂,挥舞着战刀试图组织抵抗。
赵云目光一扫,锁定了这名指挥官。夜照玉狮子通灵,无需催促,便调转方向,直冲军侯而去。
那军侯只见一道白影掠过,眼前银光一闪,便感觉喉头一凉,所有的呼喊与愤怒都戛然而止,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主将瞬间被杀,本就士气低落的护卫队伍彻底崩溃。士兵们发一声喊,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便结束了。官道上,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粮车、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少数跪地求饶的俘虏。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烧焦的糊味、血腥味和皮甲燃烧的臭味。
赵云勒住战马,银枪斜指地面,枪缨上的血珠缓缓滴落。他面色平静,扫视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将军,清点完毕,缴获完好皮甲三十副,箭矢十五捆,粮草……已大部焚毁。俘虏六十七人,如何处置?”一名校尉上前禀报。
赵云略一沉吟,开口道:“剥去衣甲,收缴兵刃,就地释放。”
“释放?”校尉有些不解。
“嗯。”赵云点头,“我等孤军深入,要俘虏何用?带着是累赘,杀了徒增杀戮,有违大将军‘诛首恶,抚从者’之令。放他们回去,将今日所见所闻,告知更多人。”
校尉恍然大悟,抱拳道:“诺!”
他明白了,将军这是在攻心。让这些溃兵将龙骧营不可战胜的恐惧和后勤线被肆意蹂躏的绝望带回去,远比杀掉他们更有价值。
很快,那些失魂落魄的俘虏被剥得只剩单衣,狼狈不堪地逃向彭泽县城方向。
赵云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远方隐约可见的、一片修建得极为气派的庄园坞堡。那里,是鄱阳大姓彭氏的一处重要产业,也是彭氏家主彭材最得意的粮仓之一。
“下一处,彭家庄园。”赵云的声音冷冽下来,“大将军有令,凡依附孙策,为其提供钱粮、丁口之世家,皆在打击之列。彭氏,便是榜样。”
马蹄声再次响起,白色的洪流绕开燃烧的辎重队,如同死神挥出的镰刀,朝着那处象征着地方豪强权势的庄园席卷而去。
半个时辰后,彭家庄园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当赵云率军离去时,庄园的粮仓、织坊、以及彭材精心培育的一片桑林,都已化为灰烬。留守的彭氏私兵非死即降,庄园的财富被洗劫一空——能带走的金银细软带走,带不走的大宗物资,一律焚毁。
消息传到鄱阳县城的彭氏主宅时,家主彭材正在与几位族老商议如何应对日益严峻的局势。
“家主!不好了!我们在彭泽的庄子……被、被那伙北边来的骑兵给端了!粮仓、织坊全烧了!三郎……三郎他带人抵抗,被那白马将军一枪就给……”报信的家仆连滚爬爬地冲进厅堂,涕泪交加,语无伦次。
彭材手中精致的瓷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晕厥过去。彭泽的庄子,那可是彭氏将近三成的粮储和重要的产业所在!
“赵云!白马义从!”彭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但在这仇恨之下,是更深沉的恐惧。
“家主,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第三处被袭击的产业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彭家百年的基业,就要毁于一旦了啊!”一位族老捶胸顿足。
“孙讨虏(孙策)的兵呢?不是说程普老将军正在围剿吗?为何还能让这支骑兵如此猖獗!”另一位族老愤然道。
“围剿?谈何容易!”彭材惨笑一声,“那赵云来去如风,根本不与大军纠缠。今日在彭泽,明日可能就出现在百里外的余汗!程老将军疲于奔命,根本抓不住他们的影子!而我们……我们这些有恒产的,却成了固定的靶子!”
厅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彭材话中的含义。孙策政权,似乎已经无力保护他们的财产安全了。
“当初……当初就不该把宝全压在孙家身上……”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虽然立刻被呵斥,但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彭材颓然坐回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望着窗外鄱阳湖的方向,那里曾是孙策水军操练、展现强大军威的地方。可如今,北方的战火似乎随时会蔓延过来,而背后的腹地,却被一柄无形的尖刀搅得天翻地覆。
忠诚,是需要代价的。而当代价高昂到无法承受时,忠诚本身,便会开始动摇。
他挥了挥手,声音沙哑而疲惫:“都……先下去吧。让我……静一静。”
族老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叹息着退了出去。
空荡荡的大厅里,彭材独自一人,望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眼神闪烁不定。他在权衡,在挣扎。是继续将家族命运与看似风雨飘摇的孙氏政权捆绑,还是……早做打算?
豫章的夏日,因这支神出鬼没的白色骑兵,而显得格外漫长和寒冷。恐慌与猜疑,正如同瘟疫一般,在江东的后方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