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我是好人”。
他停在卫恒面前,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卫恒,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但有一点,朕要纠正你。”
曹髦俯下身,在他耳边低语:“朕确曾伪装,那是为了活命;朕确曾用诈,那是为了破局;朕也确曾杀人,且杀了不少,因为不杀人,这新政就出不了洛阳城,大魏就只能是司马家案板上的鱼肉。”
“你要真史?这便是真史。”
曹髦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眼神如刀:“这里面有血腥,有阴谋,有不得已的算计,唯独没有你想要的那个干干净净、光风霁月的圣人天子。”
一直坐在角落里旁听的太常卿荀??终于坐不住了。
这位出身颍川荀氏的名士,此时脸色铁青,袖袍下手指死死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
他猛地站起,宽大的袖袍带翻了面前的茶盏:“陛下!此等阴诡之术,若是录入国史,岂不让后世耻笑?帝王当行王道,若是史书上尽是些……”
“太常卿。”曹髦打断了他,语气凉薄,“你是怕朕失德,还是怕史书记下尔等世家如何在朝堂上首鼠两端、卖主求荣?”
荀??一噎,脸涨成了猪肝色:“臣……臣是为了大魏的体面!”
“体面?”曹髦嗤笑一声,随手从案上抓起一把竹简扔在荀??脚下,竹片相击发出清脆的“哗啷”声,“大魏的体面是打出来的,不是粉饰出来的!既然太常卿觉得朕失德,那好。朕即日设立‘国史馆’,并在馆外特设‘直笔阁’。凡朝臣觉得朕做得不对,尽管写《驳议》入史。朕给你们笔,给你们纸,甚至给你们润笔费。”
曹髦逼视着荀??,眼中寒芒乍现:“唯独两条红线:不得私传谣言惑乱人心,不得勾结外敌卖国求荣。除此之外,哪怕你荀??骂朕是独夫民贼,只要你敢署名,朕就敢让人刻在碑上!”
荀??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后颈沁出的冷汗浸湿了衣领,黏腻冰凉。
这哪里是修史,这分明是把朝堂争斗摆到了明面上,让天下人去评判。
这种阳谋,比暗杀更让他感到无力。
曹髦重新看向卫恒。
老人的身体佝偻着,像是一株被风雪压弯的枯树。
良久,他手中的竹杖终于停止了颤抖,杖尖在金砖地上缓缓划过,发出一声悠长、喑哑的叹息,仿佛枯枝折断前最后一丝韧性的呻吟。
“臣……瞎了眼,也瞎了心。”
卫恒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心如死灰后的彻悟,“臣愿入馆,与郤正共修《魏书》。”
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瞎眼里竟似射出一道精光:“但臣有三个条件,请陛下恩准。否则,臣宁肯撞死在这兰台柱上,也绝不提笔。”
“讲。”
“其一,书中不删‘诛司马’之烈,无论多么血腥暴戾,必须直书;其二,不掩今日‘焚稿’之痛,陛下逼臣交出《魏鉴》,此乃史家之耻,当记之;其三……”卫恒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不讳‘用间’之诡。陛下既然用了阴谋,那就要敢认,让后世知道,这大魏的中兴,是从阴沟里爬出来的!”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肺腑间涌起一股铁锈味的寒意。
这是要扒皇帝的皮,把最不堪的一面展示给后人。
曹髦却笑了。
这笑声不大,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像冰河乍裂,清越凛冽。
“准。”他双掌猛地一击,声震梁木,惊起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殿角青铜雁鱼灯盏里的鲸油突然爆开一朵灯花,金红火苗腾起寸许,映得满殿竹简上的墨迹,如新血未凝。
暮色四合,兰台外的风雪似乎停了。
有内侍捧着新做好的竹简和笔墨上来,那是特制的,带有刻痕,方便盲人摸索。
卫恒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带着温热气息的竹简。
他的指尖触到了尚未干透的墨迹,那触感粘稠,不像冰冷的铁石,倒像是某种活物的血液——温热、微涩,带着一丝铁腥气,缓缓渗入指腹纹路。
“此字有温度,非冷铁也。”卫恒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孩童的唱谣声,穿过重重宫墙,飘进了这森严的兰台。
“铜驼巷口灯如星,有人夜写自由经……”
那声音稚嫩,却透着一股子野草般的韧劲,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缕不肯熄灭的火苗。
曹髦负手走到殿门口,抬头望向兰台那块巨大的匾额。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衣料摩擦声如战旗招展。
他不仅仅是在和一个瞎眼史官博弈,他是在和那个“成王败寇”的历史铁律博弈。
“听到了吗,卫公?”
曹髦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这大魏的史,归天下,不归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