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归何处?他们倒是真关心死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窗外的冷风夹杂着更鼓声涌入,吹得案几上的烛火疯狂摇曳——火苗拉长、扭曲,将他的影子投在屏风上,巨大而晃动,如一头困兽。
“阿芷,你现在就把消息散出去。”
曹髦的声音在昏暗的殿内显得格外幽深,“就说……朕昨夜梦见了烈祖(曹叡)。烈祖在梦中对朕说:‘姜伯约当年本是天水麒麟儿,无奈降蜀,实为保全老母。彼时彼刻,彼若不降,便是绝后。朕当年未能收其心,引为平生之憾。今伯约虽死,其忠魂不灭,汝当全之,以慰朕心。’”
阿芷猛地抬头,
搬出曹叡!
这招太绝了。
司马师和司马昭的权力来源,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他们是曹魏的“旧臣”。
而曹叡,是曹魏最后一位真正掌握实权的强势君主,也是司马懿都要畏惧三分的存在。
用死去的爷爷来压活着的权臣,用“孝道”来堵住“法理”的嘴。
“奴婢……明白了。”阿芷重重叩首,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就在阿芷离开不久,位于皇宫西北角的秘书监内,烛火如豆。
年轻的陈寿正伏案整理着今日那篇轰动太学的《偃师问对》。
忽然,一名负责洒扫的老吏悄无声息地凑近,从袖口中摸出一卷残破的竹简,塞到了陈寿案头。
“这是从蜀地流出来的抄本,说是姜维临终前的手札残篇。”老吏声音低哑,说完便匆匆离去,仿佛那竹简烫手一般——竹简边缘灼热,残留着未散尽的焦糊气。
陈寿疑惑地展开竹简。
竹片早已泛黄,边角焦黑,显然是从火堆里抢出来的——指尖抚过焦痕,粗粝如砂纸,还带着一丝余温。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
他凑近烛火,辨认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直到读到最后一行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后世若知我心,自当以此剑祭我;若后世以我为叛,愿掘我骨饲犬,维无怨也。”
啪嗒。
一滴烛泪滚落,烫在了陈寿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那痛感尖锐而短暂,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一种巨大的悲怆感瞬间击穿了他身为史官的冷静。
他颤抖着提起笔,在那篇刚刚修好的《姜维传补遗》末尾,郑重地补上了这句残言。
墨汁洇开,像是一滴未干的泪——墨色浓黑,边缘晕染出毛茸茸的湿痕,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蓝光。
当夜,子时三刻。
温室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不是阿芷,而是负责宿卫的羽林监。
“陛下……”羽林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您……您最好去宫门口看看。”
曹髦披衣而起,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
登上高耸的宫墙,凛冽的夜风瞬间灌满了他的衣袍——风如刀割,刮过耳际发出尖啸,衣料绷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扶着冰冷的墙砖,向下望去。
那一瞬间,即便是有着现代人灵魂的他,瞳孔也骤然收缩。
宫门外的广场上,没有喧哗,没有火把,只有一片死寂的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数百名正在当值的羽林郎。
他们没有手持长戈,也没有佩戴制式环首刀。
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把刚刚削好的、粗糙的木剑——木纹新鲜,渗出清冽的松脂气,刃口毛糙,刮得腰带微微发痒。
木剑无锋,甚至还带着新鲜的木茬。
但每一把木剑的剑柄上,都系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红布条——布条边缘参差,纤维竖立,在夜风中无声地飘荡,像极了那个老卒口中,当年在陈仓城下猎猎作响的剑穗。
他们静静地列队,面向太庙的方向,虽然无声,却像是一座沉默的山岳,挡在了所有试图诋毁“忠义”二字的流言蜚语面前。
这是军人的回答。
他们听不懂太常博士嘴里的经义,但他们看懂了那个死在剑阁的男人,也看懂了那个敢给降将立碑的皇帝。
曹髦的手指用力扣进墙砖的缝隙,指尖传来一阵粗粝的刺痛——砖缝里嵌着细小的砂砾,硌进指甲盖,带来真实的、不容置疑的痛感。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发出沉闷如战鼓的声响。
这一局,他赢了。
人心的堤坝一旦决口,司马家的权谋大网,就再也兜不住这滔滔洪流。
然而,就在这洛阳城人心激荡、暗流涌动的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陇西边陲,一场更为凛冽的风暴正在酝酿。
大营外,朔风如刀,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呼啸着掠过荒原——雪粒打在铁甲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在敲击。
茫茫雪幕之中,百余顶牛皮缝制的羌人穹庐环列如阵,犹如一群蛰伏在雪原上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