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言稿是秦大山自己写的,靠着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早就烂熟于心。在整个发言过程中,他没有看一眼稿子,从头到尾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利落流畅又神情自若。
秦大山发言毕,台上的领导全都激动得站起来鼓掌。一时间,主席台上下的掌声响成了一片且经久不息。领导们的掌声是对秦大山文才口才的认同,也是对他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沉稳机敏和能力的认同。台下的掌声是战友们对他这个代表的认同。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秦大山走下发言席,然后又转过身立正站定,再次给尊敬的领导和亲爱的战友们分别敬了一个军礼,最后才平静地回到座位上。
会议第四项议程是由黄营长代表部队讲话。黄营长作了简短的发言后,又专门安排县领导与新战友们在礼堂门前照相合影。
距离晚饭时间尚早,秦大山向刘学军告了假,说要去母校眉坞县中学探视班主任李新强老师。刘干事欣然同意并强调他快去快回。近三年来,李老师一直在饱受精神打击甚至遭到迫害。秦大山常常从不同渠道听闻到李老师的不好消息。母校眉坞县中学是县里的最高学府,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六六年上半年,秦大山在那里度过了三年的学习时光。李新强老师是他在高一到高三年级的班主任,秦大山是李老师最得意的弟子。秦大山知道,现在的县中学在过去的基础上增设了初中部,而且初、高中都变成了两年制,学生也比“文革”前多了许多,但现在乱得一塌糊涂。
走在熟悉的街巷,秦大山的耳旁响着广播喇叭里播放的歌曲《**的战士最听党的话》,旋律在县城的上空萦绕,歌声激荡着他的心扉。听着这强劲有力悦耳动听的歌曲,不知不觉中,两年半以前被告知毕业离校的那一幕场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的眼前:那天,他刚捆好被褥,正准备扛起它去汔车站搭车返家,李新强老师突然走进了宿舍。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李老师二话没说,拉着他就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李老师直截了当地说:“大山啊,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国家极有可能在几年内不再招生。回到农村后,你可一定不要荒废了学业,劳作之余要尽量坚持学习,学下知识将来肯定有用……以后,有时间来县城的话,就来学校找我。依我看,目前这场运动一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了,我想不会持续多久。一旦我们的党觉醒过来,就一定会扭转局面的。只要你坚持学习,一定会派上大用场。你想想看,我党的发展史,不就是不断自我革新、自我纠偏的历史吗?最终还是要回到正轨上来的。不管将来的形势怎么变化,一定要相信我们的党……”李老师两年前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穿过先前不知走了多少遍熟悉的巷子,秦大山来到县城最北边的那条街上。街面上与两年前没多大区别,所不同的是街道两侧的墙面上和树杆上多了一些标语横幅。母校的大门向南开,拱形钢架里依旧镶嵌的是“眉坞县中学”五个白底红字,经风吹雨淋日晒,五个字已失去原有的色彩和光泽,钢架锈迹斑斑。大门两边不再是“尊重知识、尊重人才”的标语,而被改写成“扫除一切牛鬼蛇神”,两边依旧还是四个字,但不知被谁把“除”字和“蛇”字左边的偏旁部首都刮掉了,现在成了“扫余一切牛鬼它神”,大概是因为整修不及时或根本就没人整修,导致字迹大的大、小的小、粗的粗、细的细,长的长、扁的扁,刮掉偏旁部首后的痕迹耀然墙上,既不协调也不雅观。这八个字写在堂堂的县中学大门两旁,完全辱没和亵渎了这神圣的学堂,简直成了个大笑话。若要在先前,这事一定会有人管,也不可能被弄成这样子,但现在没人管这些。看到校门前破败的景象,秦大山轻轻感叹:“唉!这到底是怎么了?”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一直走进学校大门。
秦大山刚走过校门就引起传达室里刘志仁老师的注意。刘老师花白头发,平时戴一副只有他自己能戴的高度近视镜,瘦型身材,中等个子,五十开外的年纪,原来是给秦大山那届学生教世界历史和世界地理的。看见来人没给他打招呼,刘志仁走出值班室来到过道上喊开了:“同志,你找谁?”秦大山停住脚步走近刘老师:“刘老师,是我,66级一班的学生秦大山。”刘志仁卸下眼镜定睛看了看才认出秦大山,脸上顿时露出喜色:“哦,是秦大山啊,你这身打扮可不好认。这是要当兵走吧?听说今天要走一批兵。”秦大山沉稳又亲切地说:“刘老师,是您在值班啊?刚才没看到您,还以为这儿没人呢,您身体还好吗?我来找李新强老师。”
刘老师回到传达室,在墙上的课程表里搜寻了一下,低声告诉大山:“李新强老师这会儿正好没课,应该在办公室,他还在原来的地方。大山啊,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李老师被整得很惨,真让人痛心呃……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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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岂止在战场请大家收藏:()岂止在战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刘老师的话,让秦大山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与刘志仁老师告过别,就径直走向先前他非常熟悉的那个地方。就是在那间宿舍里,秦大山常常请教李老师,两人一起研讨问题,他在那里获取知识、学习做人,与李老师结下了深厚的友情。走到办公区的第一间办公室前,大山轻叩门扉:“李老师在吗?”又轻叩了三下,再次问:“李老师在吗?我是秦大山啊。”足足等了有十秒,门才从屋里被打开。
看着表情呆滞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李老师比一年前见到时又消瘦了不少,秦大山呆在了门口,喃喃地张开了张口,沉重地问道:“老师,您这是怎么啦?”
李老师愣住了,他哪里会料到秦大山能突然现身?“怎么是你呀?”李老师上下打量了一番,认出秦大山后便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激动得声音也颤抖起来:“没想到啊,大山,怎么、怎么,你这是要去当兵?……”李老师激动得言语竟不利索了。
秦大山深情地上下打量着憔悴的恩师,顿时哽咽了:“老师、老师,您可、可是瘦多了,您受了不少苦啊!”看着身形憔悴但并没有被打垮的李老师,大山心想:恩师才四十五六呀,看上去竟有五十七八,比一年前见到时又苍老了许多!恩师已被折磨得头发花白、脸庞清瘦、眼珠无光。太惨了!
李新强自从分配到眉坞县中学就一直从事物理学教学,他还能讲一口流利的俄语和英语。在县中学任教的前十八年里,他多次被省、地区和市上评为特级教师和优秀班主任,为高校输送了上百位优等人才,有几个学生经国家重点培养后进入原子物理学和航空航天领域从事研究工作。然而,近三年多来,他一直处在挨斗挨批挨整的状态中,他的心情能好吗?精神状态能好吗?现在,他的状况显然已不像先前那个充满阳刚之气的李老师!也不是那个充满了活力的李老师!先前,为了党的教育事业、为了给祖国培养人才,也为了学生的前途和未来,废寝忘食宿夜在公的李老师精力旺盛活力四射不知疲倦,只要站上三尺讲台上,他就把知识全教给学生。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恩师神情恍惚、面容憔悴,不能不让人一阵酸楚涌上心头泪眼欲滴。
为了掩饰内心的悲痛和不安,李老师强装笑靥。本就长得清瘦,这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秦大山不知说什么好,竟然愣在那里半天。
还是李老师很快镇定就下来,说:“大山,看这架势,一身戎装的,你是要当兵去呀?还是空军?眼下,国家不让考大学了。看样子当兵也是一条很不错的选择!是不是今天要走?感谢你能来看我,快坐下说说。”李老师的一番话打破了死一般难捱的沉寂。说着,他就要到旁边去搬椅子。
秦大山眼疾手快,抢先一步从墙边搬来一把椅子放到李老师面前。就在秦大山去搬椅子的当口,李老师从桌边提起暖瓶给大山倒了一杯水放在了桌边,然后平静地说:“喝水,大山。”
秦大山摘掉栽绒棉帽拿在手上在李老师身旁坐了下来,接李老师的话茬说:“今天就走,老师。听说去黄河省,还不算远。从毕业到现在,我回村两年多了,平时工作太忙,劳动强度也大,离学校又太远,难得空闲来县城看您。这会儿离出发还有些时间,就过来看看您,我是专程来向您道别的……”
说话间,大山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眼珠了在那一汪泪水里乱晃,眼泪几乎掉落下来,他几次侧身悄悄地抹掉了将要流出来的泪水。
“好了,大山。你看,是我让你伤感成了这样。我还是老样子,身体没有啥毛病。好了,不说我了……原来给你们带语文、数学、化学、历史和地理课的郑老师、刘老师、栗老师、张老师、刘老师他们几个的情况也不比我好到哪儿去,这是要完全彻底打倒啊!……可是……听说我可能要调到你家乡的小学去教书,是县革委会孔文副主任关照的……他这个人你知道,我想他这样做是不言而寓的,你俩是一个大队的吧。唉!——可还是要遭遇整我的南老师啊,他在你们古镇公社当教育专干,我去了他就直接管我。但是,我不怕,大不了不再让我教书嘛,顶多让我去坐‘牛棚’,但好在远离了人多嘴杂的县城。”尽管李老师心里痛苦,但他说得很坦然、也很轻松。说到这儿,他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一道自信的光芒。
从恩师那无悔的目光中,秦大山分明看到了他的坚毅他的刚强与临危不惧,也看到了他自带着那种应对一切危难的从容与自信,那自信的目光中放射出来的是正义最终战胜邪恶、光明最终战胜阴暗的强大力量。为掩饰和抑制自己痛苦的情绪,大山端起杯子喝了几口水。
李老师对他所教过的每一届学生都倾注了全部的心血,秦大山正是被李老师无微不至的关爱和照顾过的其中之一。面对正处在漩涡中心被沉重折磨着的李老师,秦大山一时不知怎么安慰才好,但他还是鼓起勇气说:“老师,孔副主任也曾是您的得意门生,他是我们王家庄大队孔家原人。我知道,调您到那儿去,一定是对您最好的保护。再说了,我们大队的那个王支书正直善良坚毅刚强风趣幽默。您不用怕,他一定会保护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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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岂止在战场请大家收藏:()岂止在战场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秦大山的话让李老师本就不怕邪恶的心里更有了底。李老师语重心长地说:“眼下,我们的党是走偏了路。从党的发展历程看,目前这样的混乱局面我看只是暂时的,不会持续多久,但在这个过程中,一定还会有暴风骤雨袭来。但我深信,我们这个党的伟大与可爱之处就在于她不仅能坚持真理更能纠正错误,她有大海一样博大的胸怀,具有自我调节、自我净化的能力。大山,一定要相信党,对我们的党要有信心。”短短几句话,就让处于迷茫中的秦大山找回了方向。说到这儿,李老师走到窗户跟前贴耳静听,又轻轻撩起窗帘挑开一条细缝向外瞅了瞅,然后转身走近大山悄声说:“我这里藏有两本俄文版的世界科技前沿的资料,当时幸亏没放在家里,不然早就被搜去了。这些资料很珍贵,是我的一个在西北工业大学教书的同学前年托人转来的。我这个同学,他除了教学,业余时间一直在钻研着高精尖武器,一年前被打倒了。这些资料,历险后转到我这儿已实属不易。我目前这处境已是自身难保,若要保护这些资料难度太大。我想把它交给你,你把它带到部队上去,大概不会引人注意。这些资料,若能妥善保存下来,以后对祖国的国防事业一定会有大用处。倘若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了,不仅会影响到你的前途,可能还会遭到毁坏,那就太可惜了。本来,我不想给你添这麻烦,但资料太珍贵,我只相信你,现在也只有你才能让它安全,一定要谨慎啊……”
李老师有难处,是大难处。秦大山当然知道其中的分量,于是坚定地说:“给我吧,恩师。我定当不辱使命,也请您相信我不会蛮干,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它保护好。”看着大山一脸的坚定,李老师不再犹豫,迅速爬到床下翻过身躺在地板上,从木床板的隔层里面取出来一个布包交给了大山。
接过资料,大山顿感全身压上了千钧重担。这是俄文资料吗?不,这是信任、是责任的交代,也是知识和科研成果的传承,关系着祖国国防尖端武器的研制。李老师是一名有着近二十年党龄的老党员,自己处于被打倒和被别有用心的人的诬陷中还依然拥护我们的党、相信我们的党,而且他还要他要同样坚信我们党,这需要多么大的胸怀和度量啊。大山想:这是一个恩师、一个老党员的心授和心传,任何情况下都不能辜负了恩师的希冀。
短暂的会面不得不分手了,和一年前与李老师分手时一样,大山依然为恩师凶险的处境担着忧,他深情地看着李老师说:“老师,我原本还想去看郑永年等几位恩师,但又怕惹得他们同样伤感。再说了,时间也来不及了。倘若还有机会,我还是一定要来的。”说着,大山把裹着资料的布包塞进了大衣内,简单整理后,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匆忙走出李老师的宿舍。李老师一直把秦大山送出了校门,临别时,紧紧握住了大山的手,依旧重复着先前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大山啊,脚下的路还是要靠自己走。老师知道你是个执着顽强的好学生,决不能轻易放弃了自己的理想,希望你坚定地走下去,每一步都要走好走稳……”李老师一席肺腑之言,秦大山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一席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秦大山在校门外停住脚步,快速思忖着李老师叮嘱自己的话“希望你坚定地走下去,每一步都要走好走稳……”唉!李老师都这样了,还在关心着学生的前途,这是多么忘我多么无私的境界啊!秦大山说:“老师,您就别再关心我了,还是好好关心关心自己。老师,就送到此,您请回!请回吧!”说完,秦大山再也控制不住从内心生发出来的对李老师既有同情又有悲伤、既有感恩又有责任的深厚情谊,一汪泪水扑簌簌地流出了眼眶,但是,秦大山还是忍住了没哭出声来。见秦大山已成了个泪人,李老师既在安慰秦大山也在安慰他自己,以坚定的口吻说:“大山,别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好了,你快走吧,时间不早了。”说完,就目送秦大山那高大的背影走进他来时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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