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肉 第302章 锈港求存

时间在“灯塔”酒馆二楼那个狭小、憋闷的套间里，以窗外那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天光”和室内接触不良的荧光板的滋滋声为标尺，缓慢而坚定地流淌。千流港没有昼夜，只有人为划分的、模糊的“活动期”与“相对静默期”，通过公共区域某些光源的明暗变化和背景噪音的高低起伏来体现。但在这隔音极差、又紧邻着酒馆喧闹区域的套间里，这种区分几乎不存在，只有无休止的、来自四面八方的、低沉而顽固的噪音背景墙。

第一天，是纯粹的休整与适应。

贺骁大部分时间盘坐在相对干净些的地垫角落，双目微闭，心神沉入体内，全力搬运着稀薄但温顺了许多的气血，以“先天道躯”为基础，缓慢而坚韧地修复着与“仲裁议会”单元对撞留下的暗伤，并尝试梳理、掌控体内那几股力量。混沌星璇的旋转依旧缓慢，但每一次旋转，都从外界驳杂的能量场中，极其艰难地汲取、过滤出一丝丝可用的、温和的能量，补充着消耗。两颗“心核”（炽白与湛蓝）的共鸣稳定，但光芒黯淡，显然也处于“充电”状态。最难处理的，依旧是蛰伏在星璇深处的那股冰冷“污染”，它并未消失，只是变得异常“安静”，仿佛也在“休养生息”，但贺骁能感觉到，其本质的混乱与冰冷并未减弱，只是暂时“蛰伏”，等待着下一个爆发的契机。

林序则靠在墙边，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清醒。他（陈博士的身体）的伤势主要是灵魂与精神层面的透支，以及之前强行调动“契约”规则构筑防御带来的规则反噬。他并未像贺骁那样主动运功，而是将大部分意识沉浸在一种奇特的、半休眠的、却又保持着高度信息接收与处理的状态。他的感知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无声地扫描、分析着房间内外的每一丝能量波动、信息涟漪，从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隔壁房间模糊的交谈片段、楼下酒馆断续传来的嘈杂、甚至墙体内部管线中能量流动的细微噪音中，提取、拼凑着关于“千流港”的基础信息——建筑结构的大致布局、常用能量源的种类与品质、空气中游离的、用于短距离通讯的、混乱的信息频段、以及周围“住客”们无意中透露出的、关于这片区域的零碎认知。

乔野的状态最特殊。他大部分时间昏睡，脸色在苍白与不正常的潮红之间变换，眉头紧蹙，似乎在做着混乱而激烈的梦。偶尔会突然惊醒，满头冷汗，手背那暗淡的火焰印记不受控制地亮起，散发出微弱却温暖的波动，然后又被他强行压制下去。老陈一直守在他身边，在他惊醒时用粗糙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传递一丝沉默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并递上水囊。贺骁和林序能感觉到，乔野体内，那来自“余烬之帆”最后守夜前辈的传承“火种”，正在与他自身稀薄的“守夜”血脉以及之前承受的、来自墨尘星火和“信标”冲击的、混乱的信息残渣，进行着缓慢、痛苦、却又必须的融合与“消化”。这个过程外人无法插手，只能靠他自己。

老陈是四人中表面看起来最“正常”的。他沉默地履行着守卫的职责，在门边阴影里一站就是许久，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和那扇单薄的门。他自身的伤势其实不轻，但被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自身痛苦的极度忍耐和对职责的绝对专注所掩盖。他不主动调息，只是依靠着强悍的身体素质和钢铁般的意志硬撑。只有当确认暂时安全，且其他人状态尚可时，他才会在乔野身边的地垫上靠着墙，闭上眼睛，进行极其短暂的、高效的浅层睡眠恢复体力。

第二天，情况开始变化。

首先是资源。从门缝塞进来的“基础配给”，是两块用某种合成谷物和不明蛋白质压制的、坚硬如砖、味道寡淡的灰黄色块状物，以及一小袋浑浊的、带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用循环水系统处理过的“饮用水”。量很少，勉强够一人一天的最低消耗。对于五个（算上昏迷的前辈）成年人，尤其其中还有重伤员和力量消耗巨大的贺骁、林序来说，杯水车薪。

其次是信息。通过林序持续不断的、谨慎的感知扫描，结合偶尔能捕捉到的、走廊上其他住客模糊的交谈，他们对“灯塔”及周边区域有了初步的、但触目惊心的认知。

“灯塔”酒馆所在的这片区域，属于“千流港”的“下锚区”，是整个港口最底层、最混乱、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这里是各种被驱逐者、破产者、逃犯、拾荒者、低端佣兵、情报贩子、黑市掮客以及无数挣扎求存的底层生物的聚集地。规则在这里极度稀薄，暴力是通用语言，唯一的“秩序”或许来自几个盘踞在此、划分了势力范围的、小型的、由亡命之徒或特定种族组成的、松散的“帮派”或“团伙”。他们控制着一些基础的资源渠道（如干净的饮用水、稍微像样的食物、基础的医疗服务、某些“受保护”的交易点），并向区域内活动的其他人收取“保护费”或“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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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弃肉请大家收藏：()弃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灯塔”酒馆本身，属于“老烟斗”的势力范围，算是这片区域中一个相对“中立”和“安全”的据点。但这份“安全”仅限于酒馆内部，且需要遵守“老烟斗”的规矩（比如不得在酒馆内动手，不得骚扰“老烟斗”的客人等），并且，这份庇护并非免费。像贺骁他们这样得到临时庇护的，属于特殊情况，但显然也需要付出相应代价。

“我们得弄到更多资源，尤其是食物、水和可能用于疗伤的东西。”贺骁在第二天“活动期”开始后不久，结束了短暂的调息，睁开眼睛，低声说道。他的脸色比第一天好了一些，但眼神中的疲惫和凝重未减。“而且，我们需要更主动地收集情报，不能只靠被动接收。对‘仲裁议会’的动向，对‘薪火议会’在此地的联络方式，对离开这里的途径，都一无所知。”

林序也睁开了眼睛，湛蓝的眼眸中数据流缓缓平息，他点了点头：“基础地形和能量节点分布已大致掌握。这栋建筑结构老旧，漏洞很多。楼下酒馆是主要的信息交汇点，但鱼龙混杂。东侧约三百米外，有一个露天的、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为主的‘垃圾市’，是获取基础物资和打探底层消息的去处，但秩序极差，危险。西侧穿过两条巷道，有一片被‘锈爪帮’控制的区域，那里有相对稳定的净水供应点和几个黑市医生，但需要支付‘锈爪帮’认可的‘货币’或完成他们的‘任务’。”

“乔野的状态……”贺骁看向依旧昏睡、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一些的乔野。

“他的‘消化’在进行，但很慢，且不稳定。需要相对安稳的环境和……可能的、温和的能量或信息引导。我们给不了。”林序冷静地分析，“至于凯莉，她的伤是物理和精神双重创伤，单纯休息效果有限，需要专业的医疗，至少是有效的药物和能量补充。”

老陈默默地从阴影中走出，来到昏迷的前辈（凯莉）身边，检查了一下她的脉搏和呼吸，又看了看乔野，然后对贺骁缓缓摇了摇头，意思是情况没有好转。

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身无分文，强敌在侧，同伴重伤，环境陌生而险恶。

“我们不能都困在这里。”贺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骨骼发出细微的、玉质摩擦般的轻响，“必须有人出去，弄到资源，打探消息。”

“我去。”老陈立刻说道，声音嘶哑但坚定，“我熟悉这种地方。”他指的是底层混乱的环境。

“不，你需要留下，守着他们俩。”贺骁摇头，看向林序，“我和林序去。我们对能量和信息的感知更强，应对突发情况也更灵活。而且……”他顿了顿，“我们俩现在这种状态，或许能更好地……‘适应’这里的规则。”

林序明白贺骁的意思。他们现在的“双生”状态，虽然不稳定，但在某种程度上，让他们对规则和能量的理解、运用，以及对危险的直觉，都远超常人，尤其是在这种规则混乱的地方，有时候不按常理出牌，反而是一种优势。

“可以。”林序没有反对，“但我们没有这里的‘货币’，也没有可以立即交换的物品。”

贺骁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堆放着他们从“余烬之帆”残骸中抢救出的、为数不多的个人物品——几件破损但还算干净的备用衣物，一些工具零件，少量装饰性的、但在此地可能毫无价值的金属或晶体碎片，以及从墨尘那里得到的、那把已经彻底断裂、只剩剑柄和一小截剑身的暗金长剑残骸，还有上官清月给的那块“逻辑基板”残片。

他拿起那截暗金长剑残骸。剑柄处的蓝宝石已碎，剑身断裂处也失去了所有灵光，但它本身的材质，似乎依旧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磨灭的、属于古老“星炬”的沉重与坚韧感。他又看了看那块冰冷的、散发着隐晦恶意波动的“逻辑基板”残片。

“这两样东西，可能有点价值，但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贺骁沉吟，“先用这些金属和晶体碎片试试水。如果不行……”他看向林序，“或许我们可以用‘情报’或‘劳力’交换。”

林序点点头，从那些零碎中挑出几块看起来相对纯净、但在此地估计也值不了几个钱的金属片和两颗颜色暗淡的、能量反应微弱的小晶体。“先带这些。见机行事。”

两人迅速换了身相对不起眼、但便于活动的衣物（来自备用衣物，勉强合身）。贺骁将“薪火引”令牌贴身藏好，又将那截剑柄残骸用布条缠了缠，塞进怀里。林序则将“基板残片”和挑选的零碎物品收好。

“老陈，这里交给你了。保持警戒，任何人敲门，除了送‘配给’的，都不要开。如果遇到紧急情况……”贺骁看向林序。

林序会意，走到门边，伸出食指，指尖泛起极其微弱的湛蓝光芒，在那扇单薄的木门内侧，以一种奇异的轨迹，飞快地勾勒了几个细小的、复杂的、由契约规则力量构成的、隐匿符文。“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用气血或精神力冲击这个点，”他指着符文中心一个不起眼的节点，“我能感知到，会立刻赶回。但这会消耗力量，且可能暴露，非生死关头不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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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弃肉请大家收藏：()弃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老陈凝重地点头，表示明白。

交代完毕，贺骁和林序对望一眼，互相点了点头。贺骁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外走廊昏暗，弥漫着陈腐的空气和劣质烟草的气味。隐约能听到其他房间传来的、模糊的声响。两人迅速闪身出门，轻轻将门带上，然后沿着狭窄、吱呀作响的楼梯，向下走去。

酒馆一楼的喧闹声随着他们的下降而迅速放大。此刻似乎是“活动期”的高峰，大厅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酒客，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味、酒气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气味。浑浊的灯光下，人影幢幢，喧哗震天。

贺骁和林序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穿过拥挤的大厅，朝着酒馆门口走去。吧台后，那个尖耳朵的干瘦酒保，抬起浑浊的眼睛瞥了他们一眼，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擦拭着他那永远擦不完的酒杯。

推开厚重的、油腻的木门，外面千流港那特有的、混杂而充满生机的“声浪”和复杂气味，更加猛烈地扑面而来。

站在“灯塔”酒馆那略显歪斜的门廊下，望着眼前这条被各色生物挤满、两侧店铺招牌杂乱闪烁、地面污浊不堪的狭窄街道，贺骁和林序知道，他们在这陌生而危险世界中的、真正的“求存”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找到路。

而在这之前，他们必须先融入这片，由锈蚀、混乱、贪婪与渺茫希望共同构成的，钢铁与血肉的丛林。

“走。”贺骁低声说了一句，迈步汇入了门外那永不停歇的、浑浊的人流。

林序紧随其后，湛蓝的眼眸深处，数据流再次开始无声流淌，冷静地分析、记录着周围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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