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肉 第271章 回廊低语

七十二小时的“休整”，在绝对“静滞”的回廊中，失去了常规时间的意义。没有昼夜交替，没有星辰流转，只有舷窗外永恒不变的、温和到令人心慌的乳白色光芒。舰队如同被浸泡在福尔马林溶液中的标本，一切活动都显得缓慢、刻意，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平静。

李皓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伤员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救治，残缺的装备被拆东补西地勉强修复，仅存的补给被精确计算到每一克、每一焦耳。心理疏导在压抑的沉默中进行，大部分人选择用强制睡眠来对抗无边无际的乳白带来的感官剥夺与存在焦虑。技术组在乔野和陈文的带领下，如同疯魔般解析着“静滞回廊”注入的海量信息，试图从中榨取每一丝可能的线索。

贺骁在“休整”开始后第十二个标准时（依据舰队内部计时）苏醒。没有剧烈的头痛，没有记忆的混乱，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沉睡了数个世纪的疲惫，以及一种……陌生的平静。他睁开眼，赤红的瞳孔依旧，但眼底那翻腾的冰冷暗流与混乱影像似乎平息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沉静。他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身体。新生皮肤的僵硬感减弱了，肌肉的滞涩感依旧存在，但似乎多了一丝更精密的控制力。最明显的是胸口“标记”的位置，那股几乎成为本能的、对“混乱”能量的“饥饿”与躁动，被一种冰冷的惰性所取代，如同被强行冰封的活火，火焰仍在，但不再肆意燃烧。

他坐起身，身上的监控管线自动脱落。医疗官想要上前检查，却被他一个平淡的眼神制止。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他下了床，赤脚站在冰凉（但并非绝对零度）的合金地板上，微微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骨节发出细微的、如同精密器械磨合的声响。

“感觉如何，贺骁上尉？”李皓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一直关注着这里。

贺骁沉默了几秒，似乎在仔细感受，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之前的金属摩擦感，多了一丝干涩：“……还好。‘饿’的感觉……淡了。脑子……清楚了点。”他顿了顿，赤红的眼眸看向舷窗外的乳白，“这里……很‘静’。太静了。”

“那是‘静滞回廊’的效果。你的情况被暂时稳定了。”李皓解释道，语气平静，“我们通过了第一道验证，但也被‘留’在这里观察。七十二小时后，必须决定下一步。”

“下一步……”贺骁重复了一句，走到观察窗前，伸出手，掌心贴在冰冷的透明材质上。窗外的乳白光芒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下微微流转。他体内的“标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舒适的“共鸣”感，仿佛这片“静滞”的环境，本身就对被抑制的“污染”有一种安抚作用。“去哪？”

“申请接入下一个协议节点。或者……冒险脱离，随机返回正常空间。”李皓没有隐瞒。

贺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赤红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无边的乳白，也倒映着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思量。脱离？随机跃迁？以舰队现在的状态，无异于自杀。下一个节点？验证可能更严苛，危险更大，但或许……也有解决他体内问题的可能？还有队长留下的、关于“守望长存”的答案……

“跟着路走。”最终，他简单地说，收回了贴在舷窗上的手，转身看向舱内监控探头的方向，“我这样子……还有用。能用多久，是多久。”

他的话平静，却让监听频道的李皓、乔野等人心中五味杂陈。贺骁接受了自己的“异化”，并将其视为一种还能被利用的“工具”或“筹码”。这是绝望的清醒，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沉沦？

“你的‘能力’，在回廊里还能用吗？”李皓问。

贺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没有能量波动，但周围的空气仿佛轻微地“凝滞”了一瞬，监控仪器的读数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扰动。“能感觉到。但……很沉。像裹在胶水里。这里……不让用。”他说的“不让用”，并非规则禁止，而是这片“静滞”空间本身的特性，似乎压制了一切超出基础物理规律的能量活跃。

“这样最好。”李皓道，“你需要彻底休息，适应现在的状态。七十二小时内，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行任何形式的能量测试或主动感知外界。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舰队。”

“明白。”贺骁没有异议，走回医疗床边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次进入了那种内省般的平静。但他微微颤动的手指和眉间一丝几不可察的蹙起，显示他并非真正的平静，而是在与体内那股被暂时“冰封”的力量，进行着无声的角力与熟悉。

休整在压抑的“平静”中继续。乔野和陈文那边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他们从“静滞回廊”注入的信息海中，剥离出了一段关于协议网络“节点类型”的概要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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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弃肉请大家收藏：()弃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节点分为多种功能类型，”乔野的声音在技术组频道中响起，虽然虚弱，却带着兴奋，“有‘静滞回廊’这样的维护与缓冲节点，有‘验证门户’那样的接入控制节点，有‘能源枢纽’、‘信息库’、‘物质重构厂’、甚至……‘净化单元’和‘逻辑防火墙’！”

“净化单元？”李皓立刻捕捉到关键词。

“对！但描述很模糊，只说用于处理协议网络内部的‘逻辑错误’、‘信息污染’及‘非授权变量’。其具体位置、运作方式和接入条件，都没有直接信息。不过，有一条线索——”乔野调出一段极其晦涩的、由多重加密符号构成的路径标识，“在描述协议网络拓扑结构时，提到了一个被称为‘沉渊之间’的区域。这个区域被标记为‘高危/高价值’，是多个‘净化单元’、‘逻辑防火墙’和……‘远古冲突封存区’的汇聚点！它的准入条件中，有一条是‘需携带经初步验证的高阶污染/契约混合变量’！”

“沉渊之间……”李皓咀嚼着这个名字，“你的意思是，那里可能有能解决贺骁问题的‘净化单元’？但同时也是极度危险的区域？”

“很有可能！”陈文补充道，脸色凝重，“而且，林序队长留下的坐标路径，在我们目前可推算的延伸方向上，有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途经或靠近这个‘沉渊之间’所在的协议网络扇区！ 这很可能不是巧合！队长留下的路，或许就是指向那里！他知道贺骁可能会出问题，或者预见我们需要‘净化’的能力！”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精神一振，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忧虑。指向“净化”的希望，同时也指向了“高危”的深渊。他们现在连“静滞回廊”都出不去，何谈前往“沉渊之间”？

“下一个节点，”李皓沉吟，“如果我们申请接入，有多大可能被导向靠近‘沉渊之间’的区域？”

“无法预测。”乔野摇头，“节点接入是动态映射，取决于我们的状态、权限和协议网络的实时状况。但我们可以尝试在申请时，附加‘携带高危污染变量，申请前往具备净化功能或评估能力的区域’这样的信息。或许能提高被导向相关节点的概率。但风险在于，这可能被协议网络判定为‘高优先级威胁’，从而引发更严厉的监控或……处理措施。”

又是一场赌博。以暴露贺骁的“高危”状态为代价，赌一个被导向可能解决他问题区域的机会。

“继续分析，寻找更稳妥的线索。在最终决定前，我要看到所有可能的利弊评估。”李皓下令。他需要权衡，不仅仅是贺骁的生死，更是整个舰队近千人的命运。

时间在无声的乳白中流逝。休整期过半时，一种新的、细微的异常，开始被最敏感的人员察觉。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最初是几名重伤员报告，在深度睡眠中，会听到一种极其微弱的、无法分辨来源的、仿佛金属片高频震颤又像是某种冰冷电子音的“低语”。低语没有具体内容，却让他们感到莫名的烦躁与心悸，睡眠质量下降。

紧接着，一些负责维护精密仪器和能量系统的技术人员发现，某些非关键系统的后台日志中，偶尔会出现几行无法解读的、由乱码和异常符号组成的错误记录，但系统本身运行正常，查杀病毒也无果。

然后，乔野在分析数据时，短暂地出现了既视感——他仿佛“看到”了某些不属于当前数据流的、破碎的几何图形和能量流动轨迹，但转瞬即逝，无法捕捉。

这些现象分散、轻微、难以复现，起初并未引起足够重视，只被归结为“静滞回廊”特殊环境下的心理压力或感官错觉。直到休整期第四十八小时，在舰队进行全员生理与心理状态普查时，才发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点——

所有出现异常感觉或经历的人员，无一例外，都在“无光之海”遭遇战或之后贺骁“叩门”时，身处能量波动最剧烈、或距离贺骁较近的区域。他们的身体或随身设备，或多或少都残留了极其微量的、当时未能彻底消散的、来自“无光之海”或贺骁“标记”的异常能量辐射或信息沾染。

而“静滞回廊”那绝对“纯净”与“静滞”的环境，并未“净化”这些残留。相反，似乎是因为缺乏外部变量干扰，这些微弱到极致的“污染”或“信息残响”，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隐蔽的方式，在人体潜意识或设备底层逻辑中……滋生、共鸣，甚至……试图建立某种极其初级的、自组织的“结构”。

乔野将这种现象命名为“逻辑污染的低频环境共振扩散”。通俗讲，就是“脏东西”带进来的“病菌”，在“无菌室”里因为缺乏竞争，反而开始缓慢地“生长”了，虽然目前还仅限于制造幻觉、记录乱码和引发烦躁。

这个发现让所有人不寒而栗。“静滞回廊”能暂时稳定贺骁这个“重污染源”，却似乎对已经扩散开来的、微量的“污染”无能为力，甚至可能因为其“纯净静滞”的特性，无意中为这些微量污染提供了“均匀培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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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弃肉请大家收藏：()弃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如果继续在这里待下去，这些微量的“污染”会不会逐渐增强，影响更多人，甚至干扰舰队的关键系统？如果离开，前往下一个节点，这些“污染”会不会在外部变量刺激下突然爆发？

“七十二小时休整，恐怕不能待满了。”陈文忧心忡忡地对李皓说，“我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离开这个‘无菌室’。待得越久，这些‘病菌’可能生长得越难以清理。”

李皓的独眼布满血丝。前进，危险未知。停留，隐患滋生。他们仿佛被困在了一张越来越紧的网中央。

而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静坐的贺骁，忽然再次睁开了眼睛。赤红的瞳孔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舱壁，望向了舰队深处某个方向。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听到的所有人心中一紧：

“它们在……‘说话’。很轻，很乱……但越来越多了。”

“谁在说话？”李皓立刻追问。

贺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分辨，最终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是‘标记’。是别的……像‘标记’掉下来的……碎屑。在学‘标记’……也在学……这里。”他指了指舷窗外乳白的光芒，“它们……有点‘高兴’。”

碎屑？学“标记”？学“静滞回廊”？还有点“高兴”？

乔野瞬间明白了，脸色煞白：“是那些微量污染！它们在以贺骁上尉的‘标记’和‘静滞回廊’的环境为‘模板’，进行自组织的低效模仿！它们在……进化！虽然极其缓慢低级，但确实在试图形成某种……群体性的、低阶的信息结构！必须立刻阻止！否则一旦形成雏形，可能会与贺骁上尉的‘标记’产生难以预测的共鸣，甚至反过来影响他！”

最后的休整时光，在骤然升级的、来自内部的诡异威胁下，提前结束了。

“申请接入下一协议节点！立刻！马上！”李皓不再犹豫，对着仿佛无处不在的“静滞回廊”空间，发出了紧急请求。

乳白色的光芒，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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