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肉 第262章 无光之海（上）

转向带来的混乱逐渐平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留下更深的死寂与不安。舰队在陌生的虚空中缓缓滑行，刻意远离了那个曾急促闪烁、最终熄灭的致命坐标。但阴影并未散去，它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压在每一次仪器读数异常的轻微“嘀嗒”声里，压在舷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仿佛拥有生命的黑暗之中。

“能源储备降至百分之三十四。转向消耗超出预期，引力扰动比星图标注的剧烈百分之十七。”后勤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的语调掩不住深处的忧虑。每一分能源的消耗，都让“守望长存之路”显得更加漫长，让“火种”的未来更加飘渺。

李皓沉默地站在舰桥，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幅经过乔野紧急修正、却依旧大片空白的星图。那个被标记为“灾变”的坐标区域，如今只是一个刺眼的红色骷髅标志，孤悬在航线之外。但他们偏离了多少？那个“它”是固定的陷阱，还是移动的猎手？无从得知。他感觉自己像个蒙眼的棋手，在无边棋盘上，用仅剩的几枚残子，对抗着无形且未知的规则。

“载火者”号医疗舱内，强效镇静剂的效果正在减退。贺骁不再痉挛，但监护仪上的脑波曲线依旧紊乱，呈现一种奇特的、间歇性的剧烈波动，仿佛他的意识正在深海与风暴之间无规律地沉浮。乔野守在一旁，眼下一片青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数据核心已经彻底沉寂，无论他尝试何种方式唤醒，都如同死去。但贺骁的异常，与核心最后的“活 动”之间的诡异关联，如同附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

“老贺……”乔野低声呢喃，看着贺骁即使在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眉宇间似乎凝结着某种不属于他个人的、沉重的痛苦与混乱。是无数牺牲战友的最后时刻在回响？还是林序队长跨越维度传递信息时残留的冲击？亦或是……别的、更可怕的东西，通过那“薪火链接”，沾染到了贺骁的灵魂？

他不敢深想。

时间，在高度戒备与压抑的等待中，又过去了二十个标准时。预期的、来自那个危险坐标的追击或异变并未发生，但另一种“异常”，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首先是“余烬”号的前沿被动探测器捕捉到一片异常的“寂静区”。并非没有信号，而是所有常规宇宙背景辐射、微弱的恒星风、乃至空间本身的量子涨落噪音，都在某个边界处骤然衰减，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吸收、吞噬。这片“寂静区”范围极大，以舰队的航速，需要至少十五个标准时才能完全穿越。

紧接着，更诡异的现象出现了。当舰队小心翼翼地驶入这片“寂静区”边界时，所有舰船的外部观测设备，无论是光学、红外、雷达还是引力波探测器，传回的画面都开始出现同调性的失真与迟滞。星光被拉长、扭曲，如同透过不均匀的厚玻璃观察；冰冷的舰体轮廓在传感器中变得模糊、蠕动，仿佛随时会融化在黑暗中；甚至连惯性导航系统都开始反馈微小的、却无法解释的累计误差。

仿佛这片虚空本身，拒绝被观测，拒绝被定义。

“指挥官，所有外部传感器数据可信度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五以下，且仍在缓慢下降。我们像是在……在浓稠的胶质中航行。”传感器官的声音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李皓眉头紧锁：“尝试主动扫描，低功率脉冲，探测‘寂静区’内部结构。”

命令被执行。几束微弱的主动探测波射向前方的黑暗。没有回波。什么也没有。能量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片区域不仅吸收噪音，似乎连有序的探测能量也能吞噬。

“关闭所有非必要外部传感器，切换至惯性导航与星图推算结合模式，航速降至最低。保持阵列队形，任何单位不得脱离视觉接触范围。”李皓果断下令。在这片连“看”都变得不可靠的区域，最原始的目视和紧密队形，反而成了相对可靠的依仗。

舰队如同盲人组成的队列，在粘稠的黑暗中摸索前行。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一切，连引擎的嗡鸣都被“寂静区”诡异的特性削弱、扭曲，听起来遥远而不真实。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的感官被蒙上了一层湿布，对外界的感知变得模糊、扭曲、不可信。一种源于未知与感官剥夺的、缓慢滋生的焦虑，在沉默的船舱中弥漫。

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贺骁，醒了。

没有预兆，没有渐进。上一秒监护仪还显示着紊乱的脑波，下一秒，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清醒的眼神。赤红的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不断生灭的影像在飞速流转——爆炸的火光、扭曲的怪物、战友倒下的身影、林序化为光桥的瞬间、沈寂消散的尘埃、还有那枚在“源点”深处、由无数意志凝聚而成的、微弱闪烁的“星辰”……这些影像并非记忆的回放，而是如同实质的烙印，在他眼底燃烧、碰撞、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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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弃肉请大家收藏：()弃肉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呃……啊……”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裂缝中挤出的痛苦呻吟，从贺骁喉咙深处溢出。他独臂猛地抓住床沿，金属在巨力下发出呻吟。身体剧烈颤抖，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老贺！”乔野扑到床边，想要按住他，却被贺骁眼中那非人的、混乱燃烧的景象骇得后退半步。

贺骁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医疗舱的合金墙壁，穿透了“载火者”号的舰体，死死地盯着舰队航行的前方，那片连传感器都无法窥探的、浓郁的黑暗。赤红的眼中，那些混乱的影像流转速度骤然加快，最终，定格在了一副画面上——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光滑、绝对黑暗的“平面”。它横亘在虚空之中，吞噬了所有光线，没有起伏，没有纹理，没有边界，如同宇宙被整齐地切去了一块，露出了其后纯粹的“无”。而在那“平面”的中心，隐约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扭曲的暗影，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那“平面”泛起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连“黑暗”本身都仿佛被稀释的涟漪。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绝对“空无”与“终结”意味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冰水，顺着贺骁那尚未完全恢复、却异常敏锐的灵魂感知，逆流而上，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里……有东西……”贺骁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独臂死死指向观察窗外的黑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看’着我们……不……在‘吞’……”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仿佛混杂了某些细微晶体的鲜血，身体一软，再次瘫倒在床上，眼神涣散，那混乱的影像也瞬间熄灭，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医疗官！”乔野嘶声大喊。

但就在贺骁倒下的同时，整个舰队，所有还保持着最低功率运行的外部传感器，同时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不是回波，不是能量反应，而是一种引力层面的、极其细微、却规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这震颤的源头，似乎就在舰队前方，那片被贺骁“看”到的、绝对黑暗的“平面”方向。

震颤的频率，与贺骁昏迷前，那个危险坐标光点的最终急促闪烁频率，完全一致。

“是它！”乔野瞬间明白，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个坐标标记的‘灾变’……不是固定的！它就在我们前面！这片‘寂静区’……是它的‘场’！它在等我们！或者……一直在‘跟着’我们！”

李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转向规避，原来毫无意义。他们自以为逃离了陷阱，却可能正径直驶向猎手张开的口中，甚至，猎手早已预料到他们的转向，提前移动到了这里。

“全舰队，紧急制动！所有能源优先供给护盾与引擎！准备规避机动！武器系统待命！”李皓的咆哮在死寂的通讯频道中炸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声音发紧。

舰队笨拙地开始减速、转向。但在这片连感官都被剥夺、导航都失真的“寂静区”中，庞大的舰体动作显得异常迟缓、艰难。

而前方，那绝对黑暗的“平面”方向，引力震颤的幅度，开始以肉眼（或者说传感器）可辨的速度，缓缓增强。

如同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冰冷、空洞、纯粹的“注视”，跨越虚空，落在了这支渺小的、挣扎的舰队之上。

“守望长存之路”的第二程，尚未见到路标，先遭遇了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光之海”，与潜伏其中的、未知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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