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无影,智网无形。蛛丝马迹织罗网,七情六欲皆成兵。
---
河水的湿气尚未完全从衣角散去,幽影已置身于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不是荒郊,不是河岸,而是一间位于繁华城镇边缘、毫不起眼的旧书铺。铺子没有招牌,门脸狭小,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混合的、略带霉味的独特气息。高高的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卷帙浩繁的线装书、散乱的舆图、甚至还有一些残缺的碑拓,拥挤得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将人淹没在知识的废墟里。
铺主是个干瘦的老头,驼着背,戴着一副厚厚的、镜片如同酒瓶底的老花镜,正就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小心翼翼地修补一本虫蛀严重的古籍。他对幽影的到来毫无反应,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风。
幽影也没有打招呼。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狭窄的、被书堆挤压出的通道,熟门熟路地来到店铺最深处。那里有一张积满灰尘的长条桌,桌上凌乱地堆放着更多杂物。他伸出手,在桌底一个极其隐蔽的凹槽里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旁边一个看似固定的沉重书架,竟向内滑开尺许,露出后面一道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阶梯。
幽影侧身而入,书架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移动过。
阶梯下方,是一间密室。
与外间的杂乱陈旧截然不同,这里异常整洁、干燥,几乎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四壁是光滑的石墙,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盏镶嵌在屋顶的“气死风”灯,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光线。室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硬木长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几个密封极好的木柜和档案架。
这里,是幽影的“织网”之所,是他“智”的延伸,远比他的刀更锋利,比他的“心魇香”更致命。
他脱下沾染了外界尘埃的深色外袍,挂在一旁的铜钩上,露出里面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劲装。然后,他走到长桌前。
桌上,已经摆放了几样东西。不是武器,不是毒药,而是信息。
最显眼的,是一叠材质各异、新旧不一的纸张。有从官府邸报上小心裁剪下来的片段,有市面上流传的粗劣话本残页,有几张墨迹尚新的信笺,甚至还有一块看起来是从某件旧衣服上撕下来的、带着干涸血渍的布条。
旁边,是几个小巧的、贴着标签的琉璃瓶。瓶子里装着不同的东西:一撮带有特殊气味的泥土,几片枯萎的、形状奇特的花瓣,几根颜色黯淡的动物毛发。
这就是他的工作。杀戮,是最后一步,是交响乐的终章。而在此之前,是漫长、精密、甚至可以说有些枯燥的“编织”过程。他需要像最耐心的工匠一样,收集材料,分析纹理,寻找那最细微的、连接着恐惧源头的脉络。
他的目标,不再是“血手人屠”屠刚那种摆在明面上的凶徒。下一个,是“千面毒仙”柳依依。一个更狡猾,更危险,也更难以捉摸的对手。
幽影在桌后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桌上的物件。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闭上了眼睛,调整呼吸。
一丝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气流,自他丹田深处升起,循着特定的经脉路径,缓缓流转,最终汇入双肾所在区域。这不是用于搏杀的真气,而是源自“肾气”的一种独特运用。肾主恐,藏精,纳气,司二便,开窍于耳及二阴。
当这缕肾气被刻意催动、凝练时,带来的并非力量的暴涨,而是感知的极致敏锐与心神的绝对沉静。
他重新睁开眼。
世界,在他眼中变得不同了。
昏暗的光线不再构成阻碍,物体的轮廓、纹理、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尘,都变得清晰可辨。书页上墨迹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细微晕染,信笺纸张纤维的走向,琉璃瓶中那些“杂物”上附着的、几乎不可闻的气味分子……一切细节,如同被放大镜聚焦,纷至沓来,涌入他的脑海。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捕捉着外界的声音。旧书铺楼上,老铺主轻微的咳嗽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街道外,远远传来的车马声、小贩隐约的叫卖;甚至密室角落里,一只潮虫爬过石缝的细微窸窣……所有这些声音,如同汇入溪流的雨水,被他清晰地分辨、归类,却又不会干扰他的核心思绪。绝对的冷静,如同万年不化的冰层,覆盖在他的意识之上,隔绝了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情绪波动。
他开始了。
首先拿起的是那几页从不同话本上撕下的残页。内容大多荒诞不经,讲述着“千面毒仙”如何貌美如花,又如何心狠手辣,用毒之术出神入化,能于千人千面中取人性命。幽影的目光快速掠过那些夸张的描写,手指却在一段看似无关紧要的诗词旁停顿了一下。
“……曾见依依柳色新,奈何风雨摧芳尘……”
“柳色新”?“风雨摧”?他记下这个可能的线索。话本为了押韵和文采,有时会无意间嵌入真实信息的碎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七情武器请大家收藏:()七情武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接着是那块带血的布条。血渍早已发黑,布料是粗糙的麻布,边缘有被利器撕裂的痕迹。这是从一个自称曾被柳依依灭门、侥幸逃脱的仆役后人手中高价购得。幽影将布条凑近鼻尖,肾气运转下,嗅觉被提升到极致。除了陈腐的血腥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分辨的、带着辛辣和腥甜的混合气味。这是某种特定毒物长期沾染后留下的痕迹。他小心地刮下一点布料的纤维和干涸的血痂,放入一个空的白瓷碟中,又从一个琉璃瓶里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
“嗤……”微弱的反应产生,泛起极其细小的泡沫,颜色微微发绿。
“蚀骨草……混合了赤链蛇毒……”幽影低声自语。这是柳依依早期惯用的几种毒药之一,霸道,但不够隐蔽。说明这块布条可能确实与她早年的某次行动有关。
然后,是那几片枯萎的花瓣。花瓣呈诡异的紫黑色,即使枯萎,仍散发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这是“幽冥罂粟”,只生长在极阴湿、毒瘴弥漫之地,本身具有强烈的致幻和成瘾性,也是配制多种顶级迷幻毒药的主材。提供花瓣的线人声称,是在追踪柳依依疑似落脚点附近采集到的。
幽影用特制的银镊子夹起一片花瓣,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其脉络和残缺的形状,又轻轻碾碎一点,嗅闻其粉末的气味。他在判断这花瓣的新鲜程度,以及是否被其他药物处理过。这能帮助他推断柳依依近期的活动范围和对毒药研究的偏好。
最后,是那几封墨迹较新的信笺。来源更加隐秘,是通过安插在某个黑道情报贩子身边的“影子”获得的。信的内容是用密语书写,看似是普通的商业往来账目。但幽影早已破译了这套密语。信中提到几次“货物”交割的地点、时间,以及一种名为“醉仙引”的、价格高昂的迷药交易。
“醉仙引”并非柳依依独创,但她改良的版本效果更强,带有一种独特的、类似于苦杏仁的余味。信中提到的一次交割地点,恰好靠近传闻中“万毒叟”阴九幽曾经活动过的区域。
幽影将信笺上的信息,与花瓣提供的线索、布条上分析出的毒药成分,以及话本中那句可疑的诗词,在脑中快速交叉比对,勾连。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密室中只有他翻动纸张、拨弄物品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声响。他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眼神专注而冰冷,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在解析数据。
他从一个档案架上,抽出一卷用牛皮纸小心包裹的卷宗。打开,里面是他多年来收集整理的、关于用毒高手和各类奇毒的资料。他快速翻到与“万毒叟”阴九幽相关的部分,仔细阅读上面记录的、阴九幽惯用的几种标志性毒药及其特征,还有零星的、关于其性格和行事风格的描述。
“残忍,多疑,喜用活人试药,尤好观察中毒者在幻象中的痛苦挣扎……”
“其秘制‘千蛛万毒散’,中者会产生被无数毒虫啃噬的恐怖幻觉,直至精神崩溃……”
幻觉……恐惧……
幽影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句“曾见依依柳色新,奈何风雨摧芳尘”上。
柳依依……柳色新……她是否曾有过一个正常的、如同春日新柳般的童年?那“风雨”,是否就是指“万毒叟”阴九幽?
一个模糊的画像,开始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一个可能自幼被掳走,在毒药与折磨中长大的女子。她的毒术,源于最深重的苦难。她千变万化,狡诈如狐,是因为她必须如此才能生存。她最大的恐惧……或许,并非死亡本身,而是回到那段被完全掌控、生不如死的过去,是重新体验那种无力感,是害怕被自身赖以为生的“毒”所反噬,重蹈当年试药时的覆辙?
幽影轻轻放下手中的卷宗。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细节极其丰富的中原舆图。他的手指,沿着刚才信笺中提到的几个地点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片被标注为“险恶之地、瘴气弥漫”的山区。
“万毒迷谷……”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传闻中阴九幽的老巢,也是柳依依疑似出没的地方。
线索,开始收束。
他知道,下一步,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需要去验证他的推断。他需要亲自去那些地方,观察痕迹,感受气息,甚至……可能需要去面对那个危险的对手,在交锋中寻找她最细微的破绽。
他回到桌边,开始整理桌上的物品,将所有分析过的资料分门别类,放回原处,或投入一个特制的铜盆中,指尖一弹,一缕幽蓝色的火苗跃起,将那些不再需要的纸张吞噬,化为灰烬。
密室里,恢复了之前的整洁,仿佛从未有人在此工作过。
幽影穿上外袍,再次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间“织网”的密室。
旧书铺里,老铺主依旧在灯下修补着他的古籍,对身后的动静浑然不觉。
街道上,夜色渐浓。
幽影融入往来的人流,他的步伐不快,身形普通,没有任何引人注目之处。肾气内敛,五感恢复到常人水平,但那绝对的冷静,却已刻入骨髓。
他在思考,在计算,在编织下一张更精密、也更危险的网。
网的中心,是“千面毒仙”柳依依,以及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喜欢七情武器请大家收藏:()七情武器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